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血雨·狐踪(回忆篇一)

作者:九筒不是桶 更新时间:2026/1/1 22:12:04 字数:4540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不是绵绵细雨,不是淅沥沥的秋雨,而是仿佛天穹被撕开一道裂口,带着浑浊怒意与刺骨寒意的滂沱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焦黑破碎的大地上,砸在蜿蜒流淌、几乎汇成溪流的暗红血泊里,砸在那些早已失去温度、以各种扭曲姿态堆积如山的断肢残骸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闷响。

也砸在唯一站立的那个人影身上。

王苏泠。

她几乎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曾经或许素雅整洁的衣衫,如今只剩下几缕染成暗红的布条,勉强挂在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身躯上。雨水混着粘稠的血液,从她被血污粘结的黑发间淌下,划过那双曾经或许清澈、此刻却只剩下空洞燃烧的暗金色火焰的眼眸,再沿着下巴,一滴,一滴,沉重地落进脚下的血泥里。

她手中的残戮此刻,凶刀正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如泣如诉的嗡鸣,不是兴奋,而是某种与主人感同身受的极致痛苦与悲鸣。刀身微微震颤,每一次轻颤,都仿佛牵扯着周围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煞气与滔天怨念。

以她为中心,方圆数百里已是一座恐怖的血肉磨坊。

仙门的云纹法袍与魔道的狰狞骨甲碎片混杂在一起,被雨水浸泡得发胀;折断的飞剑、碎裂的法宝、崩毁的阵旗,如同垃圾般散落在尸山骨海之间。许多尸体甚至无法保持完整,断裂的切口平滑或参差,无声诉说着那柄凶刀曾以何等疯狂的速度与轨迹掠过。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即使暴雨也冲刷不尽,反而蒸腾起一片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粉红色血雾。

天空,黑云压城,电蛇狂舞。一道道狰狞的闪电撕裂天幕,短暂照亮下方这宛若地狱的景象,也照亮了更高处,那悬浮于乌云之下、雷光之间,密密麻麻、铺天盖日的身影。

仙道联军,魔道同盟。此刻,这两方本该势同水火的势力,却罕见地联袂于此,旗帜交织,法宝辉光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海洋。他们占据着绝对的数量与高度优势,如同俯瞰蝼蚁的神祇。

然而,没有欢呼,没有冲锋的号角。

只有一片死寂。一种粘稠的、几乎要凝固空气的恐惧,扼住了每一个悬空者的喉咙。

他们握着本命法宝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却又虚软得几乎握不住。他们的牙齿在细微地磕碰,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嘚嘚”声。他们的瞳孔放大,映照出下方那个血人,以及她脚下那片用他们同门、同伴、甚至师长尸骸铺就的猩红地毯。一些修为稍浅、心志不坚者,已然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身体在空中微微摇晃,若非被同门搀扶或靠阵法维系,几乎要直直坠落下去。

冲锋?命令早已下达。

“她不行了!真元耗尽,强弩之末!快!一鼓作气,诛杀此獠!为陨落的同道报仇!还天地清明!”

那道属于仙魔联盟最高统领、平日里威严无匹、足以令山河震颤的声音,此刻透过扩音阵法传来,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色厉内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声音在暴雨和雷声中回荡。

无人动弹。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一种超越了理性判断、超越了荣誉感、甚至超越了生死威胁的原始颤栗,冻结了他们的四肢百骸。下方那个身影,明明摇摇欲坠,明明气息紊乱微弱,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呜咽的刀,偶尔抬起那双燃烧着暗金余烬的眼睛,扫过天际。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瞬间如坠冰窟,仿佛灵魂都被那目光中蕴含的无边杀意、疯狂、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绝望的虚无给刺穿了。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那是在看……死物。看一堆即将被清扫的、碍眼的垃圾。

“废物!都是废物!”

最高统领的怒吼炸响,夹杂着被深深羞辱的暴怒。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下方那怪物的恢复力简直非人,每多喘一口气,都可能带来变数。而且,这凝固的恐惧正在像瘟疫一样蔓延,再拖下去,恐怕不用对方动手,这支拼凑起来的联军就要自己崩溃了!

“本座亲自诛魔!”

