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尚未完全褪去,文明天旧址的夜,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被彻底清空后的死寂。
林寨洞站在断裂的山脊边缘,脚下是被红蓝魔气侵蚀过的岩层,岩石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反复捏碎、重塑,呈现出不自然的纹理。他的气息已经完全收敛,但天地仍旧在本能地排斥他——风不敢靠近,云层绕行,连月光落在他身上时,都显得迟疑。
这是魔道真正成形后的征兆。
十三年的仇恨,在第一年的血夜中完成了“点火”;而现在,那火已经不需要燃料,开始自行燃烧。
“你还是站在这种地方。”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却没有任何气息波动。
林寨洞没有回头。
“你跟了我一路。”他淡淡道,“现在才开口,是怕我误以为你不存在?”
来者轻轻一笑。
“你早就知道我在。”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穿着极为普通的灰色长衣,衣角甚至沾着尘土,看起来不像修士,更像误入此地的行人。他的脸没有任何突出的特征,五官组合在一起,只给人一种模糊的印象——仿佛天地本身不愿意让人记住他。
第四人,陆寂。
文明天从未承认过他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却是他自己给自己的。
“你杀了六百人。”陆寂站定在三丈之外,没有再靠近,“文明天已经开始封锁因果回溯,说明他们怕了。”
“怕?”林寨洞终于转身,眼中红蓝光影交错,却异常冷静,“他们不是怕我杀人。”
“他们怕的是——我证明了一件事。”
陆寂点头:“规则,是可以被绕开的。”
风忽然动了。
不是自然的风,而是规则被触碰后产生的余波。空气中浮现出细微的裂纹,如同水面被指尖轻轻点破,却没有彻底破裂。
林寨洞盯着那些裂纹,低声道:“你一直在看这些东西,对吧?”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陆寂回答得很平静,“在你还只是文明天记录里一个‘可牺牲变量’的时候。”
这句话,没有挑衅,却比任何嘲讽都锋利。
林寨洞的手指微微收紧,血刃在虚空中若隐若现,却没有出鞘。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他问。
“阻止?”陆寂反问,“你觉得,我该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让夜色沉默了一瞬。
林寨洞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把陆寂视作“文明天的人”。他太清楚规则,却从不维护;他能看见因果,却从不修补。
他像一个记录者,却又比记录者多了一点东西。
“你不站正道,也不站魔道。”林寨洞缓缓说道,“你站在裂缝上。”
陆寂笑了。
“所以你才没杀我。”
这不是试探,而是陈述。
林寨洞没有否认。
“我杀的是选择成为工具的人。”他说,“而你,还在选择。”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陆寂的眼神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准确看穿后的短暂失衡。
“你知道吗?”陆寂轻声说,“文明天最早创造‘第四人’这个概念的时候,是为了防止你这样的人出现。”
“监察异常、修补偏差、抹除可能失控的变量。”
“而现在,”他抬头,看向林寨洞,“他们最大的异常,就站在我面前。”
林寨洞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你打算修补我吗?”
陆寂沉默了很久。
久到裂纹重新愈合,风再次停下。
“如果我修补你,”他说,“那我就必须承认,这个世界不允许你存在。”
“可如果你不存在——”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她,就真的白死了。”
这一刻,林寨洞眼中的魔气,出现了极短暂的紊乱。
不是失控,而是被强行触碰到最深层的记忆。
他没有追问“她是谁”。
因为这个世界上,能这样说出这句话的人,只有一个。
“所以呢?”林寨洞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要做什么?”
