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顽石,被无形的水流缓慢地、一寸寸地推向模糊的光亮。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不是血腥,不是焦土,也不是死亡腐败的气息。
是一种……清苦的,混合着草木根茎汁液的味道,还有些许柴火燃烧后特有的、干燥的暖意。
然后,是触觉。
身下是坚硬的、略带粗糙感的平面似乎是木板,但铺着干燥而柔软的织物。身上覆盖着同样质地的布料,有些厚重,却很温暖。皮肤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微凉,但并不刺骨。
痛觉……迟来却汹涌。仿佛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被敲碎后又勉强拼接,每一道筋肉都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那种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钝痛与灼热交织的感觉,让她即便在混沌中,也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她想动,想睁开眼,却发现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欠奉。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只有那些尖锐的疼痛在提醒着她还存在。
“……路过这里恰好看见。你的伤势很重,别说话,好好休息。”
一道声音响起。温润,平和,像山间静静流淌的溪水,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却奇异地穿透了她意识外围的迷雾。
是谁?
记忆的碎片混乱地翻搅:血雨、残肢、刀光、灰暗的领域、自身燃烧的疯狂……还有最后,冰冷的泥泞和沉沦的黑暗。
她还活着?被救了?被谁?
“你已经昏迷了几乎有一年了吧。”那声音继续说道,伴随着某种有节奏的、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捣碎什么东西。“你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的可怕,都伤成那样了愣是吊了口气没死。”
一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好像...也不是很久......苏泠混乱地想。
“血手罗刹,果然名不虚传!”捣药声停了停,那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意味,不是恐惧,也不是崇拜,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你都不知道你那一战让多少宗门再无任何传承了。仙道七宗去其四,魔门十殿灭其八,更别提那些小门小派更是直接被你斩断了根。”
苏泠的心微微抽紧。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她并非毫无感觉,只是彼时的疯狂盖过了一切。
“但是呢....这样也好的。”那声音话锋一转,重新响起捣药的笃笃声,语气依旧平淡,“那些仙魔两派嘴里喊着道义苍生,实则蝇营狗苟,争权夺利,与凡俗界那些争地盘的匪帮也无甚区别,甚至更虚伪些。你这一刀,虽杀孽深重,却也砍碎了不少冠冕堂皇的假面,让好些地方……清净了不少。”
这评价……苏泠从未听过。世人或畏她如魔,或恨她入骨,或欲除之后快,却从未有人说她……“砍得好”。
“你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好的。”声音靠近了些,似乎蹲在了床边。“每一道伤口都有残留的异种真元或煞气阻碍着愈合,光是拔除这些,我就费了老大劲。不过,”一只微凉但干燥的手,轻轻掀开了她身上的被子,接触到空气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战栗,“比我刚把你从泥地里刨回来的时候,总算是像个人样了。”
被子被完全掀开,身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苏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一寸完好肌肤的躯体。没有审视,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淫邪的意味,就像在看一件需要修补的破损严重的器物。
紧接着,一种清凉中带着刺痛感的膏状物,被均匀地涂抹在那些火辣辣疼痛的伤口上。动作不算特别轻柔,但很稳,很仔细,确保每一处狰狞的裂口都被药物覆盖。
苏泠终于积攒起一丝力气,睫毛颤抖着,勉强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近处一个朦胧的轮廓。一个穿着朴素灰布衣裙的少女,蹲在床边,正低头专注地处理着她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少女脸上戴着那副印象深刻的狐狸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形状优美的唇和下颌。她的耳畔一点幽蓝色的微光,那枚狐眠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少女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与她对上。
那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瞳孔的颜色看不太真切,但目光清澈,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多的探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少女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肯定是什么‘不要救我’、‘让我死’、‘我这样的人不该活着’吧啦吧啦之类的废话。”
苏泠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却不成语句。
“但我说,好死就是不如赖活着。”少女直截了当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这是我的老一辈常说的话。她老人家还说,老天爷让受了大难的人喘着这口气没当场收了你,那就是你命不该绝。既然没绝,就别老想着往绝路上走。”
她拿起一旁干净的布条,开始为涂好药的伤口包扎,动作熟练。
