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的清晨总是准时在七点整降临。
头顶那个人造太阳的光谱从柔和的暖黄逐渐过渡到明亮的白昼模式,整个过程流畅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没有公鸡的啼鸣,没有晨雾的湿气,只有恒温系统把空气加热到二十四度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白井此筠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站在一丛高大的月季花墙前。
她身上套着那件不太合身的女仆装,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蕾丝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咔嚓。”
锋利的剪刀合拢。
一朵开得正艳、连一片花瓣都没有卷边的红月季应声而落,掉在柔软的草坪上。
此筠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它,扔进身边的回收篓里。
这已经是她剪掉的第十三朵完美的花了。
这里的植物根本不需要修剪。它们被基因编辑过,每一根枝条都严格按照黄金分割率生长,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像是刚打过蜡。
但她必须找点事做。
只有机械的重复动作,才能压住她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昨晚。
那个站在阳台上,眼神疯狂地问她“能不能算我一个”的少女。
那句带着血腥味的邀请,让她即使在回到那个狭窄的佣人房后,也整夜未眠。
此筠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那枚昨晚从路灯里拆下来的芯片。
只要有了内应,只要柊羽能配合她引开那个“父亲”的注意力,她就有把握在一周内瘫痪整个安保系统……
“啦啦啦~”
一阵轻快的哼唱声,毫无征兆地打破了此筠的沉思。
那声音清脆、甜美,让此筠的手猛地一抖。
“咔嚓!”
剪刀失控,直接将一根粗壮的主枝剪断了。
她顾不上那个,猛地转过身。
通往花园的石板路上,那个身影正轻快地走来。
她换下了一身素白,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蓬蓬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色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头淡紫色的长发并不是昨天的双马尾,而是高高束起,系着一条同色的丝带,随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的。
如果说昨晚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她像是一个濒死的幽灵。
那么现在的她,就像是刚刚从童话书插画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御坂柊羽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编篮子,篮子里空空如也。
她一路走,一路用手去触碰路边的花朵,指尖轻盈得像只蝴蝶。
她的嘴角挂着最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种笑容……太刺眼了。
此筠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帽檐,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早安……小姐。”
柊羽停下了哼唱。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望向此筠。
清澈见底。
没有阴霾,没有疯狂,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
认识她的迹象。
“啊,早安!”
柊羽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那是对一个陌生人释放出的、毫无防备的善意。
“你是新来的园丁姐姐吧?爸爸昨天跟我说了。”
她背着手,好奇地打量着此筠手里的剪刀和那个装满了鲜花的回收篓。
“辛苦啦,这么早就开始工作。”
此筠僵在了原地。
早晨的阳光明明那么暖,她却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不对。
这不对。
哪怕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演戏,这演技也太完美了。
那种眼神里的陌生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快,根本装不出来。
此筠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往前凑近了一点,借着整理花篮的动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低语道:
“路灯……还没修好。”
这是定下的暗号。
是昨晚她们之间那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如果是那个渴望毁灭世界的少女,哪怕只是听到这两个字,眼神也该有一瞬间的波动。
然而。
柊羽只是眨了眨眼。
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纯粹的茫然。
“路灯?”
她转过头,顺着此筠的视线看向昨晚那盏灯。
“那里不是亮着的吗?”
她困惑地指了指那个在白天自动熄灭、外观完好无损的灯柱,然后又转过头看着此筠,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你是说要擦洗吗?那种事情交给清洁机器人就好啦,不用姐姐亲自动手的。”
她笑着摆了摆手,仿佛此筠说了一句多此一举的傻话。
然后她便不再关注那个路灯,而是兴致勃勃地指着花墙上最高的一朵花。
“呐,能不能帮我剪那一朵?我想放在早餐的盘子里。”
此筠的手指慢慢收紧,捏得花篮的边缘咯吱作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女。
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记忆的眼睛。
昨晚那个站在阳台上,眼神绝望而疯狂地对她说“能不能算我一个”的灵魂……
消失了。
就像电脑重启后被清空的缓存文件一样。
被删除了。
“……好的,小姐。”
此筠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卑微园丁。
她举起剪刀,对准了那朵开得最艳丽的月季。
“咔嚓。”
花落了下来。
连同昨晚那个刚刚萌芽的希望一起掉进了黑暗的回收篓里。
########
那之后,此筠一直以园丁兼女仆的身份陪在柊羽的身边,就这样过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
午后的阳光被头顶那个巨大的人造光源调节成了最慵懒的金黄色。
花园中央的凉亭里,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已经在铺着蕾丝桌布的圆桌上摆开了阵势。
“来,你也坐下嘛。”
柊羽拍了拍身边的石凳,那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还捏着一块粉红色的马卡龙。
“爸爸不在家的时候,这些规矩都不作数的。”
此筠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满了热水的银壶。
“这不合规矩,小姐……”
“哎呀,没人会知道的!”