陆寂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并不在任何战斗距离内,却像是跨过了一条无形的界线。
“我不修补你。”他说。
“我也不阻止你。”
“但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只是看。”
天地在这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立场。
林寨洞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文明天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一个魔。
而是两个,站在不同位置,却指向同一个结局的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寨洞问。
“意味着我会成为叛徒、异常、被抹除的对象。”陆寂答得很干脆,“也意味着——”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不再游离。
“你不再是一个人。”
夜色深处,规则无声退让。
两个原本不该并肩的人,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夜未尽,天色却开始出现不自然的层次。
文明天旧址之外,三百里荒原上,灵潮呈现出诡异的“逆流”现象——本该向高处汇聚的天地灵息,却在第五年的这一夜,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缓慢拉回地表。不是掠夺,也不是吞噬,而像是被重新排列。
林寨洞走在最前方,步伐稳定而克制。红蓝魔气被他压缩在经脉最深处,只留下极薄的一层外放,以免惊动尚未清除的监察阵纹。
陆寂落后半步。
这个距离,并非习惯,而是他刻意维持的安全线。
“你在计算这里的反应时间。”林寨洞没有回头,却直接点破,“不是为了我。”
陆寂轻声应了一句:“为了你身后可能出现的东西。”
荒原尽头,残存的文明天边阵像是腐朽的骨架,在风中发出低鸣。那些阵纹并未完全失效,只是失去了主导者,如同失群的器官,仍在本能运作。
第五年的文明天,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宗门,而是一具尚未倒下的尸体。
“你觉得他们会派谁来接管这里?”林寨洞问。
“不会是明面上的人。”陆寂答得很快,“第五年,他们需要的是否认,不是反击。”
“否认你存在,否认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否认六百人的消失。”
林寨洞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才会出现。”他说,“一个能被随时抹去的第四人,来处理一个不能承认的魔。”
陆寂没有反驳。
这本身,就是默认。
他们继续前行,直到踏入一片被称为“空痕谷”的区域。这里原本是文明天用于测试因果稳定性的实验场,任何异常波动都会被放大、记录、回溯。
而现在,谷地中央的石碑全部碎裂。
不是被击毁,而是自内而外地崩解。
“你动过这里的核心。”林寨洞停下脚步。
“不是我。”陆寂摇头,“是你。”
这一次,林寨洞转过身来。
“第五年之前,我从未踏入这里。”
“但第五年开始,你已经不需要亲自到场。”陆寂抬起头,目光落在谷地残留的灵纹上,“你的存在本身,就在干扰这些地方。”
“你已经成为‘条件’的一部分。”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林寨洞意识到,这不是恭维,而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判断——意味着从第五年起,他的行动不再是变量,而是规则修正时必须考虑的前提。
“所以你才会靠近我。”他低声道,“不是因为伙伴。”
“是因为你需要站在我旁边,才能活着看完这一年。”
陆寂没有否认。
他走上前,与林寨洞并肩站在谷地边缘。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短暂地重合,却很快分开。
“第五年很关键。”陆寂说道,“如果你继续这样扩张影响,你会提前触发‘抹除级响应’。”
“那不是宗门能做的事。”
林寨洞眯起眼。
“你指的是——”
“天地自检。”陆寂打断了他,“不是人出手,是世界本身。”
这句话,让林寨洞沉默了。
他从不畏惧敌人,却清楚一件事——当敌人不再是“意志”,而是“结构”,任何正面冲撞都只会加速毁灭。
“所以你要我收敛?”林寨洞问。
“不。”陆寂摇头,“我要你换一种方式存在。”
风再次动了。
这一次,荒原深处传来轻微的震荡,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修士的气息,而是被遗忘的机制开始重新接管。
林寨洞看向远方,眼中红蓝光芒微微闪动。
