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的思绪从遥远的过往中收回,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终于浮出水面。她眨了眨眼,眼前依旧是御兽山深处的幽谷,洞府外隐约传来月寒训斥墨铃的声音。
她轻叹一声,身形微闪,已出现在众人面前。
“好了。”苏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莫要再训斥她们二人了。”
墨铃和雪团正耷拉着脑袋听师姐们数落,闻言猛地抬头,看见师尊那张清冷却带着一丝纵容的脸,顿时如同见到了救星。
“师尊~!”墨铃第一个扑上去,一把抱住苏泠的腰,眼泪汪汪地往她怀里蹭。雪团也跟过去轻轻拉住苏泠的衣袖,眼眶红红的。“还是师尊对我们好……”墨铃闷闷的声音从苏泠衣襟里传来,猫耳委屈地抖动着。
苏泠低头看着这两个明明已是宗门老祖、在自己面前却永远像孩子的徒弟,眼中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意。她轻微抬手揉了揉二人的发顶。
“行了,又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都去忙各自的事吧。我还有事要问问青姑娘。”
月寒闻言,挑眉看了看洞府方向,又看了看师尊,识趣地没多问。她拍了拍手:“行啦行啦,散了吧散了吧。音儿,跟师父回去练剑。”
“是,师父。”月音乖巧应道,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书瑶悄悄投来的目光。
青岚也拉着云汐的手:“走吧,回去歇着。你今天消耗不小。还有书瑶一起回去吧”云汐温柔点头,临行前对墨铃雪团投去一个“好好反省”的眼神。
妙音则对苏泠行了一礼,随后带着墨铃和雪团两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宗门方向。
片刻间,谷中只剩下苏泠一人。她转身缓步走进洞府。青瑶珩正坐在那张铺着厚绒毯的石榻上,怀抱着尚未化形依旧维持着小狐狸形态的月月。小家伙蜷缩在姐姐怀里,呼吸平稳,身上的灰败气息已经消散大半,皮毛虽仍有些黯淡,但已恢复了柔软。青瑶珩一手轻轻抚着它的背,眼神温柔而忧伤。
察觉到苏泠进来,她抬起头下意识想起身。苏泠却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动。随后她抬手在身侧轻轻一划,空间如涟漪般荡开一道缝隙,她从其中取出一套青玉茶具和一壶犹自冒着热气的灵茶。
茶香袅袅,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瞬间盈满整个洞府。
青瑶珩怔怔地看着苏泠将茶具放在一旁石几上,斟了两杯茶,然后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晚、晚辈……”青瑶珩抱着月月,有些手足无措。她虽贵为九尾王女,但在这位面前,总觉得自己的所有骄傲都轻如尘埃。
苏泠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忽然开口:“你的一招一式,都和你祖母一模一样。”
青瑶珩一愣。
“方才在外面,你对我出手时那些幻术、影袭、冰火交织的路数……”苏泠抿了一口茶,眼中映着袅袅茶雾,“和当年胡璃与我切磋时,如出一辙,甚至青出于蓝。”
青瑶珩的脸颊腾地红了。她低下头,耳尖烧得厉害,不知是因为被夸赞像祖母而高兴,还是因为想起自己方才冒失出手而羞赧。怀中的月月似乎感应到姐姐的情绪,轻轻呜了一声往她怀里拱了拱。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苏泠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青瑶珩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忽然感受到了两道磅礴的气息从洞府外由远及近缓缓而来。那气息之强,与苏泠几乎不相上下,却更加柔和温润,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宁静。青瑶珩瞳孔微缩,下意识抱紧了月月身体紧绷。
洞府入口处光影流转,两道人影携手而至。左边那位,一袭蓝色长袍,气质清冷如霜雪,眉眼间是历经世事后的沉静与温柔。右边那位,则是一身淡紫襦裙,眼波流转间带着天然的妩媚,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如同春日里最娇艳也最危险的花。
“呦~这里怎么有两只这么可爱的小狐狸啊?”幽蔻的声音娇媚而慵懒,她拉着凝霜的手走进来,目光落在青瑶珩身上,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还是隐世九尾狐一族呢,真是稀客稀客~”凝霜则更直接一些,她的视线在青瑶珩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怀中虚弱的月月,眉头微微一蹙。但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苏泠,目光中带着询问。“泠姐姐,这位是?”
