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窸窣声让我浑身一僵,那道借着月光在院墙外探头探脑的瘦长黑影,除了张会计还能是谁?
镜片上反射的清冷光辉,像两只没有感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窗户上透出的那点微弱灯影。
我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蹿了起来,烧得我胸口发烫。
你们越盯我,我越要干成!
这股狠劲,都源于书包夹层里那包不寻常的种子。
就在两个晚上前,我趁着奶奶和铁柱哥都睡熟了,才敢在灶膛里那点忽明忽暗的余烬映照下,偷偷摸出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的瞬间,我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些小白菜种子,竟不像寻常种子那般干瘪黯淡,而是每一粒都泛着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光晕,凑近了闻,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草木清香。
我鬼使神差地用指甲尖轻轻掐了一粒,触感竟有些柔软,随即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汁液就渗了出来,带着一股鲜活的生命气息。
它像活的一样!
我吓得赶紧松手,心脏怦怦狂跳。
这绝不是普通的种子。
我猛然想起穿越前农业课上老师讲过的“种子催芽处理”,虽然原理不通,但方法可以借鉴。
我立刻舀了半碗温水,把这些宝贝疙瘩小心翼翼地泡了进去,估摸着半小时后捞出,又抓了一把细腻的灶灰拌匀。
这既是古法防虫,又能给它们裹上一层伪装。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把还在打哈欠的铁柱哥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拉着他直奔屋后那片被村里人嫌弃的荒坡地。
这片地石子多,土质发黄发硬,一看就是没油水的“老大难”。
铁柱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一脚踩下去,硬邦邦的,他直摇头:“小棠,你别费劲了。这地太贫,撒啥种子都跟扔了没两样,长不出东西的。”
我把洗得发白的小书包往身后一甩,挺起小胸脯,学着大人的口气,用力拍了拍:“铁柱哥,你放心,我有种!”
铁柱哥被我这双关语逗得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拿起锄头帮我把地表的碎石和硬草根刨开。
我则蹲在地上,像个严谨的工程师,用一根小木棍比量着,严格按照“三寸一行、两寸一株”的间距,把那些裹着灶灰的种子一粒粒按进松软的土里。
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半是说给自己听,一半是故意说给可能存在的“耳朵”听:“行距株距要科学,这样才能保证光照充足,通风透气,苗儿才能长得壮实!”
我的举动很快吸引了村里无所事事的孩子们。
二丫带着她那个流着鼻涕的弟弟最先跑来,好奇地看我像是在做什么神秘仪式。
我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谁帮我把这片地的杂草拔干净,捡走石子,明天我熬好了糖稀,保证每人都能来我这儿痛痛快快地舔上一大口!”
“糖稀”两个字仿佛有无穷的魔力,孩子们眼睛都亮了,二丫第一个响应,扯着弟弟就冲进了地里。
很快,三五个半大孩子都加入了进来,连平时总爱跟在我屁股后面捣蛋的王翠花家的小儿子,也抵挡不住诱惑,偷偷溜过来,埋头不声不响地捡石子,小脸涨得通红。
孩子们的喧闹声中,我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
我装作不经意地抬头,果然看到远处田埂上,张会计正站在那里,标志性的眼镜片在晨光下反着白光。
他手里那个形影不离的黑色小本子又被掏了出来,笔尖在上面快速地划动着。
我敢肯定上面记的绝不是什么好话,八成是:“林小棠,于X月X日,纠集孩童,占用集体荒地三分,疑似私垦,图谋不轨。”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故意提高了声音对着铁柱哥喊道:“铁柱哥,这地是咱家自留地旁边那块没人要的边角料吧?我爹昨天从农场来信还说呢,荒着也是荒着,让我开出来种点青菜,给奶奶补补营养,总比天天吃咸菜疙瘩强!”
正在挥汗的铁柱哥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点点头,瓮声瓮气地应道:“嗯,这不算工分田,就是块犄角旮旯地。”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顺着风飘到张会计的耳朵里。
我看到他写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
第三天,同样是清晨,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那片坡地。
只一眼,我便死死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那片被翻松的黄土地上,竟然齐刷刷地冒出了一片绿芽!
绿油油的,鲜嫩的能滴出水来。
这才短短三天啊!