“你说这是伙伴。”他说,“可你一直在给我套上边界。”
陆寂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真正的伙伴,不是让你变强的人。”
“是让你活到该变强的时候的人。”
这句话,没有温度,却极其现实。
第五年的夜,仍在继续。
而这条路,才刚刚走到最危险的中段。
荒原的风在空痕谷边缘停了下来。
不是自然的停息,而是被某种无形的秩序强行压制。那些原本紊乱回流的灵息,被重新梳理成层层叠叠的暗流,像是沉入地底的河脉,在林寨洞脚下缓慢运转。
这是一个不适合修炼的地方。
至少,对正常修士而言是如此。
“你确定要在这里?”陆寂皱起眉,“这里的因果残留太重,任何一次入定,都可能被旧有记录反噬。”
林寨洞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盘坐下来,血刃化作一道暗红光影,悬停在身侧,既像护法,又像随时会反噬主人的凶器。红蓝魔气被他一点点释放,却并未扩散,而是被强行压缩进周身三尺之内。
“正因为如此。”他说。
“文明天留下的,是他们的理解。”
“而我要修的,是不被他们理解的东西。”
陆寂沉默片刻,最终退后数步,在谷地外围布下一层极其隐晦的遮蔽结构。那不是阵法,更像是将“被观察”的概率降到最低的一种技巧。
他不是在守护林寨洞。
而是在为第五年争取时间。
当最后一道外界感知被切断,林寨洞闭上了眼。
世界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不是天地异象,而是他的感知结构开始塌陷。
以往修炼,无论正道还是魔道,都遵循一个前提——修士是主体,天地是客体。吸纳、炼化、驾驭,皆是如此。
可现在,当林寨洞放开意识的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了另一件事:
天地,正在尝试理解他。
那种感觉极其危险。
仿佛无数无形的目光在他体内游走,试图为他的存在找到一个合理的位置,却一次次失败。于是,那些目光开始变得不耐烦,甚至隐约带着排斥。
这正是陆寂所说的——天地自检的前兆。
“来吧……”
林寨洞在心中低语。
他没有抵抗,也没有迎合,而是主动引导那股审视进入自己最深层的经脉。
红蓝魔气在这一刻彻底分离。
红,象征杀伐、记忆、执念。
蓝,则是冷静、计算、对规则的解析。
以往这两种力量始终纠缠,彼此牵制,而现在,在第五年的这个节点,他第一次尝试——让它们对立运行。
经脉剧烈震荡。
那不是痛,而是一种被强行重塑的撕裂感。仿佛原本笔直的道路被硬生生折成两条完全不同的走向,每一次流转,都在挑战身体与意识的极限。
外界看来,林寨洞依旧安静。
可在他体内,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开始。
文明天的修炼体系,讲究平衡、循环、稳定。
而他现在做的,却是——制造不可逆的不稳定。
“你在否定原有结构……”陆寂在外围低声自语。
他能感觉到,谷地的因果残痕正在被一点点抽离,不是被吞噬,而是被重新定义用途。那些原本用于记录、追溯的机制,被林寨洞的修炼方式强行拉入体内,成为力量运转的一部分。
这不是吸收。
这是篡改功能。
忽然,林寨洞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红蓝魔气同时逆转,经脉中出现了短暂的真空。若是换作任何修士,这都足以导致走火入魔、神魂崩解。
但他没有退。
他借着这短暂的“空”,将一段被封存已久的记忆,强行拖入修炼核心。
——她的名字。
不是影像,不是声音,而是那种曾经被承认过的存在感。
那一刻,魔气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杀意没有增强,反而被压制到了最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也清楚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
“你还在用她作为锚点……”陆寂察觉到异常,眉头紧锁。
“这会让你的存在更加具体,也更容易被锁定。”
林寨洞没有回应。
他只是继续。
第五年的修炼,不是为了突破境界,也不是为了暴涨力量。
而是为了完成一件事:
让自己在天地的判断中,成为一个“无法被归类”的存在。
当最后一缕魔气重新归于平衡,林寨洞缓缓睁开眼。
夜色依旧,荒原无声。
可空痕谷中,那些原本残留的文明天痕迹,已经彻底失去了“记录”的意义。它们还在,却再也无法说明任何事。
林寨洞站起身,气息依旧被压制,没有任何外放的强大感。
但陆寂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第五年的他,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修完了?”陆寂问。
“开始了。”林寨洞纠正道。
他抬头看向仍未散去的夜空,声音低而稳:
“真正的修炼,现在才算踏入门槛。”
第五年的时间,还远远没有结束。
