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跃迁的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视野中的幽蓝光芒尚未完全消散,白井此筠的身体已经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准备冲击。”
她在跃迁结束的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骤然绷紧。
脊椎弓起,双臂护头,膝盖微曲——这是她在五万次生死轮回中刻进骨髓的本能。
无论是摔在废土的瓦砾堆里,还是砸在深海的高压舱壁上,这种标准的受身姿势都能最大限度地保住她的性命。
然而,预想中骨骼与硬物撞击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声在耳边响起。
此筠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跌进了一团看不见的巨大凝胶里。
下坠的重力势能被某种温柔的力量层层化解。
那股力量不带一丝强硬的阻拦,而是顺滑地包裹住她的四肢百骸,将那足以摔断肋骨的冲击力消弭于无形。
她就这样保持着那个滑稽的防御姿势,像一片失去重量的羽毛优雅飘落。
脚尖触地。
没有沉闷的撞击声,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扬起。
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此筠迅速睁开眼,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格斗匕首,身体下蹲,警惕地扫视四周。
但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
这里……是天堂吗?
入眼是一片绿得令人心悸的草坪。
每一根草叶都像是用最高级的翡翠雕琢而成,翠绿欲滴,且高度惊人地一致——它们被修剪得即使是用游标卡尺去量,恐怕误差也不会超过一毫米。
此筠试着踩了踩脚下的草地。
那触感既不像泥土般坚实,也不像自然草皮那样带着些许湿润的粗糙。
它软绵绵的,回弹力极佳,就像是踩在一块海绵上。
她抬起头。
头顶是一片完美无瑕的蔚蓝色穹顶。
没有云,没有飞鸟,只有那个悬挂在正中央、散发着恒定柔和光芒的太阳。
光线均匀地泼洒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竟然连一点阴影都找不到。
“人造的……”
此筠慢慢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眉心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反胃。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涌入鼻腔。
那味道像是混合了茉莉、玫瑰和香草的精华,经过最精密的化学配比调和而成。
它香得完美,香得高级,却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生气。
闻不到泥土腐烂的腥气,闻不到植物光合作用的草涩味,甚至闻不到一丝风带来的尘埃味。
这空气纯净得让人窒息。
此筠站直了身体,在这个完美得像是一幅油画的世界里,她那身沾着硝烟味和旧血渍的战术服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滴掉进牛奶里的墨水。
她环顾四周。
四周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掠过树梢的沙沙声,没有昆虫振翅的嗡嗡声,甚至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被脚下的吸音草地吞噬得一干二净。
这里比充满了辐射与怪物的废土,更像是一座坟墓。
一座用糖果、丝绸和水晶堆砌而成的死人墓。
“重力系数0.8G,空气洁净度AAA级,全频段静音力场覆盖……”
此筠低声喃喃着,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盛开得如同假花般艳丽的玫瑰丛。
“这可真是……比地狱还要让人恶心的‘伊甸园’啊。”
########
花园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纯白色的欧式凉亭。
亭子的立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那是用整块白玉无缝打磨而成的,在人造太阳的照耀下白得有些刺眼。
此筠压低身形,借着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丛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凉亭靠近。
透过茂密的花枝,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本世界线的御坂柊羽同位体。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被囚禁的“公主”。
她正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华丽的白色蕾丝长裙。
层层叠叠的裙摆铺散开来,将她瘦小的身躯淹没其中。
她很美。
那是经过了精心设计、排除了所有瑕疵的美。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那一头淡紫色的长发被编成了精致的发辫,垂落在肩头,每一根发丝都柔顺得像是丝绸。
她就像是被最手巧的工匠用白瓷烧制出来的人偶,静静地坐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此筠屏住了呼吸。
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哪怕知道这只是一个平行世界的同位体,
但在看到那张熟悉的侧脸时,她心脏依然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只不过,这个柊羽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个活人。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振翅声打破了死寂。
“嗡——”
一只不知从哪个系统缝隙里钻进来的黑色小飞虫,摇摇晃晃地闯入了这片洁白的禁地。
它似乎是被凉亭里那浓郁的花香吸引,扇动着翅膀,径直向着柊羽飞去。
这本该是极平常的一幕。
但在这样一个连灰尘都被力场屏蔽的世界里,这只肮脏、丑陋的小虫子,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富有生命力。
它越过了花坛,越过了石阶。
眼看就要飞进凉亭的内部。
“啪。”
一声轻响。
就像是静电打在手指上的声音。
凉亭周围的空气扭曲起来,是保护立场。