一声长啸,穿云裂石!只见联军中央,一道璀璨无比、蕴含着正大堂皇仙灵之气,却又诡异地缠绕着漆黑魔纹的宏大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一道身披金黑两色华袍、头戴日月冠冕的高大身影显现。他左手虚托,一团不断坍缩、仿佛能吞噬星辰的黑暗漩涡浮现;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点极致纯粹、净化万物的炽白仙光!

仙魔同修!这正是他能统御两派、坐上联盟头把交椅的资本,亦是其压箱底的绝技!

“乾坤逆乱·仙魔寂灭!”

他双手猛地合拢!那黑暗漩涡与炽白仙光竟违背常理地强行融合!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反而在融合的中心,诞生出一片绝对的“无”!一片灰蒙蒙、仿佛剥离了所有色彩、声音、能量、甚至“存在”概念的诡异领域,朝着下方王苏泠所在的区域,无声而迅猛地笼罩下去!

所过之处,连滂沱的雨滴都瞬间消失,不是蒸发,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地面无声地湮灭出一片平滑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是超越了普通术法范畴的杀招,蕴含着对“存在”本源的抹除之力!

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的王苏泠,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雨水和血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

暗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片降临的、代表终极虚无的灰暗领域。

没有恐惧,没有决绝,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更深、更沉的……空洞的死寂。她咧开了嘴。沾血的牙齿在闪电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那不是笑,那是一个扭曲的、承载了太多破碎与疯狂的弧度。

“……嗬……”

一声似哭似笑、嘶哑不成调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挤出。

紧接着——

“这狗屁的天地——!!!”

她猛地嘶吼出声,声音撕裂了雨幕,压过了雷鸣,带着仿佛要呕出灵魂的血腥味!

“这狗屁的世道——!!!!”

“什么正道!什么魔道!什么苍生!什么大义——!!!全都是……虚伪!肮脏!令人作呕的玩意儿——!!!”

每吼出一句,她身上那微弱的气息就暴烈一分,残破身躯里仿佛有无数火山在强行喷发!那些断裂的经脉在燃烧,枯竭的丹田在燃烧,残存的精血、神魂、乃至对这个世界最后一丝残破的眷恋……全都在燃烧!

“你们……”她举起手中的残戮,刀尖直指苍穹,直指那片灰暗的领域,直指领域之后那高高在上的仙魔统领,“……都该给她死——!!!”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的瞬间——

“吼——!!!”

并非从她口中发出,而是从她身后,从那尸山血海蒸腾起的滔天怨煞血气中,猛地凝聚、升腾而起的一尊无法形容的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是由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断裂的肢体、不甘的咆哮、绝望的哀嚎强行糅合而成的一团沸腾的暗影!但它又隐约呈现出顶天立地的巨人轮廓,只是这“巨人”浑身流淌着血与火,张开着仿佛能吞食日月的深渊巨口,无数由煞气凝结的狰狞手臂在它身周狂乱舞动!

这不是法相,不是神通显化。这是纯粹的杀意、恨意、疯狂与绝望,混合着残戮刀引动的无尽凶煞,具现而成的——灭世恶鬼!

王苏泠的身影,与那恶鬼虚影融为一体。

她没有施展任何精妙的刀法,只是将残戮高举过头,然后,朝着那片降下的“灰暗领域”,朝着领域之后那道光芒万丈的身影,用尽此刻生命所能爆发出的全部,斩出了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狂暴的一刀!

恶鬼随之咆哮,无数煞气手臂汇入刀光!

一道无法用颜色形容的锋芒,逆着暴雨,撕裂长空!

它撞上了那片“灰暗领域”。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在那个碰撞的点被彻底抹除了。

只有视觉上极致的扭曲与对比。灰暗的领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脆弱冰面,先是剧烈凹陷,然后……以碰撞点为中心,出现了密密麻麻、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瞬间蔓延至整个领域!

下一刻——

“咔嚓……轰隆——!!!”

难以想象的巨响终于爆发!那是空间结构被蛮力撕碎的哀鸣!灰暗领域彻底崩碎,化作无数混乱的能量乱流席卷四方,将高空不少躲闪不及的仙魔修士卷入,瞬间绞成齑粉!

而那道逆斩而上的刀光,去势不减,或者说,崩碎领域后,它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狂暴!径直劈向了那道金黑华袍的身影!