空痕谷的夜,还未恢复流动。
林寨洞完成入门式修炼后的第三个呼吸,天地忽然发出了一次迟到的回应。
不是雷鸣,也不是异象,而是一种极其低沉、仿佛从地脉深处传来的共振声。那声音并非声音,更像是某种巨大的存在在翻身。
陆寂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人。”他迅速开口,“是被牵动的灵兽群。”
话音未落,荒原尽头的黑暗开始蠕动。
最先出现的,是气味。
一股混杂着铁锈、腐土与远古血腥的味道,顺着逆流的灵息迅速扩散。那不是单一灵兽能带来的气息,而是族群——而且是长期沉眠、几乎不与修士世界接触的那种。
“你刚才的修炼,把地脉的‘旧层’翻出来了。”陆寂低声道,“这些东西,本来不该在第五年苏醒。”
林寨洞没有后退。
他站在谷地中央,红蓝魔气重新浮现,却依旧克制在最低限度。他能感觉到,那些正在逼近的存在,并非被他吸引,而是被规则扰动唤醒。
第一头灵兽冲出黑暗时,地面直接塌陷。
那是一头形态近似巨狼的存在,却没有毛发,皮肤呈现出岩石与血肉混合的质感,脊背上嵌着数根断裂的骨角,眼中没有瞳孔,只有翻涌的灰白灵光。
——地脉噬兽。
文明天早期记录中,将其定义为“规则失衡的自然产物”,并在三千年前选择封存相关信息。
它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一件事:
第五年的天地,已经开始失控试探。
噬兽没有嘶吼。
它落地的瞬间,便直接撕裂地面,朝林寨洞扑来,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残影。那不是猎食,更像是对异常源头的本能清除。
林寨洞抬手。
血刃未出,仅凭一道压缩到极致的红色魔气,正面迎上。
碰撞的一瞬间,空气炸裂。
地脉噬兽被硬生生震退三丈,四肢在地面犁出深沟,却并未受致命伤。它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眼前的存在,灰白灵光骤然暴涨。
——认定威胁等级,提升。
“它在学习你。”陆寂迅速后撤,同时布置干扰节点,“这些东西不怕力量,它们只针对‘异常’。”
林寨洞眼神微冷。
“那就让它分不清异常。”
下一刻,他体内的蓝色魔气骤然增强,压过红色部分。整个人的气息在瞬间发生变化——杀意骤降,存在感被极度压低。
噬兽明显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第二股气息介入了战场。
不是灵兽。
而是人。
一道极其凌厉的剑意从高空斩落,没有任何前奏,直接切入噬兽与林寨洞之间。剑意不求斩杀,只求隔离,精准得不像临时出手。
陆寂抬头,瞳孔骤缩。
“文明天外放高手……”他低声道,“而且不是第五年的层级。”
空中缓缓落下一名中年男子,衣着朴素,甚至有些陈旧,手中长剑没有任何华丽装饰,却给人一种“已经用过无数次”的沉重感。
他没有看林寨洞。
而是先看了一眼噬兽,又看向被破坏的空痕谷。
“果然。”他叹了一口气,“第五年,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林寨洞眯起眼。
“你是谁。”
中年男子这才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长期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习惯。
“名字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负责确认——”
“你是否已经超出‘允许延后处理’的范围。”
话音落下的同时,更多灵兽的气息在远处浮现。
不是围攻,而是被吸引而来。
第五年的夜,第一次同时站上了三种力量:
被唤醒的自然、试图修正的规则、以及尚未被承认的魔。
林寨洞缓缓呼出一口气,血刃终于在掌中成形。
“看来,”他低声道,“第五年,不会太安静。”
陆寂站在他身侧,语气冷静,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这就是伙伴存在的意义。”
“不是并肩杀敌。”
“而是——在世界开始认真对付你的时候,你还有人,能站在你旁边。”
战斗,才刚刚开始。
地脉噬兽的低吼尚未散去,空气中的剑意却已率先完成了封锁。
那名中年高手站在半空,长剑未举,气息却如同一条无形的线,牢牢压在空痕谷之上。他并不急着出手,因为在他的判断中——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灵兽。
而是站在谷地中央的那个人。
林寒洞缓缓踏前一步。
这一刻,他不再压制红蓝魔气。
邪道,从来不是爆发,而是允许一切不被允许的东西同时存在。
红色魔气率先扩散,如血雾般贴着地面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地脉噬兽的行动明显迟缓。那不是压制力量,而是直接干扰它们的“判定本能”。
——它们在迟疑:
眼前的存在,究竟算不算异常?
