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外,清冷的月光洒在幽静山谷中,却驱不散此刻略显凝滞的气氛。
云汐已全神贯注投入救治,柔和而强大的生命灵力如同涓涓细流,包裹着中央那团微弱的小小身影。她眉头微蹙,指尖法诀变幻不停,显然情况棘手,不容半分打扰。
苏泠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旁面色苍白紧攥着双手,视线始终不离妹妹方向的青瑶珩身上。“云汐需专心施救,我们在此反而干扰。”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妙音,你与月寒、青岚在此等候,照看一二,若云汐需要什么,即刻去办。”
“是,师尊。”妙音立刻应下。
苏泠又看向青瑶珩:“青姑娘,我们借一步说话。”
青瑶珩虽心系妹妹,但也知此刻自己留在这里并无用处,反而可能因焦躁影响他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苏泠袖袍轻拂,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瞬间将两人笼罩,与外界彻底隔绝。她并未走远,只是移步至山谷边缘一株巨大的灵果树下,这里恰好能望见云汐治疗的位置又不至于打扰到她们。
结界内,月光仿佛也被过滤得更加清冷。青瑶珩站在苏泠身侧,目光仍忍不住瞟向洞府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狐眠坠”。
“放心,云汐这孩子医术超群,过不了多久你妹妹就会恢复如初。”苏泠忽然开口,言语满是对云汐医术的自信。
青瑶珩怔了一下苦笑道:“让大人您见笑了。月月......是我唯一的血亲了。当年……”她顿了顿,似乎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若非为了护我,她也不会中那玄冥蚀骨瘴。是我这做姐姐的无能。”
“亲人之间,护与被护,何谈无能。”苏泠语气平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她视线落在青瑶珩手中的耳坠上,“这枚耳坠,是你祖母胡璃当年随身之物。她曾言,此坠有安魂定神、抵御内心邪气之效,蕴含一丝青丘狐族的血脉祝福。我当年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她赠与了我,如今你恰巧是她的后辈,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青瑶珩闻言,下意识地将耳坠握得更紧,冰凉的触感似乎真的让她翻腾的心绪平静了些许。她抬起眼,狭长的狐眼中带着探究与感激:“罗刹大人……不,苏前辈。您与我祖母……是旧识?这耳坠,她当年几乎从未离身。”
苏泠的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山影,玄墨金眸中映着月色,显得深邃而悠远。“嗯...算是吧。许多年前,在我……尚且不是如今模样的时候,曾受过她不少恩惠。”她的回答依旧简洁,并未详述那段染血的雨夜和简陋木床前的照料,“那时我伤势颇重,神识昏沉,许多细节已记不真切,但唯独这枚耳坠,因样式特别倒是印象深刻。再后来……我与她经历了一些事后......便再未见过她。”
她的语气很淡,仿佛在说一件久远且与己无关的琐事,但青瑶珩却从那份平淡中,听出了一丝极为隐晦的慨叹和歉意..。能让这位气息如渊似海、修为深不可测的存在称之为恩惠,并铭记一枚耳坠至今,祖母当年所施的援手,恐怕绝非寻常。
“世事无常。”苏泠只说了四个字,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而问道:“你与令妹,为何会离开青丘?又怎会来到天衍宗地界寄居于此?”
青瑶珩脸色微黯,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此事……牵扯到族内的内乱。我这一支在族中势微,父母早亡,如今仅我与月月相依为命。早在百年前,族中一些宿敌寻衅,我只能带着月月逃离青丘一路躲避追杀,辗转流落至此。当时月月已中毒甚深,我自身也损耗不小,见此地灵气充裕,又有天然阵法遮掩,便……擅自布下迷阵,暂居疗伤。后来,是墨铃那孩子无意中闯了进来。”
她说到墨铃,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无奈,又有些感激。
“墨铃心思纯净,感知到我们并无恶意,反而对月月的伤势很同情。她不仅没有驱赶我们,还时常带来一些宗门里温和的灵草丹药。雪团那孩子也来看过,她们俩……帮了我们不少。”青瑶珩的声音柔和了些,“是我请求她们暂时保密,一来是不想节外生枝,二来……觉得她们与我同为妖族,也是我身为九尾天狐最后那点无谓的骄傲作祟,不想以如此狼狈的姿态求助于人族大宗。”
苏泠静静听着,未置可否。待到青瑶珩说完,她才道:“所以,墨铃便应了你,将此事瞒了下来。”
“是。”青瑶珩点头,有些惭愧,“是我考虑不周,给那孩子添麻烦了。她只是……心善。”
“无妨。”苏泠的目光似乎穿透隔音结界,望向外围那正耷拉着耳朵接受师姐们“关爱”的墨铃,“那孩子自幼在我这长大,我了解。”
隔音结界外,气氛可就没那么平静了。
见苏泠带着青瑶珩走到一旁布下结界,妙音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墨铃,以及旁边同样垂着脑袋的雪团身上。
月寒抱着手臂,红唇抿着,眼神“和善”。青岚虽没说话,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已经说明了一切。月音和书瑶乖巧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大气不敢出。月音甚至还悄悄拉了拉书瑶的袖子,用口型无声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墨铃姐姐这么害怕的样子……” 书瑶回以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表示自己也是头一次见到师尊这么生气的样子。
“墨铃。”妙音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温婉的,但听起来却让墨铃的猫耳抖得更厉害了。
“在、在呢,妙音师妹……”墨铃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可惜比哭还难看。
“这位九尾天狐前辈,寄居在御兽山深处,已有不短时日了吧?”妙音问,语气平静无波。
墨铃偷瞄了一眼雪团,见雪团也是一副“自求多福”的表情,只得硬着头皮点头:“是、是的……大概,有七八十年了……吧”
“七八十年了、吧?。”妙音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又转向雪团,“雪团,你也知晓?”
