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天衍宗与九尾一族的惊天大战，过去了多久？
苏泠懒得去算。
归寂之地的时光，本就模糊得像一池春水，无所谓流逝，无所谓计数。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湖边的柳枝绿了又黄，如此反复，如此寻常。
此刻，她依旧坐在沉渊湖心的凉亭内，手持鱼竿，一动不动。长发垂落腰际，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映着湖面的粼粼波光，如同一幅静止的画。
凝霜靠在她肩头，闭着眼假寐，蓝色的长发与她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幽蔻则趴在她腿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时不时打个哈欠，粉色的眼眸半眯着，慵懒得像只晒着太阳的猫。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焦急。
她们很享受这样的惬意时光。
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待在一起的时光。
直到一道暗红的光芒从天边晃晃悠悠地飞来。
那是隐戮。
自从它拥有了灵智，就如同一个顽皮的孩子，整日在归寂之地四处乱飞。有时变成一只小鸟，落在树梢上叽叽喳喳；有时变成一条小鱼，在湖里游来游去；有时干脆变成一朵花，悄悄的插在幽蔻头上吓她一跳。
此刻，它保持着短剑的形态，晃晃悠悠地飞到苏泠面前，剑身轻轻一颤，发出一道细细的声音：
“主人主人，有人过来了。”
苏泠“嗯”了一声，手腕轻轻一抖，收起鱼竿。
凝霜依旧靠在她肩头没动，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幽蔻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苏泠腿间，嘟囔道：“谁啊，打扰人家睡觉……”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湖面上空缓缓落下。
那是青瑶珩。此刻她比之前更加成熟了。
一身青灰色的长裙勾勒出愈发窈窕的身段。青色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狭长的狐眼。她的气质更加沉稳，眉宇间那股曾经的惊惶与怯懦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威仪，那是属于青丘之主的威仪。
而她的身后，九条青色的狐尾如同一把华丽的扇子，轻轻展开，在阳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九尾。
真正的九尾天狐。
“泠前辈！”
她落在地上，快步走来，眼中满是欣喜。但走到近前时，脚步又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好久……好久不见……”
苏泠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好久不见。”
她迎上去，很自然地拉起青瑶珩的手，一边走一边问：
“你妹妹最近如何？”
青瑶珩任由她拉着，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却稳了下来：“妹妹很好。如今已经成功突破二尾了，正在和族内的长老们修炼。族内如今也没什么大事，都安顿下来了，所以……所以我就……”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
“就想着……出来看看……”
苏泠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出来看看？看谁？”
青瑶珩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她。
身后，幽蔻和凝霜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人也迎了上去。
“哎呀呀~小珩珩来啦~”幽蔻一把挽住青瑶珩的另一只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好久不见，想死我们啦~”
凝霜也走过来，淡淡点头：“修为又精进了。九尾，不错。”
青瑶珩被两人夹在中间，脸更红了，连忙道：“多、多谢二位姐姐夸赞……”
“姐姐？”幽蔻挑眉，笑得更加促狭，“我们可都是活了万年的老妖怪了，你叫姐姐，不怕把我们叫年轻了？”
青瑶珩一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着头，任由两人拉着往亭子里走。
刚刚收回的九条狐尾，不知何时已悄悄冒了出来，轻轻晃动着，暴露着她此刻的紧张。
幽蔻看在眼里，笑得更欢了。
几人落座，凝霜取出茶具，慢悠悠地煮茶。幽蔻则拉着青瑶珩，问东问西，族里怎么样，月月怎么样，那些投降的氏族有没有闹事，等等。
青瑶珩一一作答，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但每当苏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的脸就会不自觉地泛红，话音也会顿一顿。
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凝霜和幽蔻对视一眼，眼中都是了然的笑意。
她们早就看出来了。
从温泉那次就隐隐感觉到了，到后来青瑶珩时不时往天衍宗跑，再到现在这副“一见到泠姐姐就脸红”的模样，
若还说只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那才是瞎了眼。
“小珩珩啊，”幽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族里既然没事，不如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青瑶珩一愣：“住……住这里？”
“对啊。”幽蔻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她，“归寂之地大得很，空着的院子也不少。你一个人住在青丘，冷冷清清的，多没意思。不如留下来，陪我们说说话，解解闷。”
青瑶珩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苏泠。
苏泠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湖面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的唇角，微微弯着。
青瑶珩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那……那会不会打扰……”她小声道。
“打扰什么？”幽蔻摆手，“我们每天闲得发慌，你来了正好热闹热闹。对吧，霜姐姐？”
凝霜点头：“嗯。”
青瑶珩咬了咬下唇，终于点了点头：“那……那就叨扰了……”
“这才对嘛！”幽蔻一拍手，笑得眉眼弯弯。
那九条狐尾，不知何时已悄悄收了起来。但没过一会儿，又偷偷冒了出来，轻轻晃动着。
凝霜看着那晃来晃去的尾巴，唇角微微弯起。
这小狐狸，真是……
傍晚时分。
苏泠起身，说是要去换身衣裳，转身进了内院。
她一走，幽蔻立刻凑到青瑶珩身边，压低声音：
“小珩珩，你老实交代——”
青瑶珩一愣：“交代……交代什么？”
幽蔻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垂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你是不是喜欢泠姐姐？”
她的脸瞬间红透，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颈！那九条狐尾再次“唰”地炸开，蓬松得像九朵云！
“我、我、我……”
她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幽蔻笑得前仰后合，靠在凝霜肩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凝霜也微微弯了弯唇角，看着青瑶珩那副慌乱的模样，眼中满是促狭。
青瑶珩终于反应过来，正要开口辩解，“嘘”凝霜忽然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按在她唇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喜欢就直说。”
幽蔻从凝霜肩上抬起头，笑吟吟地接话：
“我们又不介意。”
