陈默叔叔的二八自行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那抹绿色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的心跳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
人群还没散,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那些交头接耳、眼神闪烁的婶子大娘,此刻看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惊奇,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我紧紧攥着那张写着“1.32元”的单据,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硌得我手心发痒,但这感觉比吃了蜜还甜。
这不仅仅是一块三毛二,这是我的清白,是奶奶的药钱,更是我,林小棠,在这个世界上凭自己本事挣来的第一份尊严。
“小棠真厉害!”二丫第一个冲过来,她头上的野花环因为激动都歪到了一边,“你把王翠花那个大坏蛋都说得没话了!”
孩子们也跟着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喊着:“小喇叭威武!”“我们以后都找你换鸡蛋!”
我咧开嘴,想笑,可眼眶却有点发热。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不能哭,奶奶说过,唱花鼓戏的角儿,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我今天这个“卖艺”的角儿,可不能在散场的时候掉金豆子。
人群里,王翠花那张铁青的脸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紫里透着黑。
她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在我身上扎出几个窟窿。
她没敢再嚷嚷,因为陈默叔叔临走前那一眼,清凌凌地扫过她,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她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像蛇一样钻进我的耳朵:“小贱蹄子,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就拨开人群,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我知道,这事没完。
王翠花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搅屎棍,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丢了这么大的人,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丫头,别怕。”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头一看,是老支书。
他用那只满是褶皱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身正不怕影子斜,有理走遍天下。你做得对。”
张会计也推了推眼镜,对着我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这单子收好,明天早上拿到我这儿来,我给你换成钱和粮票。”
我用力地点头,把那张单据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小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塞进上衣最里层的口袋里,还伸手拍了拍,确保它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
人群渐渐散去,石磨旁又恢复了清静。
铁柱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我把矮桌和小板凳收好,扛在肩上。
他又指了指挂在竹竿上的蓝布书包,“我帮你拿下来。”
“谢谢铁柱哥。”我仰头看着他,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很温和。
他把书包递给我,我抱在怀里,感觉沉甸甸的。
今天,这个书包就是我的金字招牌。
回家的路不长,但我走得很慢。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泥土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脑海里那个冷冰冰的机械音还在回响:“检测到正规交易完成,福运值+1.3。”
福运值?这是什么东西?
我悄悄地把手伸进口袋,隔着一层布料摩挲着那张单据。
1.32元,福运值是1.3。
难道说,这个福运值,是根据我挣的钱来的?
而且好像是抹掉了零头。
我心里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之前,我只是从系统提示里翻找些像“古法保鲜术”这样的小技巧,从来没想过,它还能有这样的功能。
通过正规的、被承认的交易,就能获得“福运值”。
这个发现让我又激动又紧张。
激动的是,我似乎找到了一条能真正改变命运的路。
紧张的是,这个所谓的“福运值”到底有什么用?
它能吃吗?
能换成钱吗?
还是说,它能让奶奶的病快点好起来?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
我的手指隔着布料,摸到了夹层里那个硬硬的、方方的小纸包。
那是前几天我帮邻居张奶奶找回了她走丢的老母鸡,系统奖励的一包小白菜种子。
当时系统提示的是“福运值+0.1”,然后就出现了这包种子。
难道说,福运值可以用来兑换东西?就像供销社里的积分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跳就控制不住地加速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是不是可以通过不断地积攒福运值,换来更多有用的东西?
比如,更高产的种子?
甚至……能治好奶奶咳嗽的药?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脚步都停了下来。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鸣犬吠。
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王翠花那怨毒的眼神还历历在目,我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奶奶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不住地朝外张望。
她的脸色很苍白,手里还拿着那件我穿破了洞的旧衣服,正准备缝补。
“奶奶!”我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
“小棠,你可回来了!”奶奶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
她一把拉住我,从上到下地打量,“怎么样?没被人欺负吧?我听见村口吵吵嚷嚷的,是不是……”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还带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我心里一酸,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宝贝似的单据,展开来递到她面前,像献宝一样:“奶奶,您看!我把鸡蛋卖掉啦!是供销社的陈默叔叔亲自收的,他还夸咱们家的蛋好呢!”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挑着好的跟奶奶说了一遍,隐去了和王翠花争吵的惊险,只说她诬陷我,然后陈默叔叔明察秋毫,还了我的清白。
奶奶拿着那张单据,手指微微颤抖。
她凑得很近,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许久,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泛起了泪花。
“好孩子,我的小棠长大了,能给奶奶挣药钱了。”
她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她的怀抱很温暖,但身体却瘦得硌人。
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奶奶,等我攒够了钱,就带您去镇上的医院看病,把您的咳嗽彻底治好!”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好,好……”奶奶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
中午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配着一小碟咸菜。
可我却吃得格外香甜。
吃完饭,我帮奶奶收拾好碗筷,又去鸡窝里添了新的草料,把水槽也清洗干净。
那八只老母鸡像是知道自己今天立了大功,一个个昂首挺胸,咯咯哒地叫个不停。
一下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我一边陪着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她哼着那些我听不懂的花鼓戏调子,一边脑子里不停地想着那个“福运值”和书包夹层里的秘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得通红。
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饭菜的香味。
我们家的晚饭依旧是玉米糊糊,但奶奶特意卧了一个鸡蛋,小心地把蛋黄都拨到了我的碗里。
夜,终于深了。
奶奶的咳嗽声在里屋渐渐平息下去,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躺在堂屋用木板搭的小床上,眼睛睁得溜圆,没有一丝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树影婆娑。
屋子里很暗,只有灶膛里还有几点未熄灭的火星,像夜空中顽皮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
白天发生的一切,陈默叔叔的公正、王翠花的怨毒、村民们的议论、奶奶的眼泪,还有那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地过。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那个蓝色的布书包上。
它就静静地放在我的枕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白天,它是我的招牌和盾牌。
而现在,它是我全部的秘密和希望。
那1.3的福运值,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和我夹层里的那包小白菜种子,又有什么关联?
一个强烈的念头再也无法抑制。我必须弄明白。
我悄悄地坐起身,赤着脚,像一只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屏住呼吸,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确定奶奶已经睡熟了。
然后,我伸出手,在灶膛微弱火光的映照下,缓缓地、郑重地,摸向了那个藏着我所有秘密的书包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