雪团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知道……我和墨铃姐,常来送药。”
“所以,”月寒终于忍不住,插话进来,她走到墨铃面前,弯下腰,盯着那双写满心虚的猫瞳,“你们两个,一个御兽峰实际上的主事者,一个灵植园的管事,就让一个身份不明、修为高深的九尾天狐,在宗门大摇大摆的住了七八十年,你们还帮忙瞒着我们所有人?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上扬,听得墨铃尾巴毛都炸起来了。
“师、师姐!你听我解释!”墨铃急得快哭了,“瑶珩前辈她真的不是坏人!她和她妹妹都是被追杀的,月月中了很厉害的毒,她们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疗伤!我和雪团探查过,她们从来没有伤害过宗门的灵兽,也没有做任何对宗门不利的事情!瑶珩前辈的阵法很厉害,她自己就能隐藏得很好,我们只是……只是觉得她们很可怜,想帮帮她们……”
“帮帮她们?”青岚冷冷开口,“所以就用隐瞒宗门的方式来帮?墨铃,你可知万一她们心怀叵测,或者她们的仇家循迹找来,会给宗门带来多大的麻烦吗?御兽山紧邻内门诸峰,若真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墨铃被问得哑口无言,耳朵彻底耷拉下来,尾巴也无力地垂着。她知道自己理亏,当时只想着救人(救狐),没考虑那么多后果。
“我……我知道错了。”墨铃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看月月那么小,那么痛苦,瑶珩前辈为了救她,自己修为都损耗了很多……我就、就心软了。我觉得她们不是坏人,而且她们躲在这里很安静,不会惹事的……我,我就是忘了上报……”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雪团也小声道:“我们……我们只是想帮忙。而且,瑶珩前辈的阵法,确实很精妙,寻常人也发现不了……”
“忘了上报?心软帮忙?”月寒气得用手指虚点了点墨铃的额头,“你呀你!平时你贪玩胡闹也就罢了,这种涉及宗门安危和外族强者的事情,是能随便‘忘了’随便‘心软’的吗?要是今天不是正好给月音和书瑶找灵宠,师尊又恰好过来,你们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那小姑娘毒发身亡,还是等这位天狐仇家打上门来?”
墨铃被训得脑袋越垂越低,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知道师姐们说得对,自己这次是真的做得太欠考虑了。
妙音看着墨铃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中也是无奈。这孩子心思单纯的很,本性善良,但有时候就是过于随性,缺乏大局观和警惕性。
“此事,你们确有重大过失。”妙音语气严肃,“隐瞒不报,擅允外族强者滞留宗门禁地附近,此其一;未能评估潜在风险,置宗门安危于次要,此其二。按门规,当受重罚。”
墨铃和雪团身体同时一颤。
妙音话锋一转,看向洞府方向:“不过,念在你们初衷是出于善意,且这位青瑶珩前辈确实情况特殊,亦未造成实际损害,更与师尊有旧……最终如何处置,需待师尊定夺,并视云汐师妹救治结果而定。”
她看着两个蔫头耷脑的师妹,终究是心软了,语气缓和了些:“在此期间,你们二人需深刻反省,将此事前因后果、这七八十年间与她们的接触细节,全部如实记录成册,不得有半点遗漏。待此事了结,再听候发落。”
“是,师姐。”墨铃和雪团连忙应下,知道这已经是师姐从轻发落了。
月寒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训斥,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等这事完了再跟你算账。
月音和书瑶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月音小小声对书瑶道:“墨铃姐姐这次真的闯祸了……” 书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同时暗自警醒,自己日后行事也当时时谨慎,周全考量,万不能像墨铃师叔这般……嗯,率性而为。
就在这时,洞府入口处的灵力波动忽然变得剧烈而平稳起来。云汐略显疲惫但带着欣慰的声音传来:
“师尊,各位师姐,幸不辱命。小狐狸体内的玄冥蚀骨瘴,已暂时被压制并拔除大半,性命无忧了。只是元气损伤过重,本源亦有亏空,需长期温养调理。”
此言一出,隔音结界内的青瑶珩猛地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结界外,众人也纷纷松了口气。
苏泠抬手撤去隔音结界,对青瑶珩道:“去吧。”
青瑶珩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立刻冲进去的冲动,她对苏泠深深一礼,声音哽咽:“多谢前辈!多谢贵宗!” 说罢,身形一闪,已迫不及待地掠入洞府。
苏泠则缓步走回众人身边,目光掠过一脸忐忑的墨铃和雪团,又看了看妙音等人,最终,她的视线投向洞府内隐约传来的带着泣音的狐族语言的低语,以及小狐狸微弱但平稳的回应。
“胡璃姑娘......”苏泠望向明月喃喃道:
“青丘旧泽润孤影,今朝灵韵护雏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