青瑶珩连忙起身,抱着月月对二人行了一礼,动作恭敬却不失王女应有的风度:“晚辈青瑶珩,见过二位前辈。这是舍妹,月月。”
苏泠起身走到凝霜和幽蔻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了二人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曾与你们讲过的,胡璃。这位是她的亲孙女。”
凝霜和幽蔻闻言,眼中同时闪过惊讶。
胡璃这个名字她们在夜间畅谈时听苏泠讲过很多次。当年苏泠重伤濒死被一位狐族少女所救,在那间山间陋室中养伤。每当提及那个名字时,她眼中总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到的复杂的光。
“竟是胡璃姐姐的孙女?”幽蔻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松开凝霜的手,上前几步,拉起青瑶珩的手,上下打量得更仔细了,“哎呀,仔细看,眉眼间还真有几分像呢!当年泠姐姐跟我们讲的时候,我就说那位胡璃姐姐一定是个美人,果然,瞧瞧这孙女,多俊!”
青瑶珩被幽蔻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她能感受到那份善意是真实的,没有半分虚伪。她垂下眼,轻声道:“前辈谬赞了。”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叫师叔就行。”幽蔻摆摆手,忽然伸手摸了摸青瑶珩的脸颊,“啧啧,这小脸蛋,滑的~妹妹年纪轻轻就有这般修为,真是不一般呐~”青瑶珩的脸更红了,却没有躲开。不知为何,这位看似轻佻的前辈的触碰并不让她反感,反而有种奇怪的亲切感。
凝霜则更细心一些,她的目光落在青瑶珩怀中的月月身上,轻轻蹙眉:“这孩子……身上有伤?而且伤得不轻。”
青瑶珩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知道在这些存在面前,隐瞒毫无意义。她低头看了看怀中虚弱的小狐狸,声音低了下去:“是……玄冥蚀骨瘴。方才承蒙云汐前辈出手,才将月月从鬼门关拉回。只是……还需长期调养。”
凝霜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走近几步,抬手轻轻落在月月头顶。一股温润的灵力缓缓渗入小狐狸体内,舒服地呜了一声。
“底子亏空得厉害,但性命无忧。”凝霜收回手对青瑶珩道,“云汐那孩子医术很好,你且安心住下,慢慢调养便是,日后我会炼制一些丹药助她快速恢复。”
青瑶珩眼眶微热,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她知道自己该解释清楚,不能让这些善意来得不明不白。
“二位前辈……不,二位师叔。”她重新坐回石榻上,抱着月月,缓缓开口,“关于我们姐妹为何流落至此,其中缘由……晚辈想,应当如实告知。”
苏泠重新端起茶杯,凝霜和幽蔻也各自落座静静听着。
青瑶珩抚摸着怀中妹妹柔软的皮毛,声音低沉而平缓,如同讲述一个年代久远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九尾一族,二位师叔应该有所耳闻。我们是妖族的隐世大族,不闻世事,任凭外界风云变幻,只要不波及青丘,便从不插手。外界如何纷争,我们视若无睹;妖族如何兴衰,我们冷眼旁观。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狐眠坠上那颗幽蓝宝石。
“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
“我的太祖爷爷,青丘之主.....突然离奇暴毙。”
苏泠眉梢微动。凝霜和幽蔻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青瑶珩继续道:“祖父死得毫无预兆,没有伤病,没有外敌入侵的痕迹,就那么……忽然没了。九尾一族向来以血脉为尊,我这一脉身负妖王正统血脉,自然被视为继承者。可祖父一死,那些蛰伏多年的旁支,立刻露出了獠牙。”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他们联合起来,趁着族中动荡,对我这一脉发起清缴。父亲战死,母亲为护我们……也……”她深吸一口气,“我只好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月月,一路逃出青丘,辗转流落外界。月月中的玄冥蚀骨瘴,便是逃亡途中不慎所伤。”
洞府内一时静默。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哀伤。
良久,苏泠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妖族那边,为何无人对你们施以援手?”
青瑶珩苦笑:“前辈有所不知。九尾一族素来高傲,视其他妖族为……末流。我们从不参与妖族的纷争,妖族也从不介入我们的事务。在那些寻常妖族眼中,九尾狐只是传说中高高在上、不屑与他们为伍的存在。我们落难,他们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又怎会出手相助?”
苏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想起老友狮王。以那头老狮子的性子,若是知晓此事,恐怕真会如青瑶珩所言懒得插手。毕竟,他连自己的儿子逼宫都能看的风轻云淡,整日晒太阳打拳,日子过得滋润得很,哪里会管什么九尾狐的内斗?更何况……墨铃那会还对自己说过......狮王好像又娶了个新老婆。
嗯,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了起来。
苏泠端起茶杯,掩住唇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与此同时。
大陆极东之地,绵延万里的青丘山脉深处。一座由整块玄青玉石雕琢而成的宫殿中,气氛凝重而诡异。
“什么?玄冥蚀骨瘴被拔除了?”一道阴鸷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和隐隐的兴奋。说话之人身形高大,一头银灰长发垂至腰际,面容俊美似女人却透着阴冷,一双狭长的狐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身披暗纹长袍,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妖气。
胡烈,九尾一族烈风脉的掌权者,当年围剿妖王正统的主谋之一。
“消息确实?”他盯着下方跪伏的身影。
“回禀大王,千真万确。”那人恭敬道,“属下循着血脉印记的感应,察觉到那道一直若有若无的‘毒痕’突然清晰了一瞬,随即彻底消失。显然是有人以极高明的手段,强行拔除了那幼狐体内的玄冥蚀骨瘴。”胡烈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意思。那毒可是我亲手种下的,以我八尾之力凝练的玄冥精华,寻常修士碰都不敢碰,更遑论拔除。看来,那两个小东西,是找到靠山了。”他站起身,踱步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整个大陆的势力分布,人族疆域、妖族领地、仙门大宗,一目了然。
“方位推断出来了吗?”