它在检测到异物入侵的瞬间忠实地执行了清除指令。
一道蓝色的电弧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那只还在努力振翅的小飞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就在瞬间被几千伏的高压碳化。
原本鲜活的小生命,眨眼间变成了一缕极其细微的青烟,和一点黑色的余烬。
余烬失去了动力,在重力作用下飘飘摇摇地落下。
正常人看到这一幕,或许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声响而受惊,或许会因为虫尸的恶心而躲避。
但那个坐在石凳上的少女,却动了。
她放下了手中那个从来没喝过一口的精致茶杯。
然后,她探出了身子,向着那点正在飘落的黑色死灰,伸出了双手。
那双洁白无瑕、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完美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在一起,掌心向上。
余烬落下了。
它轻轻地落在她粉嫩的掌心里,在那片洁白中留下了一抹刺眼的污浊黑痕。
那是死亡的颜色。
是这个永恒不变的世界里,唯一的“异色”。
少女并没有觉得脏。
她慢慢地收回手,将掌心凑到眼前。
那双一直如死水般平静的淡紫色眸子,在这一刻,竟然亮了起来。
她盯着那点碳化的尸骸,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甚至……带着痴迷与羡慕。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脆弱的灰烬。
灰烬碎了,散成更细小的粉末,涂抹在她的指纹里。
“真好啊……”
少女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了此筠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听到的第一句话。
声音软糯,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
“这么轻易……就能死掉。”
她看着指尖的黑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凄凉的微笑。
“还能飞出去……变成烟,谁也抓不住。”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只有对那个名为“终结”的结局最深沉的渴望。
########
此筠退回到花丛后的阴影里。
十分钟后,当她再次走出时,那身战术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带有蕾丝花边的黑白女仆装。
“清洁柜就在旁边,帮大忙了。”
娇小的此筠穿着有点显大,不过对她来说无所谓。
她将长发随意挽起,编成简单的马尾,低垂着眼帘,手里托着一只银质的托盘。
托盘上,那个精致的骨瓷茶壶正冒着袅袅热气。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草坪的吸音层上,像是一个真正的幽灵。
“小姐,您的茶凉了。”
此筠走到凉亭边,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着恭顺的语调。
坐在石凳上的少女没有回头,依旧盯着指尖那点残留的灰烬发呆,仿佛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此筠没有等待回应。
她走上前,拿起那个早已冷却的茶杯,将里面的冷茶泼进花坛。
然后,她提起了手里那壶滚烫的新茶。
壶嘴倾斜。
琥珀色的红茶液体伴随着热气流淌而出,落入杯中。
就在杯子即将注满的一瞬间。
此筠的手腕极其隐蔽地抖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手抖,更像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失误”。
原本应该落入杯中的滚烫茶水,突然偏离了轨迹。
几滴冒着白烟的高温茶液,直接向着柊羽那放在桌面上、毫无防备的白皙手背泼去。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此筠的肌肉紧绷,她在等待。
等待那声惊叫,等待皮肤被烫红的生理反应,等待这个完美人偶脸上露出属于人类的痛苦与惊慌。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那道滚烫的液体即将触碰到柊羽娇嫩皮肤的前0.1秒。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气流声响起。
柊羽手背上方的空气突然扭曲,凭空浮现出一层蜂窝状的淡蓝色光膜。
精准冷酷、且绝对强硬地接住了这道泼洒而来的“恶意”。
滚烫的茶水撞击在光膜上,瞬间被高频震荡雾化。
原本足以烫伤皮肤的液体,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团无害的白色冷雾,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甚至连一滴水珠都没有溅到那白皙的皮肤上。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快得让人绝望。
而从始至终,柊羽连放在桌上的手都没有缩回去一寸。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在手背上方消散的白雾,眼神里非但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又是这样……”
她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厌倦。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
那双清澈如紫水晶般的眸子,第一次真正聚焦在了此筠的脸上。
并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对陌生人的恐惧。
那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此筠拙劣的伪装。
“你是新来的‘看守’吗?”
柊羽歪了歪头,发辫顺着肩膀滑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早熟与通透。
“爸爸终于觉得以前那些机器人太无聊,所以换了一个会‘手抖’的新型号吗?”
此筠握着茶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在这个女孩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活人该有的求生欲。
那是一双早就看透了牢笼本质、并且已经放弃挣扎的眼睛。
“……我是新来的园丁。”
此筠沉默了两秒,用原本略显沙哑的嗓音回答道,不再刻意伪装。
“园丁?”
