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女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女帝转身,缓步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她们,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天衍宗的风景,比我想象中要好,真不愧是仙界。”
书瑶没有接话。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女帝忽然开口:“那个烟花工坊,你们不用去了。”女帝依旧背对着二人:“朕让人把烟花已经送到宗门了。一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支,足够了。”
书瑶愣了一下,那是皇室婚典时才有的规格。
“你师尊大婚,我身为一国之主,自然不能没有任何表示。”女帝转过身看着她,“天衍宗这些年护佑人间,降妖除魔,保百姓太平。这份恩情,朕记着。”
“多谢母后。”
女帝看着书瑶依旧是这副疏离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精美的锦盒递给书瑶:“这是贺礼。替我转交给你师尊。”
书瑶接过锦盒,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皇室独有的龙凤纹样,看得出来雕刻着很是用心。
“这是什么?”
“里面放着一枚储物戒,存放着一些千年沉香木雕刻的‘百鸟朝凤’屏风。”女帝的语气很平淡,“人界拿不出什么仙家宝贝,这是朕从天下中寻到的最好的东西。放在你师尊的归寂之地,算是我一点心意。”
书瑶又是一愣。千年沉香木……着确实是人界能找到的顶级宝物了,而且这东西...她幼时也只是听过传闻,甚至都没有见过木头的具体样子,母后竟然派人从天下寻得。“母后……”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帝静静的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威严。随后目光落在了月音身上。月音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女帝看着她忽然开口:“你是月音?”月音点头:“是,女帝陛下。”
“你师尊的大弟子月寒的徒弟,对吧?”
“是。”
女帝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竟微微欠身。不是帝王对臣民的姿态,而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致意:“多谢你。”
月音一愣。
女帝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但听得出是真心实意:“多谢你照顾书瑶。”
书瑶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此刻竟然……对一个晚辈低头道谢?
月音也愣住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还礼:“女帝陛下言重了。书瑶是我的师妹,照顾她是应该的。”
女帝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她又看向书瑶,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在这里……朕很放心。”
书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女帝转身朝平台边缘走去。
“母后。”书瑶忽然开口。
女帝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书瑶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只问出一句:“您……这就走了?”女帝沉默了很久。
“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宫里还有事。”女帝迈步继续往前走。但是走到台阶处时又忽然停顿了一下:“书瑶。”女帝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淡淡的:“好好过...朕走了。”说完她迈步朝山下走去。那背影依旧威严,依旧挺拔,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但书瑶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似乎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石阶尽头。
良久后,书瑶低头看着手中那枚锦盒。
“师姐...”
“嗯?”
“我母后……以前不是这样的。”
月音轻轻握紧她的手:“哪样?”
书瑶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知道。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月音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远处,夕阳缓缓沉落。
天衍宗的灯笼红绸,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客峰之上,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久久没有动。
山下,女帝的銮驾缓缓驶离。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她放下车帘,闭上了眼。那位老太监恭恭敬敬的来到车帘旁:“皇上,现在出发吗?”
女帝的语气又回到了往日清冷的威仪:“回宫。”銮驾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之中。
回到宫中时已是深夜,女帝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独自步入汤池。温热的水漫过身体,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她闭着眼靠在池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很久之后她才起身换上寝衣,回到自己的寝殿。
她今日没有翻牌让人侍寝。
宫女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只悄悄退下,掩上了殿门。
硕大的寝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怎么都睡不着。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女儿站在山顶的模样,身边那个叫月音的女孩,以及女儿看着她时那种疏离又复杂的眼神……还有她自己说的那句话。
“好好过。”
她索性起身,披上一件外袍,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她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圆月,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她走回桌前缓缓坐下。
桌上点着一盏孤灯,灯火摇曳,映得她的面容忽明忽暗。
她就那样坐着,披散着头发,没有戴任何首饰,没有穿任何华服,只是一个寻常的中年女子,在深夜里独自发呆。
那些她从不向任何人提起的往事,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自己初入宫时,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看人眼色,步步为营,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步一步往上爬。
那些夜里多少次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流着泪,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不得不在这里放弃所有东西,爱情,亲情,友情,还有……做一个普通母亲的权利。
当她终于爬到了这个位置。
九五之尊,万人之上。
可是……
可是她最爱的亲女儿看她的眼神,比看一个陌生人还要疏离。
“有什么心事?”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殿中响起。只见不远处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银发垂落,玄墨金眸,一身素衣,端坐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她。
女帝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起身行礼。只是看着那个端坐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似乎轻了一些。
一杯灵茶,缓缓飘到她面前。
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淡淡的灵气,让人心神宁静。
“泠老祖。”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女帝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将我的女儿带回正轨。”
苏泠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帝继续说下去:“当初送她来天衍宗,朕是没办法。宫里那些龌龊事,朕护不住她。原想着,能活着就不错了……没想到,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她现在,比朕强多了。”
苏泠摇了摇头。
“是这孩子命中注定。”她的声音很轻,“朕只是顺水推舟。”
女帝微微一怔。
“朕?”
苏泠唇角微微弯起,难得地用了一个和女帝一样的自称。
女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泠老祖,您这个人……真的让人看不透。”
苏泠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让人觉得尴尬。
片刻后,苏泠放下茶杯。
“另外。”
她看向女帝。
“三日后,希望你能来。”
女帝一愣。
苏泠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的身影,在灯火中渐渐变淡,如同水墨晕开,最终彻底消失。只留下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灵茶,证明她来过。
女帝坐在原地,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杯茶。
茶已凉。但她一饮而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衍宗的方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