这些菜苗已经长到了一寸高,每一片叶子都肥厚油亮,舒展着身姿,比别人家精心伺候了十天的苗还要壮实!
我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又猛地想起要低调,赶紧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那声惊呼憋回了肚子里。
跟过来的铁柱哥也看傻了眼,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一片肥嫩的叶子,然后缩回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和不安:“小棠,这苗……有点邪乎。”
我眨了眨眼,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立马编出了一套说辞:“铁柱哥,你忘啦?我奶奶常说,有一种苗叫‘福苗’,谁家要是心善积德,种下的种子就能得土地公公的保佑,它就长得特别快!咱们这是给奶奶种的,是孝心,所以它才长这么好!”
我立刻就地摘下两片最鲜嫩的叶子,跑回家里,用昨晚剩下的一点米汤,熬了一碗碧绿的青菜粥。
当我把碗端到奶奶床前,老人喝下第一口时,浑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随即,两行热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下来:“这……这是什么菜?又鲜又甜,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比我年轻时在县城饭馆里吃过的任何青菜都香!”
奶奶的眼泪,比任何赞美都让我心安。
当天下午,看着长势喜人的菜苗,我盘算着不能坐吃山空。
我摘了一小捧最外围的菜叶,摊在家里唯一的竹匾上晾晒,准备做成“干菜包”。
我们这里缺盐少油,晒好的干菜拿到镇上,说不定能换回半包盐。
我正忙活着,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就在院子门口响了起来:“哟,这不是林家丫头吗?几天不见,都能在石头坡上种出‘神仙菜’啦?长这么快,怕不是半夜偷偷去队里的仓库,偷了化肥来浇的吧?”
是王翠花。她抱着胳膊,斜着眼,满脸的讥讽和不信。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慌不忙。
我放下竹匾,从书包里那个专门用来装杂物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小撮黑灰色的粉末,摊在手心给她看:“王婶,您看清楚,这是草木灰拌上我攒了半个月的鸡粪发酵成的,纯天然的肥料,可没动公家一粒化肥!”我又指了指菜地的方向,“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我连防止下雨积水的垄沟都挖得好好的,讲究的是科学种田,可不是靠偷!”
王翠花被我一番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想再找茬,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吵吵什么呢?”
老支书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王翠花,又把目光落在我竹匾上的菜叶上,伸手捻起一片晒得半干的菜叶,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嗯!这菜干韧中带香,回味甘甜,确实是好东西!能存得住,味道还好。小棠啊,你这菜长得这么好,下一批收了,能不能给大队食堂也供点?队里好久没见着这么新鲜的绿叶菜了。”
我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心跳都快了几分:“能!支书爷爷,当然能!等这批收了,我还能教二丫她们一起种,大家都能吃上!”
夜深人静,我再次点亮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摊开我的小书包,看着里面的“家当”。
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虚幻的面板上,数字发生了变化:卖鸡蛋所得1.32元,加上今天老支书预定菜叶,提前支付的0.5元定金,总计1.82点福运值。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福运值累计1.82,距离开启‘村口小摊子’功能,还差98.18点。”
还差得远呢。
我咬了咬牙,翻过一个空的烟盒,借着灯光在白色的背面画下我的“宏伟蓝图”——一份简陋的“合作种菜计划图”。
二丫家院子向阳,可以种辣椒;铁柱哥力气大,可以帮忙搭瓜棚豆架;我来出种子和技术指导……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规划中时,窗外那熟悉的窸窣声再次响起。
我猛地抬头,借着月光,又看到了张会计那鬼祟的身影。
他正踮着脚,努力想看清我窗下画的“图纸”。
我迅速吹灭了油灯,整个屋子瞬间陷入黑暗。
我缩进冰冷的被窝里,身体在微微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气的。
但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老支书的认可,合作社的蓝图,还有那看似遥远的“村口小摊子”,都成了这火焰的燃料。
明天,明天将是关键的一天。
老支书的订单是敲门砖,我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才能让我的计划真正启动。
奶奶的身体需要调养,铁柱哥需要机会,二丫他们需要希望。
而这一切,都要从我迈出这个小院,走进镇上的第一步开始。
夜色中,我攥紧了拳头,脑子里已经清晰地规划好了第二天的行程和需要带上的所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