柊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她转过头,不再看此筠,重新望向亭外那片永不凋零的花海。
“别傻了。”
“这里的花永远不会谢,树叶永远不会落,连杂草都不会长。”
“在这个时间都已经死掉的地方……”
她端起那杯重新倒满的茶,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淡漠得让人心寒。
“根本就不需要园丁。”
“这里只需要……听话的标本。”
########
夜幕降临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头顶那个人造太阳按照预设的程序,将光照强度调低到了“月光模式”。
整个伊甸园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蓝色光晕中。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甚至连气温都被恒定在最舒适的24摄氏度,连一丝夜晚该有的凉意都没有。
此筠避开了花园里那些伪装成花苞的监控探头,像一只黑猫般潜行到了世界的边缘。
她的面前,是一堵看不见尽头的透明墙壁。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层冰冷的介质。
不是玻璃,也不是任何已知的透明合金。
触感极其坚硬,却又带着某种类似于液体的张力。
透过这层厚度不明的晶体墙,此筠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才是真正的黑夜。
那是绝对死寂的宇宙深空。
无数颗星辰像是一把把冰冷的银钉,死死地钉在漆黑的幕布上,既不闪烁,也不移动。
那是未经修饰的、残酷而宏大的真实。
与墙内这个精致、温暖却虚假的温室,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
“真是……大手笔啊。”
此筠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一盏造型古朴的欧式路灯。
它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看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插图。
但此筠知道,在这个连空气都要经过三重过滤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东西是“普通”的。
她从袖口摸出一根从女仆装上拆下来的细铁丝,动作熟练地探入路灯底座的缝隙。
“咔哒。”
一声轻响。
看似浑然一体的金属外壳弹开,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内部结构。
没有灯泡,没有电线。
只有密密麻麻的晶体管路、正在无声搏动的微型泵,以及一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核心芯片。
这哪里是路灯。
这分明是一台集成了空气净化、温湿度调节、甚至情绪镇静剂释放功能的精密环境调节器。
此筠从个人终端拉出数据线刺入了那块核心芯片的接口。
手腕上的终端屏幕瞬间亮起,大量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
重力控制协议……环境渲染引擎……记忆清洗辅助模块……
看着这些超越了当前时代至少两百年的黑科技,此筠的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最后,终端在芯片的最底层,解析出了一行被深深刻录在逻辑深处的、如同烙印般的签名:
【Project: Cradle (摇篮计划)】
【Technology Provided by: Observer Node – 571(技术支持:观测节点 - 571)】
【Status: Running (状态:运行中)】
哪怕早有预料,但在亲眼看到这行代码的瞬间,此筠的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
真的是他。
那个躲在幕后的幽灵,那个夺走了她一切的【父】。
此筠猛地拔出探针,手指死死地抠住路灯冰冷的金属外壳。
她抬起头,看向花园中央那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圣洁的白色洋房。
那是囚禁着“公主”的城堡。
而给予这座城堡“看守者”钥匙的人,正是【父】。
“不仅是在观测……”
此筠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颤抖的怒意。
“连羽的同位体,你也要操控。”
此筠狠狠地将路灯的外壳合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虚假的星空,看向那座白色的房子。
眼中的愤怒逐渐冷却,凝结成比墙外真空还要冰冷的杀意。
########
此筠将那根细铁丝收回袖口,最后看了一眼那盏恢复原状的路灯,转身准备没入花园的阴影中。
她已经拿到了想要的证据,接下来就是寻找那个名为“人造太阳”的核心信标,然后……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咬合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中,这声音就像是惊雷一般刺耳。
此筠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掌本能地贴向大腿外侧——那里藏着她的战术匕首。
她慢慢抬起头。
只见那座白色洋房二楼,那扇正对着花园的巨大落地窗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柔和的室内灯光从房间里流泻而出,在地面的草坪上铺开一条光路。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那条光路的尽头。
是那个“公主”。
她已经换下了那套繁复的蕾丝长裙,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丝绸睡裙。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阳台大理石地砖上。
系统模拟的夜风吹起她散乱的长发,几缕发丝粘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没有看天上的月亮,也没有看花园的花。
她正双手撑在阳台的石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下的此筠。
或者说,盯着此筠身旁那盏刚刚被“动过手脚”的路灯。
此筠没有动。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完美的监控死角,她有把握在对方尖叫之前消失。
但那个少女并没有尖叫。
“那个灯……”
柊羽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却清晰地钻进了此筠的耳朵里。
“坏了吗?”
此筠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在对方的语气里听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甚至听不到对陌生人深夜出现在自家花园里的惊讶。
那语气里……
竟然带着孩童般的雀跃。
就像是终于等到了圣诞老人钻进烟囱的孩子。
“……修好了。”
此筠沉默了一秒,用那种恭顺却冷淡的声音回答道。
“啊……修好了啊。”
柊羽眼中的光亮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她有些失望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粗糙的表面。
“真可惜。”
她喃喃自语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遗憾。
“如果坏了就好了……如果坏了,至少它还能闪烁一下。至少……它能不一样一点。”
此筠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囚禁在完美温室里、连一盏坏掉的路灯都能成为奢望的少女。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父】在这个宇宙里埋藏的“时空指纹”
就在此筠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阳台上的少女突然又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也不再是那种淡淡的失望。
那双紫色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一簇火苗。
那是疯子的眼神。
她盯着此筠,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笑容。
“呐,新来的园丁。”
她趴在栏杆上,向着楼下的此筠伸出手。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
“但如果你是打算把这个世界弄坏的话……”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能不能……算我一个?”
夜风骤起。
吹乱了此筠额前的刘海,也吹乱了她那一贯冷静的心跳。
她震惊地看着楼上的少女。
那是共谋的邀请。
那是被囚禁在天堂里的囚徒,向着地狱里的魔鬼,发出的最诚挚的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