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瑶这次在锻骨灵髓池中浸泡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短。她几乎是掐着伤口刚好愈合、药力初步吸收的节点就跃出了池水,匆匆向云汐道别后,便如一阵风般卷回了自己在药峰附近的专属小院。
房门关上,她对着屋内那面光可鉴人的水镜,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衣柜最里层,取出一套折叠整齐从未上过身的月白色流云纹广袖长袍。这衣袍料子是用一种名为月华锦的稀有灵蚕丝织就,轻柔飘逸,行动间会有淡淡月辉流淌,是她母亲送来的为数不多的不含太多政治意味的礼物之一,一直舍不得穿。
仔仔细细地穿戴整齐,束好腰封,又将一头如墨青丝用玉冠高高束起,鬓角梳理得一丝不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目英挺,唇红齿白,广袖长袍衬得她身姿修长,少了几分劲装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清贵少年的儒雅与潇洒,唯有那双黑亮眼眸中偶尔闪过的锐利,透露出她并非纯粹的文弱修士。
“很好。”她对着镜子低语,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雀跃与紧张,推开房门,化作一道月白色流光,径直朝着清音阁的方向全力飞去。
然而,还未真正靠近清音阁所在的灵秀山峰,一阵悠远缥缈、直击灵魂深处的琴音便随风传来,笼罩了整片区域,乃至大半个天衍宗。
这琴音……书瑶猛地放缓速度,心中惊异。并非她熟悉的属于月音师姐的清澈灵动或妙音师祖的温婉祥和,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古老、仿佛自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又似从亘古岁月中回荡而来的韵律。每一个音符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道韵,洗涤心神,引人沉醉,连体内原本因为赶路而略显活跃的凤凰之火,都在这琴音下变得温顺平和至极。
整个天衍宗,似乎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行走的弟子驻足仰头,练功的修士停下动作,处理事务的长老也放下了玉简,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仙乐之中,如痴如醉,只觉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舒畅。
书瑶不敢再快速飞行,收敛气息,缓缓落在清音阁外的竹林小径上。她已感知到那抚琴之人散发的是比青岚师尊更加深邃浩瀚如同星空宇宙般的气息,苏泠师祖。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隔着一段距离,透过雕花窗棂,看向阁内。
只见苏泠一袭素雅常服,墨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端坐于琴案前,双眸微阖,纤长如玉的手指在琴弦上从容拂动。凝霜与幽蔻二位太师祖坐在一旁,眼神温柔沉醉。而月音则跪坐在苏泠身侧稍后的位置,双手捧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泠抚琴,整个人仿佛已与那琴音融为一体,气息随着韵律微微起伏波动。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好!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幽蔻率先抚掌赞叹。凝霜也含笑点头:“泠姐姐今日兴致甚佳,此曲空灵浩渺,意境深远,闻之如涤荡神魂。”
月音这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师祖!我……我好像……突破了!”就在方才沉浸于琴韵之时,她停滞许久的瓶颈悄然松动,修为水到渠成地迈入了元婴中期,并且根基扎实,距离圆满亦不远矣!
苏泠放下手,看向月音,眼中带着一丝满意:“是你自身积累足够,此曲不过是个引子。不错。”
“师祖您太谦虚了!”月音兴奋得小脸微红,“您的琴艺才是真正的通天彻地,弟子方才听着,感觉整个天地法则都在随着音符共鸣呢!和您一比,弟子那点微末技艺,简直像是咿呀学语的孩童……”
一连串真心实意的崇拜之语,说得连一向清冷自持的苏泠都有些招架不住,白皙的耳根微微泛红,轻咳一声:“哪有那么夸张。”
阁内气氛温馨融洽。又闲聊了片刻家常,苏泠似有所觉,目光淡淡地朝窗外书瑶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书瑶知道不能再偷听下去,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阁前,恭敬行礼:“书瑶拜见师祖,拜见两位太师祖,月音师姐。”
“书瑶,你也来了。”苏泠语气平和,看着她,玄墨金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她自然看得出书瑶今日穿着特意打扮过,修为也比上次见时扎实凝练了许多,显然没有荒废修炼。凝霜和幽蔻也对书瑶露出温和的笑容,她们也如同喜欢月音一样,打心底里觉得书瑶这孩子心性坚韧,知进退,懂感恩,且对月音……嗯,十分上心。因此对这两个徒孙,都颇为宠爱。
“不错,气息沉稳,看来青岚的训练没有白费。”苏泠淡淡点评了一句,算是认可。
书瑶心中微暖,再次行礼:“多谢师祖关心,弟子不敢懈怠。”
苏泠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提起:“我与你两位师祖今日只是闲来无事,走到此处,恰巧月音在练琴,便随意抚了一曲。你们年轻人自有话说,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着,她站起身,凝霜和幽蔻也随之而起。