“你看看这屋子,”她一边包扎,一边用下巴指了指周围,“破是破了点,但能遮风挡雨。看看外面那点菜地,长的菜虽然瘦,但能吃。我每天出去采药,换点米粮,日子也能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那一战,是惊天动地,死了很多人。可这世道,哪天不死人?天灾人祸、修士斗法波及凡人、妖魔肆虐……普通人活得战战兢兢,今日不知明日事。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想活,可对那些勉强挣扎求生的人来说,能活着喘口气,本身就是件不容易的事。”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痛也好,悔也好,恨也好,都没了。可活着,”她系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再次看向苏泠的眼睛,“活着,哪怕像现在这样动弹不得,至少还能闻到药味,感觉到疼,听见我在这儿啰嗦。活着,说不定哪天,就能看到点不一样的。”
她说完,不再看苏泠的反应,起身走到屋角那个简陋的土灶边。灶上吊着一个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更浓的草药味。她拿起一个粗陶碗,用木勺小心地将罐里熬得浓黑的药汁舀出,滤掉渣滓。
然后,她端着碗坐回床边,用一只小木勺搅动着滚烫的药汁,轻轻吹气。
“外头现在热闹得很。”她一边吹,一边又开始说,像是习惯了这样的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床上这个无法回应的人听,“仙魔两道这次算是伤了元气,都在舔伤口,互相扯皮推诿,吵得不可开交。有些地方没了修士管束,乱了一阵,但现在也慢慢有新势力冒头……凡人王朝也趁机收拢了不少地盘,听说有个姓赵的将军很有点本事……”
她舀起一勺温度适中的药汁,递到苏泠唇边。
但苏泠闭着嘴,眼神空洞地望着茅草铺就的屋顶。
少女也不急,就那么举着勺子,平静地看着她。
僵持了好些片刻。
或许是那药味苦涩却真实,或许是那勺沿触碰嘴唇的微凉触感,又或许,只是身体深处那股被评价为“顽强得可怕”的求生本能,在沉寂一年后,悄然苏醒。
苏泠极其缓慢地,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唇。
少女手腕稳定地将药汁喂了进去。
很苦。苦的让人真实。
“良药苦口~”少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舀起一勺,“忍着点。”
就这样,一勺,一勺。喂药的间隙,少女便继续说着外面世界的变迁,说着山林里的见闻,说着今天采药时遇到的野兔,说着屋檐下新筑巢的燕子……都是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有追问她的过去,没有评价她的对错,没有恐惧她的凶名。
只是日复一日地,捣药、熬药、喂药、换药、清理、说着话。
时光在这间简陋的茅屋里,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固。
窗外的光线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床边的药渣换了又换,陶罐里的药汁熬了一罐又一罐。
苏泠身上的伤口,在那些气味清苦的膏药和汤剂作用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愈合着。狰狞的裂口渐渐收口,长出粉嫩的新肉,留下深浅不一的疤痕。体内那些顽固的异种真元和煞气,也在一次次药力冲刷和少女偶尔渡入的、温和醇厚的灵力辅助下,被一点点拔除、消融。
她开始能稍微动动手指,转动脖颈。后来,能在少女的搀扶下,勉强坐起片刻。再后来,能自己端着药碗,虽然手会抖。
她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眼神从最初的空洞死寂,慢慢多了些茫然,再到后来,偶尔会落在忙碌的少女身上,或窗外那一片小小的、被开垦出来的菜畦上。
少女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依旧每天准时熬药,准备简单的饭食,从清粥到后来能有些菜叶和偶尔的粗粮饼子,出去采药或换物,回来便一边做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她的面具从未摘下,耳畔的狐眠坠始终散发着那点幽蓝的微光。
一年,两年……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陋室中,模糊了界限。
直到某一天,当苏泠第一次尝试着,凭借自己的力量,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从床边站起,并极其缓慢地、迈出受伤以来的第一步时。
一直安静坐在门口劈柴的少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转过头,狐狸面具朝向苏泠的方向。
没有惊呼,没有鼓励,也没有立刻上前搀扶。
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叱咤风云、掀起滔天血浪的血手罗刹,此刻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身体的虚弱与失衡,颤抖着,却又无比执着地,向前挪动着脚步。
一步。两步。
汗水迅速浸湿了苏泠额前新生的柔软的白发。
她的手臂紧紧扣着粗糙的土墙,指节用力到发白。
第三步迈出时,膝盖一软,身体向前栽去。
一道灰影闪过。
并不强健却异常稳定的手臂,及时架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苏泠喘息着,抬起头。
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狐狸面具,以及面具后,那双依旧平静,此刻却似乎漾开了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波澜的眼眸。
“小心点。”少女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路还长,不急。”
苏泠靠在她肩上,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草药与阳光的干净气息,听着自己胸腔里激烈却充满生机的心跳。
她闭上眼,又睁开。
望向门外。
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风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清新而自由。
她忽然想起少女很久以前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活着,说不定哪天,就能看到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