青瑶珩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看着她们眼中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戏弄，没有嘲讽，只有一种……
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可是……泠前辈她……”
青瑶珩的声音有些颤抖。
幽蔻和凝霜对视一眼。
幽蔻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青瑶珩的发顶，难得认真起来：
“小珩珩，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愿意接纳你吗？”
青瑶珩摇头。
幽蔻看向远处，目光微微悠远：
“泠姐姐她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最怕孤独。”
“我们两个陪了她这么多年，但有些地方，是我们到不了的。”
凝霜接口，声音平静：“那是属于‘胡璃’的位置。我们进不去，也不想进。”
幽蔻转头看向青瑶珩，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但现在，胡璃的孙女来了。”
“那个位置，终于有人能坐了。”
青瑶珩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低下头，咬着下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幽蔻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靠回凝霜肩上，懒洋洋道：
“多一个人照顾泠姐姐，我们乐得清闲。”
凝霜点头，难得补了一句：
“省得她整天钓鱼，无聊得很。”
青瑶珩忍不住笑出声，眼眶里的泪花被笑意冲散，化作点点晶莹。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
月光洒在沉渊湖上，水面波光粼粼，如同撒了满湖的碎银。
凝霜和幽蔻不知何时已离开，说是要回宗门一趟，看看妙音那边有没有什么事。
凉亭里，只剩下苏泠和青瑶珩。
两人并肩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湖面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良久。
苏泠站起身。
“陪我去湖边走走？”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青瑶珩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好。”
她也站起身，跟在苏泠身侧，沿着湖边慢慢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她们身上。
湖边的柳枝轻轻拂动，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两人并肩而行，谁都没有开口。
青瑶珩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脚步很轻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她的心跳却重得很，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偷偷侧头，看向苏泠。
月光下，苏泠和静静走着，侧脸线条柔和，看不出任何表情。
青瑶衍慌忙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又走了几步。
苏泠忽然停下脚步。
青瑶珩一愣，也跟着停下。
她抬起头，正要问什么
苏泠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青瑶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只手很暖，很软，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抬起头，二人互相对视。
月光下，那双眼睛深邃而温柔，正静静地看着她。
“泠前辈……”
青瑶珩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泠没有松开手，只是那样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
青瑶珩一愣：“知道……什么？”
苏泠的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淡，却比月光还要温柔。
“凝霜和幽蔻在家这段时间，不止一次提起过你。”
“她们说，那孩子不错。”
青瑶珩的脸又红了。
苏泠顿了顿，目光微微悠远：
“我也曾对她们，不止一次讲过你祖母的事。”
“当年我濒死的时候，是你祖母救了我。”
“她在那个简陋的小屋里，照顾了我好几年。捣药、熬汤、说话、唱歌……那段岁月，是我从‘血手罗刹’真正蜕变的开端。”
“如果没有她，可能就没有现在的苏泠。”
她转头看向青瑶珩，眼中倒映着月光：
“这份恩情，我记得。”
“我的道侣们，也记得。”
青瑶珩的眼眶又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哽咽。
苏泠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自嘲：
“让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孙女做道侣……”
她摇了摇头。
“这话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的。”
青瑶珩愣住了。
她看着苏泠那自嘲的笑容，好像误会了什么。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苏泠！
“我不在乎！”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不在乎外界怎么说！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在乎……”
她把脸埋在苏泠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祖母她……肯定也有遗憾的……所以……所以我愿意……”
“我愿意的，泠前辈……”
“我不会和二位姐姐争宠……就算做妾……我也愿意……”
苏泠愣住了。
片刻后，她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她抬起手，轻轻擦去青瑶珩脸上的泪。
“说的什么话……”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什么做妾不做妾的。”
青瑶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苏泠看着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哭泣而泛红的鼻尖....与胡璃几乎一模一样....
忽然，心软得一塌糊涂。
“凝霜和幽蔻，她们很早就表过态了。”
“多一个姐妹，她们只会高兴。”
青瑶珩怔住了。
她看着苏泠，看着那眼睛中倒映的月光，看着那唇角弯起的温柔弧度......
心跳漏了一拍。
“泠前辈……”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苏泠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靠近她。
很近。
近到青瑶珩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清香。
然后一个吻，落在她唇上。
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拂过，像一滴露珠滑落。
青瑶珩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缓缓闭上眼。
月光如水，洒在湖面上，洒在柳枝间，洒在那两道相拥的身影上。
远处，湖心凉亭的阴影里，两道人影静静站着。
幽蔻靠在凝霜肩上，看着湖边那两道身影，笑得眉眼弯弯。
“成了。”
凝霜“嗯”了一声，唇角微微弯起。
幽蔻忽然抬头看她：“霜姐姐，你心里真的不介意？”
凝霜沉默片刻，淡淡道：
“泠姐姐开心就好。”
幽蔻笑了，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依旧温柔。
湖边的柳枝依旧轻轻拂动。
而那两道身影，依旧相拥着，许久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