书瑶和月音连忙恭送。走到门口,苏泠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用只有书瑶能清晰听到的传音,丢下一句轻飘飘却意味深长的话:“月寒那丫头,最近没少在我耳边念叨,说某个‘假小子’对她宝贝徒弟‘关怀备至’,凡间有个什么新奇节日都要搜罗礼物送来,一有空就往清音阁跑……”
书瑶身体瞬间僵直,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苏泠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传音继续:“你们自己处理便好。为师不干涉你们自由恋爱”
说完,不再看石化当场的书瑶,苏泠携着两位道侣,身影如同融入清风,悄然消失在竹林深处。
阁内,只剩下书瑶和月音两人。书瑶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发烫的脸颊,转过身,面对月音时,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少爷”笑容,只是眼神略微有些飘忽:“师姐,方才师祖的琴音真是令人震撼。”
月音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修为突破的喜悦和对师祖琴艺的崇拜中,闻言用力点头:“是啊是啊!师祖真是太厉害了!书瑶你来得正好,我刚才正感悟到一些音律与灵力结合的新想法,正想找人说呢……”
她兴致勃勃地拉着书瑶坐下,开始分享心得。书瑶暗自松了口气,也收敛心神,认真倾听,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她本就聪慧,也受过良好教育,加上这几年修炼眼界开阔,与月音讨论起音律修行,竟也能言之有物,让月音眼睛越来越亮,觉得自己这个师妹不仅人好看,懂得也多,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音律说到剑法(书瑶折扇也算短兵),又从修行趣事说到凡间见闻。书瑶在月音面前,总是格外耐心,言语风趣又体贴,将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隐藏在同门之谊的关怀与共同的兴趣话题之下。
月音全然未曾察觉任何异样,只觉得书瑶是她除了师祖和师尊师叔之外最谈得来的人,为人正直天赋又好,还很会找有趣的小玩意送她。但她好像......只把这当做了师妹对自己的分享,早已将书瑶划入了“热情的师妹”范畴。
就在气氛融洽,书瑶正说到某次执行任务时遇到的奇异灵兽,逗得月音掩唇轻笑时——
“哟~我说怎么到处找不着人呢,原来跑到这儿‘探讨修行’来了?”
一个戏谑拉长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只见月寒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斜倚在清音阁的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头黑发随风张扬,娇艳的脸上挂着灿烂得过分的笑容,正眯着一双美目,饶有兴致地在书瑶和月音之间来回扫视。
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我抓到你了”的不怀好意和满满促狭。
书瑶后背一凉,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再度绷紧,连忙起身:“怜老祖!”
月音也起身:“师父,您怎么来了?”
月寒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先是对自家徒弟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然后目光精准地锁定书瑶,上下打量着她那身明显精心打扮过的月白长袍,嘴角弧度越发上扬。
“书瑶啊,”月寒开口,声音甜得发腻,“今日怎么没在竹林跟你那师傅切磋,或者去药池里泡着啊?这么有闲情逸致跑来清音阁……嗯,还穿了新衣服?这料子,月华锦吧?挺衬你嘛。”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小钩子,听得书瑶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回怜老祖,师尊今日准许弟子休息……弟子想着许久未见月音师姐,特来拜访请教音律之道。”
“哦~~~请~教~音~律~啊~~”月寒把尾音拖得老长,走到书瑶面前,微微倾身,几乎要贴到她耳边,用那种“我们都懂”的暧昧气音,低低笑道,“请教得……还挺投入嘛?我远远就听到笑声了。怎么样,我家音儿‘指点’得可还满意?”
书瑶:“!!!” 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却不敢后退,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大脑一片空白,平时在月音面前的从容淡定此刻碎了一地。
月音看着自家师父“欺负”书瑶,虽然不太明白师父为何总是对书瑶格外“关注”,语气还怪怪的,但还是出于自己是师姐的本能给她解围:“师父!您别吓书瑶了!我们就是在正常讨论修炼啦!”
“正常讨论?”月寒直起身,挑了挑眉,看向自家单纯的小徒弟,又看看恨不得原地消失的书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如同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的狐狸。
“行↑吧↓,正常讨论就正常讨论。”她忽然伸手,一手一个揽住了书瑶和月音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两人往阁外带,“正好,到饭点了,走!师父今天心情好,带你们去吃好的!咱们边吃边‘讨~论~’,好好‘交流交流’感情!”
书瑶:“……”(绝望)
月音:“诶?好呀!”
清音阁外,只留下月寒那得意中带着恶作剧成功的欢快笑声,以及某个被迫赴宴之人内心无声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