下一瞬,蓝色魔气逆向上升,像冰冷的线条在空气中编织,直接切断了噬兽与地脉之间的共鸣。
噬兽发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怒吼。
它们不再试图“清除”,而是进入了猎杀模式。
“就是现在。”陆寂低声道。
他没有冲向灵兽,也没有协助林寒洞正面进攻,而是反向一步,踏入那名中年高手的剑意边缘。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选择。
高手的目光终于落在陆寂身上。
“第四人。”他语气平淡,“你不该站在这里。”
陆寂抬头,与他对视,没有任何辩解。
下一刻,他体内的气息骤然变得极不稳定——不是提升,而是故意暴露异常频率。
这是文明天内部才会使用的手段:
用自身作为“错误示范”,迫使高阶修士的判断系统分流。
果然,那名高手的剑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偏移。
就是这一瞬。
林寒洞动了。
血刃横空而出,没有直取高手,而是反手斩向最近的一头地脉噬兽。刀锋落下的同时,红色魔气猛然反噬,直接顺着噬兽的地脉连接反向灌入地下。
邪道第一式:借敌之根,毁敌之源。
地面剧震。
三头噬兽同时发出惨烈的嘶吼,身体表层的岩血结构迅速崩解,失去了地脉支撑的它们,瞬间从“规则产物”跌回了“可被杀死的存在”。
高手脸色终于变了。
“你在污染地脉。”他冷声道。
“不是污染。”林寒洞抬眼,声音低沉而冷静,“是重写用途。”
下一瞬,他脚下的红蓝魔气骤然交汇,形成一个短暂存在的邪道阵域。阵域不稳,却极其凶险——它不强化自身,只削弱一切靠近者的‘合理性’。
高手被迫后退半步。
仅仅半步,却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陆寂抓住这一刻,手指在虚空中轻点三下。没有灵光,没有法印,却让高手的剑意出现了第二次迟滞。
“你在篡改我的出手条件。”高手目光冰冷。
“是提醒你。”陆寂平静回应,“你正在为一个不该被承认的存在,付出过高的代价。”
这一句话,正中要害。
高手的出手,终于出现了犹豫。
而战场另一侧,最后一头噬兽在林寒洞的邪道绞杀下彻底崩解,化作无意义的灵质残渣,被风卷走。
林寒洞收刀,血刃未染一滴血,却让整片空痕谷彻底失声。
他抬头,看向那名高手。
“现在,”他说,“你要继续吗?”
高手没有回答。
第五年的夜风吹过,规则在这一刻,选择了暂缓裁定。
陆寂站回林寒洞身侧,低声道:
“记住这一刻。”
“这是第五年里,世界第一次——没有赢你。”
战斗暂歇。
但真正的对抗,才刚刚进入核心。
夜风并未散去,反而变得更加凝滞。
空痕谷上空,那名中年高手终于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剑。
这一刻,他不再试图“处理异常”,也不再评估代价——他已经接受了一件事:
第五年的林寒洞,无法用文明天既有的方式解决。
“退后。”高手对陆寂说。
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最后的警告。
陆寂没有退。
他只是微微侧身,站在一个既不妨碍林寒洞出手、又恰好挡在高手剑意回路上的位置。
“你一旦全力出手,”陆寂平静道,“文明天就必须承认他存在过。”
高手的目光一沉。
下一瞬,剑出。
没有剑光,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杀意外放。那一剑仿佛只是随意一挥,却在出手的刹那,整个空痕谷的‘可能性’被同时压缩。
这是高手真正的力量——
不是斩人,而是裁定结果。
林寒洞瞳孔骤缩。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
如果被这一剑锁定,他将不是“被杀”,而是被判定为不应存在。
邪道,在这一刻被逼到极限。
林寒洞没有后退,反而主动向前踏出一步。
红色魔气骤然暴涨,如同失控的血海翻涌而出,蓝色魔气却在同时极速收缩,化作一条条冷静到极致的轨迹线,强行在红色狂潮中开辟出可控的通道。
邪道第二式:以失控,反制裁定。
血刃挥下。
这一刀,毫无章法,却偏偏斩在剑意最“合理”的节点上。
轰——!
