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歌谣

作者:九筒不是桶 更新时间:2026/1/2 0:01:32 字数:3806

日子如同屋后那条小溪,潺潺地、无声地向前流淌。

苏泠的身体,在那些气味各异的草药和日复一日的简单饭食滋养下,以一种近乎顽强的方式恢复着。皮肤上那些狰狞的疤痕颜色逐渐转淡,从最初暗红的凸起,变成浅粉色的、略微扭曲的纹路,最终沉淀为肤色上一些难以消除的、细密的印记,记录着那场几乎将她彻底撕碎的劫难。

她能自己坐起,能扶着墙壁慢慢行走,后来甚至能拿起轻巧的木勺,能走到屋外,坐在胡璃用几块平整石头和旧木板搭成的简易椅子上,望着眼前那片被精心打理出的小小菜畦,和更远处潺潺流淌的、清澈见底的小溪。

菜畦里,嫩绿的菜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偶尔有蝴蝶翩跹而过。溪水反射着粼粼波光,水声淙淙,带着山林间特有的宁静。

她的动作依旧缓慢,带着重伤初愈的滞涩,眼神也常常是空的,落在某处,久久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沉默的雕塑。

真正的伤,在更深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曾经奔涌在经脉里、足以移山倒海的磅礴灵力,此刻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只剩下一缕缕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气”,在断断续续地游走。那场战斗,燃烧的不仅是她的生命和神魂,几乎也焚尽了她的修行根基。灵力脉络的损伤,比肉体上任何一道伤口都要严重和彻底,以一种近乎道伤的方式,烙印在她的本源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天材地宝,没有逆天改命的灵丹妙药,仅凭胡璃那些虽有效却终究品阶有限的草药,想要恢复如初,近乎痴人说梦。

那把曾令仙魔战栗的凶兵残戮,此刻静静地躺在木床底下最暗的角落。刀身上的血光早已彻底熄灭,连那低沉的悲鸣也再未响起。暗哑的刀身上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如同它主人此刻的状态——残破,沉寂,失去了所有锋锐与光华,与一块顽铁无异。

苏泠偶尔会看向床底那片黑暗,目光掠过刀身模糊的轮廓,然后很快移开,重新投向门外那片安静的天地。

活着,仅仅是活着。呼吸,进食,感受阳光和微风,听着胡璃忙碌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心,似乎也随着那一战,随着凝霜和幽蔻最后的笑容,一起埋葬在了那片血雨泥泞之中。剩下的,只是一具会动、会痛的躯壳,和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荒原。

胡璃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与空洞。她依旧每日早早起身,打理菜园,然后背着那个半旧的竹篓出门,去山林更深处采药,或者走上大半天,去山外最近的、也是唯一的一个小镇集市,用晒干的药材或偶尔采到的野果山珍,换回一些必需的米粮、盐巴,有时甚至是一小块粗布。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时,胡璃的身影出现在小溪对岸的小径上。她的步伐比平日轻快许多,背后的竹篓似乎也比往常更满。

“我回来了!”她隔着溪水喊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苏泠的目光从流淌的溪水上抬起,落在她身上。

胡璃几步跳过溪中的垫脚石,来到屋前,放下竹篓,迫不及待地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颇有分量的东西。

“哼哼,今天的收获可不小啊,你看看我带了什么?”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揭开油纸。

一股鲜肉特有的、久违的香气飘散开来。

那是一大块牛肉,纹理分明,色泽红润,看起来十分新鲜。

胡璃的眼睛在夕阳余晖下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星,脸上满是孩童般的得意:“嘿嘿!今天运气真是好!在市集上卖药材的时候,遇到个刚宰了牛的屠户,他娘子正害喜,闻不得腥气,偏又想吃点滋补的。我正好有晒干的、安胎补气的红景天和紫河车粉,他就欢天喜地用这块上好的腿肉跟我换了!十斤呢!咱们今天可算能开开荤了!”

她献宝似的把肉举到苏泠眼前晃了晃,然后又像生怕肉跑了似的,飞快地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屋里钻,嘴里还念叨着:“得赶紧生火!今晚炖肉汤!再烙两张饼子!”

苏泠的目光追随着她轻快忙碌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只是在那肉香飘来时,她久未有什么反应的胃部,似乎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某次苏泠高热不退、胡璃彻夜照料后过于疲惫,也或许是某个阳光特别好的午后,胡璃在溪边洗头发时觉得面具碍事……总之,那副总是戴在她脸上的狐狸面具,在苏泠面前摘下的次数越来越多,直至后来,干脆就放在了她自己睡觉的草铺枕头边,不再刻意佩戴。

苏泠也因此,真正看清了这位救了她、照顾她、日复一日与她在这山林陋室中度日的少女的模样。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精准描绘的糅合了纯净与灵魅的美。

她的肌肤并非毫无血色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莹润的光泽,像最上等的羊脂玉,又像是被山间晨露浸润过的花瓣。眉眼生得极好,眉形细长而舒展,如同远山含黛;眼尾天然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不笑时显得有些清冷疏离,笑起来时,那弧度便弯成月牙,清澈的眸子里漾开温柔潋滟的水光,瞳孔的颜色在光线下变幻,有时是剔透的琥珀色,有时又似深林古潭般的墨绿。鼻梁秀挺,唇瓣是自然的浅粉色,不点而朱,笑起来时会露出一点点洁白整齐的贝齿。