仙魔统领脸上的威严终于被无边的惊骇取代。他狂吼着,将毕生修为化作重重护体神光,祭出数件气息惊人的本命法宝挡在身前。

刀光至。

护体神光如纸糊般破碎。

本命法宝哀鸣着炸裂。

金黑华袍的身影,连同他脸上最后定格的不敢置信,被那道仿佛凝聚了整个世界恶意的刀芒,彻底吞噬、湮灭。

刀光余势穿透他的残影,没入后方密集的仙魔联军之中,犁出一道长达数里、空白虚无的通道,通道边缘,尽是瞬间气化或残破坠落的躯体。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雨,还在下。

雷,还在响。

侥幸勉强残存的所有仙魔修士,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失去了所有声音和动作。他们的统帅,最强的存在,就在他们眼前,被一刀……斩灭了?

“跑....跑啊!!!”

这是残存之人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行动

“呃……啊……”

下方,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王苏泠还站着。

但斩出那一刀后,她身上最后一丝强撑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熄灭了。

残戮刀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悲鸣,刀身上的血光黯淡下去,仿佛也耗尽了所有力量。

她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后仰倒。

“噗通。”

身体砸进冰冷的、被血水浸透的泥泞里,溅起一片污浊的血花。

她没有立刻死去,但也离死不远了。浑身每一寸骨骼、经脉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那些可怖的伤口、甚至从毛孔中不断涌出,迅速在身下汇成一滩。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雨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惊恐骚动声,都在迅速远去。

冰冷。无边的冰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吞没着最后一点知觉。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灰蒙蒙的、暴雨倾泻的天空。

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凝霜……幽蔻……”

“对不……”

“……我……来了……”

黑暗,如同温柔而残酷的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她的意识。

雨,不知下了多久。

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天。

天空的乌云稍微散开了一些,露出其后惨淡的灰白,分不清是即将入夜的天光,还是黎明前最深的晦暗。

尸山血海依旧,只是被雨水冲刷得颜色淡了些,呈现出一种更接近大地的暗褐。浓烈的血腥味被稀释,混合着泥土和死亡腐败的气息,形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味道。

然而,一道纤细的身影,踩着血水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勉强在还能成称的上是地面的人走进了这片生命绝迹的战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样式简单朴素,脚下沾上了不少血泥点。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略显苍白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那副半遮面的狐狸面具,做工似乎有些粗糙,材质不明,但狐狸的形态却雕刻得颇有灵韵,眼孔处隐约透出沉静的目光。

她走得很慢,很稳,仿佛对周围这修罗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又或者,早已见惯了生死离乱。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那一小滩尚未完全被雨水冲刷稀释的暗红血泊旁。

血泊中央,躺着一个人。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气息微弱到随时会断绝的人。

布衣少女蹲下身,斗笠边缘的雨水串成线,滴落在地。她伸出干净的手,轻轻拨开那人脸上被血污和泥水粘结的乱发,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沾染血污却依旧能看出惊人美丽轮廓的脸,以及那双紧闭的、睫毛上还挂着血珠的眼睛。

她的手指在那人脖颈侧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几乎微不可察却依旧顽强存在的细微到极点的脉搏跳动。

面具后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这残酷战场格格不入的温润平静,却又奇异地不显突兀。

她转过身,将背上一个不大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行囊解下,放在一边。然后,她弯下腰,小心地避开了地上那人身上最可怖的伤口,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

很沉。但对于她看似纤细的身躯来说,似乎并非不可承受。

她将那个浑身是血、濒临死亡的人稳稳地背了起来。动作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血水浸湿了她背后的粗布衣衫,留下大片刺目的暗红。

她重新背好那个小行囊,调整了一下背上人的位置,让她能更安稳地伏在自己肩头。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片尸横遍野、雨水冲刷不尽的战场,目光平静无波。

转身。

迈步。

踩着泥泞血水,背着那具或许已算尸体的躯体一步一步朝着暴雨初歇后远方山峦起伏的更深的晦暗之中走去。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迷蒙的水汽与渐起的暮色里。

只有那副狐狸面具的侧影,和耳畔……似乎隐约晃动着的一点微弱幽蓝光芒,留在了这片死寂之地的记忆边缘。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