无声的爆裂在空中扩散,像是一块透明的镜面被硬生生砸碎。高手的剑意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裁定被迫中断。
高手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瞬。
陆寂动了。
他没有攻击高手本体,而是双手同时按向虚空,强行引动空痕谷尚未完全消散的旧阵残影。那些本该失效的记录节点,在他的操控下短暂复苏,却不再为文明天服务。
——它们开始记录这场战斗本身。
“你疯了。”高手低喝,“这是自证其罪!”
“不是罪。”陆寂语气冷静,“是证据。”
林寒洞在这一刻彻底理解了“伙伴”的含义。
不是替你挡刀。
不是替你出手。
而是在你无法被承认时,为你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高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剑势陡然转变,直指陆寂。
“第四人,你越界了。”
剑意如山压下。
林寒洞毫不犹豫,横身挡在陆寂身前。
这一瞬间,邪道的残酷本质彻底显露——
他没有试图防御,而是选择交换。
血刃反手刺入自己左肩,猩红魔气瞬间失衡,强行引爆体内一部分力量。那股力量并未外放,而是直接在体表形成一层极不稳定的魔性屏障。
高手的剑意斩下,屏障崩裂。
林寒洞被震退数丈,鲜血溅落地面,却硬生生承受了这一击。
陆寂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不必——”
“闭嘴。”林寒洞低声打断,“现在不是你犹豫的时候。”
他抬起头,眼中红蓝魔气疯狂交错,却依旧没有失控。
“继续记录。”
陆寂咬牙,继续维持残影节点。
高手站在半空,沉默了。
他看着林寒洞,看着陆寂,看着空痕谷中逐渐成形的“不可抹除片段”,终于缓缓收剑。
“第五年……”他低声道,“你们赢不了。”
“但你们,确实走到了我不能继续出手的位置。”
他转身离去,没有再看一眼。
夜色重新流动。
林寒洞站在原地,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却缓缓笑了。
不是胜利的笑。
而是确认了一件事的笑。
——在第五年,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战斗结束。
高手没有退走。
他只是没有立刻再出剑。
这是第五年里最危险的状态之一——当一个真正的高手开始重新评估代价,而不是判断胜负。
空气重新变得锋利。
林寒洞站在原地,看似无伤,实则体内的红蓝魔气已经出现了三处明显的逆冲。地脉噬兽的反噬并非毫无代价,那些被他强行“重写用途”的力量,正在经脉深处留下撕裂般的痕迹。
不是痛。
而是一种持续扩大的空洞感。
高手的目光极其敏锐,他看得出来——
只要再一次全力出手,这个魔,未必撑得住。
就在他准备抬剑的那一刻,陆寂动了。
不是攻击。
而是直接一步踏到林寒洞身侧,伸手按在他背后的脊骨之上。
这一动作,让高手的瞳孔猛然一缩。
“你在做什么?”他厉声喝道。
陆寂没有理他。
他的手掌贴合得极稳,指节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正在做一件极不被允许的事。
“别压制。”陆寂低声道,只对林寒洞一人说,“你现在压制,只会让裂口扩大。”
林寒洞皱眉。
“你确定?”