最特别的,是她周身那种气质。明明做着最寻常的农活,穿着最朴素的灰布衣裙,可一举一动间,总有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与灵动,仿佛山野间的精灵,不染尘俗。当她静静凝视某处,或垂眸捣药时,那份沉静又会让她显露出一丝超越年龄的、神秘的韵味。耳畔那枚狐眠坠的幽蓝微光,则像是一个无声的注解,提醒着她并非凡俗。

她告诉苏泠,自己名叫“胡璃”是青丘一族的狐族圣女。至于其他的事,比如为何流落至此、又为何会恰好路过那尸山血海并救下她......苏泠从未问过。

胡璃也从不主动提及。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日子就在捣药声、炊烟、菜畦的绿意和溪水的流淌中,平淡而真实地过着。

“好啦!吃饭了吃饭了!”

胡璃的声音将苏泠从凝望溪水的状态中唤回。她只觉眼前一花,连人带椅子竟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下一秒,已经稳稳地放在了屋内那张粗糙的木桌旁。

胡璃拍拍手,对自己的搬运成果很是满意,显然这早已不是第一次。

小小的木桌上,中央摆着一大陶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牛肉汤,汤色清亮,浮着翠绿的野菜和几块炖得酥烂的牛肉。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和两张烙得金黄边缘微焦的粗面饼子。

“好久没尝过肉的味道了!”胡璃满足地吸了一口气,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先给苏泠盛了满满一碗汤,又夹了一大块肉放在汤里,然后才给自己也盛上,迫不及待地先喝了一口热汤,发出惬意的叹息。

苏泠默默拿起自己的木勺,舀起碗里清汤和煮得软烂的野菜,小口小口地喝着。对于碗里那块诱人的牛肉,她视若无睹。

“哎!不吃肉怎么行!”胡璃眼尖,立刻停下筷子,飞快地从自己碗里又夹起一块更厚实的牛肉,不由分说地放到苏泠碗中,“你现在最需要补元气!光喝汤吃菜哪够?这肉炖得烂,好消化,快吃了!”

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苏泠,仿佛她不吃就是天大的过错。

苏泠握着勺子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看了胡璃一眼。对方回以一个“快吃快吃”的催促眼神。

她沉默地低下头,用勺子慢慢将那块牛肉分开,送入口中。久违的肉香和丰腸的油脂感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汤汁的鲜美。味道其实很简单,只有盐和一点野葱的调味,却胜过她记忆中任何琼浆玉液、珍馐百味。

胡璃见她开始吃肉,立刻眉开眼笑,自己也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今日集市上的见闻:哪家铺子新来了花布,哪个货郎吹嘘远方的故事,镇上茶馆里说书先生又讲了什么新鲜段子,屠户家娘子知道换到安胎药后有多高兴……琐碎,平凡,充满烟火气。

苏泠安静地吃着,偶尔抬起眼帘,看着对面少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神采飞扬的眼睛。那些与她曾经所处世界截然不同的、微小而具体的人间悲欢,透过胡璃清脆的声音,一点点渗入她沉寂的心湖,激不起波澜,却像投入水中的石子,留下了淡淡的一圈圈的涟漪。

饭后,胡璃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拎着木桶去了溪边打水。苏泠则慢慢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

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更深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回忆,就这样放空,让黑暗和寂静包裹自己。

然而,这一次,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轻柔的、哼唱声从屋外传来,穿过简陋的木窗,飘入她的耳中。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发音奇特,音节婉转起伏,带着某种古老而悠远的韵律。哼唱的调子极其优美,温和得像春日拂过新柳的微风,又清澈如山涧滴落的泉水,隐隐约约,还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歌声仿佛带有魔力,牵引着她死寂的心绪,让她无法继续沉入那片自我放逐的黑暗。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迟疑了片刻,她撑起身体,扶着床沿,慢慢挪到窗边。

透过粗糙的木格窗棂,她看到了胡璃。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后,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淡淡的、紫罗兰色的余晖。渐浓的暮色中,胡璃正赤着双足,站在那片小小的菜畦里。她的裤腿挽到了膝盖上方,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腿。手中拿着一个半旧的木瓢,正从身旁的水桶里舀起清亮的溪水,然后手腕轻扬,将水均匀地洒向那些绿油油的菜苗。

水珠在暮色中划出晶莹的弧线,落在叶片上,发出细碎的、悦耳的沙沙声。

她一边浇水一边轻轻地继续哼唱着那首不知名的歌谣。晚风拂过,撩起她颊边几缕柔顺的发丝,也让她耳畔的狐眠坠轻轻晃动,那一点幽蓝的微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温润明亮。

她的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柔和而专注,唇角自然地上扬着,带着一种纯粹而满足的笑意。赤裸的双足踩在湿润松软的泥土里,沾染了些许泥点,却丝毫不显脏污,反而有种奇异的、与土地相连的生动。

似乎察觉到了窗口的目光,胡璃浇水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来。

暮色四合,她的面容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地望了过来,里面盛满了未散的笑意,比天边最后的霞光还要温暖,比溪水还要清澈。

她就那样,隔着小小的菜畦,隔着逐渐弥漫的夜色,冲着窗内的苏泠,粲然一笑。

那一瞬间,仿佛有微光,穿透了苏泠眼中沉寂的荒原,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