另一人上前,指尖在舆图上某处轻轻一点:“回大王,循着那短暂的气息波动,属下以秘法追溯,大致锁定了此处...在东荒之南,人族疆域的核心地带处。”
胡烈凑近看去,眉头微微一挑。
舆图上,那个位置标注着三个字——天衍宗。
“天衍宗?”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陌生,“人族的宗门?”
“是的大王。”先前那人连忙解释,“天衍宗乃当今人族第一大宗,如今势力及其庞大,且附属宗门无数,与如今的妖族往来密切。据属下所知,他们的掌教名为妙音,修为深不可测,其背后更有传闻中的‘沉渊天尊’坐镇。此人据说已存活万载,实力……难以估量,但不知真假,也不知是否坐化。”
殿中一时寂静。
“万载?”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不屑,“就人族那点寿命,万载又如何?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老东西罢了。”说话的是胡烈身侧的一名年轻男子,面容与胡烈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张扬跋扈。他是胡烈的嫡子,胡琰,修为已至七尾,在族中年轻一辈中难逢敌手。
“父亲,依我看,何须如此麻烦?我直接杀上门去,把那两个贱人抓回来便是!”胡琰冷笑,“人族再强,也不过是些弱小的蝼蚁。我们九尾一族出手,他们还不吓得屁滚尿流,乖乖交人?”
胡烈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立刻回应。
“大王,”先前那位谨慎的谋士再次开口,“此事恐怕不可鲁莽。天衍宗能成为人族第一大宗绝非浪得虚名。且其与妖族交好,若贸然动手的话,恐怕会引起妖族那边的反弹。如今的妖族虽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但若我们主动挑衅人族第一大宗,难保他们不会借题发挥。”
胡烈缓缓点头,眼中的兴奋被冷静取代。“你说得对。那两个小贱人逃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先礼后兵,倒是个好主意。”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派人,给天衍宗送一封‘礼书’。”
“就说,青丘九尾一族,愿与人族第一大宗结盟。条件嘛……”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割让千处灵矿灵脉,外加每年上贡灵石千百万。作为交换,私藏青丘王女一事我们既往不咎,允许那两个叛徒继续苟活于世。”
胡琰皱眉:“父亲,这条件他们怎么可能答应?这不摆明了……”
“他们当然不会答应。”胡烈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光芒,“但那又如何?礼,我们尽了。他们若不识抬举,那便是他们先撕破脸。届时,我九尾大军压境,便是踏平天衍宗,妖族那边也无话可说。毕竟,是他们人族先拒绝我们的‘善意’嘛。”
殿中响起一片哄笑。
“大王英明!”
“那帮人族蝼蚁,见了大王的‘礼书’,怕不是要吓得跪地求饶!”
“哈哈哈,到时候让他们交出灵矿,再交出那两个小贱人,让天衍宗的宗主给大王做侍妾!”
笑声中,胡烈端起案上的玉杯,将杯中血红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那就这么定了。派人,去天衍宗,送信。”
他的目光穿过殿门,投向遥远的天际,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人族第一大宗,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模样。
洞府内。
青瑶珩讲完自己的经历,垂下眼帘,月月似乎感应到姐姐的情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就是这样了。”青瑶珩轻声道,“承蒙前辈和贵宗收留,晚辈感激不尽。若那些追兵真的寻来……晚辈定不会连累宗门,自会带着月月离开。”
“离开?”幽蔻第一个不乐意了,“离开去哪儿?继续被人追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凝霜也难得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既入了我天衍宗的地界,便是我天衍宗的客人。客人有难,主人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青瑶珩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苏泠放下茶杯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当年你祖母救我一命。今日你带着妹妹来到此处,这便是缘分。安心住下便是。至于那些追兵……”她顿了顿,玄墨金眸中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意。
“让他们来。正好我要看看孩子们的修炼有没有懈怠。”
此刻,一封裹着杀意的“礼书”正朝着这片宁静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