“我只能保证一件事。”陆寂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你不会立刻死。”
下一瞬,陆寂体内的气息完全展开。
那不是魔气,也不是正道灵力,而是一种极其罕见、几乎不具备攻击性的存在形式——因果中继。
他没有为林寒洞注入力量。
而是——替他承接了一部分后果。
林寒洞体内那三处逆冲,在这一刻被强行“转移了承担比例”。不是消失,而是从“必然崩溃”,变成了“可延迟破裂”。
这是第四人才能做到的事。
也是文明天最忌讳的能力之一。
高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在篡改因果分配。”他冷声道,“这不是疗伤,这是作弊。”
陆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打算制裁谁?”
这句话,让高手的剑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混乱。
因为他忽然发现——
如果继续出手,他将不再是“处理异常”,而是主动制造更大的异常。
林寒洞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变化。
伤还在,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但不再失控。那些撕裂感被一条极细的“线”暂时缝合,而那条线,正连接在陆寂身上。
“你会受伤。”林寒洞低声道。
“已经受了。”陆寂平静回答。
他说的是事实。
他的气息开始变得不稳定,存在感出现了细微的闪烁。那是被规则注意到的前兆。
“够了。”高手终于开口,“今天到此为止。”
他没有再看林寒洞,而是深深看了陆寂一眼。
“第四人,你已经越线了。”
“第五年之后,你会为今天的选择付出代价。”
说完,他收剑,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风重新流动。
空痕谷的压迫感缓缓散去。
林寒洞站直身体,第一次真正正视身旁的人。
“你不该这么做。”他说。
陆寂松开手,轻轻呼出一口气,脸色有些苍白,却仍旧保持着冷静。
“你活着,比我安全重要。”他回答,“这是伙伴的最低条件。”
林寒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道:
“第五年结束之前,我不会让你死。”
陆寂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现出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你最好快一点变强。”
夜色尚在。
空痕谷的风渐渐平息,残留的灵息在荒原上缓缓流动。红蓝魔气逐渐收敛,林寒洞深吸一口气,血刃已被他收回,可胸口仍隐隐作痛——那不是普通的伤,而是邪道修炼和连续战斗对经脉、血脉的损耗。
陆寂没有说话,他蹲下身,轻轻伸手按在林寒洞肩膀和胸口的穴位上。温度微凉,却带着奇异的稳定感。伴随着他手势的缓慢运动,一股温和而有序的灵力注入林寒洞体内,正在修补被邪道侵蚀的经脉和受损的血脉。
林寒洞闭上眼,感受着这股能量在体内游走。他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接受。
陆寂低声说道:“你不能总依靠邪道自生的力量,这种伤,不只是体力,而是……存在感的折损。”
林寒洞嘴角微微勾起,但眼神依旧冰冷:“我知道。”
外界一片静谧,空痕谷的残破灵纹在月光下闪烁微光,像是历史被撕开的痕迹,也像是在提醒第五年的所有参与者——这一年还未结束。
陆寂缓缓站起身,看向林寒洞:“好了,你可以站起来了。”
林寒洞慢慢直起身,血刃再次悬于手中,但他没有立刻收回目光,而是转向远方。荒原尽头,黑暗与风暴的交界处,天边微微透出未散的夜光。
“第五年,”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谷地中回荡,“这一年……只是开始。”
他的眼神坚冷,却带着少许思索。身旁的陆寂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着,成为他身旁的支撑。
荒原上,残骸、崩塌的阵法、消散的灵兽痕迹……一切仿佛在昭示未来的道路。
林寒洞紧握血刃,深深吸了口气。红蓝魔气微微旋转,映照在他脸上,形成交错光影。他看向远方,眼中是冷冽的孤独,也是对未来的一丝计算与期待。
这一刻,他依然是第六名,不是王者,也不是至高者。
但第五年的磨练、伙伴的支持,以及亲手开辟的道路,让他明白——无论未来多么残酷,他都已经踏出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第四人,不现在应该叫你陆寂。”
夜风吹过,带起荒原上碎石与尘土的低鸣,仿佛在回应他的意志。
第五年的血与魔气尚未散尽,荒原上的夜色依旧沉重。林寒洞与陆寂并肩而立,目光穿透远方迷雾。新的威胁已悄然逼近,高手与规则的目光,像暗潮般潜伏在世界每一处,他们的试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