柊羽直接站起来,伸手把此筠按在了座位上,然后不由分说地把自己咬了一小口的马卡龙塞进了此筠手里。
“这个超好吃的!里面的覆盆子酱是酸酸的,正好解腻。快尝尝!”
指尖触碰到的是少女温热柔软的手掌,鼻尖萦绕的是甜腻的覆盆子香气。
此筠拿着那块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牙印的甜点,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架子、满心欢喜只想和人分享快乐的女孩。
如果不是那颗依然在隐隐作痛的心脏在提醒着她,她几乎真的要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茶话会。
“好……谢谢小姐。”
此筠低下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甜。
甜得让人牙根发酸,甚至有点发苦。
“这就对了嘛!”
柊羽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去,端起自己的红茶杯,像个小大人一样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和你说哦,这红茶一定要在这个温度喝才最香。爸爸说这叫……叫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似地吐了吐舌头。
“算了,反正只要好喝就行了。”
她捧着茶杯,转过头,视线越过亭子的立柱,看向那片蔚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就在那一瞬间。
此筠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来了。
就像是被按下了重播键的电影画面。
柊羽微微扬起下巴的角度,发丝被微风吹起的弧度,甚至连嘴角那个满足的微笑……
都和昨天下午三点一刻时的样子,分毫不差。
“呐,园丁姐姐。”
柊羽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声音轻柔得像是飘在空中的羽毛。
“今天天气真好啊,云彩像棉花糖一样软乎乎的。”
“当啷——”
此筠手里的银勺脱手而出,砸在碟子上,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几朵褐色的花。
“啊!怎么了?”
柊羽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杯,关切地看过来。
“烫到了吗?”
此筠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几滴茶渍,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昨天。
就在昨天。
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也是看着同样的天空,也是用这种充满了幸福感的语调,说了这句一模一样的话。
连那个把云彩比作棉花糖的比喻,都没有变过哪怕一个字。
可这天空上……明明连一片云都没有啊。
那只是写在她脑子里的被设定好的一句台词。
“没……没事。”
此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用颤抖的手指捡起勺子。
“手滑了一下。对不起,小姐。”
“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柊羽拍了拍胸口,很快就把这点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她的注意力被桌角的一个圆形玻璃缸吸引了。
那是一个精致的小鱼缸,里面养着一条红色的斗鱼。
那条鱼有着如同火焰般绚丽的大尾巴,正在清澈的水里不知疲倦地游来游去。
它游到缸壁的一侧,碰壁,转身。
再游到另一侧,碰壁,再转身。
周而复始。
在这个直径不过三十厘米的狭小空间里,它仿佛拥有着整个海洋般的快乐。
柊羽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那条鱼。
那条鱼立刻傻乎乎地凑过来,追着她的指尖转圈。
“真可爱啊。”
柊羽托着下巴,眼神温柔地注视着那条鱼,嘴角带着一丝羡慕的笑意。
“爸爸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
“所以哪怕是在这么小的缸里,只要转个身,对它来说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用指尖在玻璃上画着圈,引得那条鱼也不停地转着圈。
“它永远不会觉得无聊,也永远不会记得上一秒撞到了墙壁有多疼。”
“它真幸福,每天都像是在过新生活一样。”
阳光透过玻璃缸折射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圈晃动的水纹光斑。
那些光斑映在柊羽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恍惚。
此筠看着那条在方寸之间拼命游动的鱼。
又看着那个被困在巨大的水晶鸟笼里、每天都在重复着昨天快乐的少女。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哪里是什么伊甸园。
这就是一个精致的巨大鱼缸。
而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孩。
就是那条被精心饲养的红色金鱼。
她以为自己拥有着无限的时间。
但实际上,她只是在这一天的这二十四个小时里,一遍又一遍地……
原地打转。
########
天色渐晚。
头顶的人造太阳开始执行“黄昏程序”,将原本明亮的光线调节成了略带忧郁的橘红色。
夕阳的光辉斜斜地洒在花园里,将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此筠陪着柊羽走在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
一路上,柊羽都在兴致勃勃地讲着她那只泰迪熊玩偶的名字来历,讲她记忆植入里的昨天做的一个关于云彩的梦。
她的声音轻快、活泼,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
但此筠却只觉得背脊发凉。
因为那些故事,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昨天同一时间的散步中出现过。
“……然后那只熊就掉进云彩里啦,哈哈哈,是不是很傻?”
柊羽转过身,背着手倒退着走,笑眼弯弯地看着此筠,等待着那个固定的回应。
此筠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配合地发出笑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恐惧全部压下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紫色的眼睛。
“小姐。”
她打断了柊羽的笑声,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您还记得……前几晚那只死掉的飞虫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飞虫?”
柊羽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只是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里怎么会有飞虫呢?爸爸说过的,防御力场会挡住所有脏东西的呀。”
“有的。”
此筠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了那个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虚幻的身影。
她决定孤注一掷。
如果这个笼子只是删除了记忆,那潜意识的痕迹是无法抹去的。
她必须确认,那个渴望毁灭世界的灵魂,究竟是被藏起来了,还是……彻底死了。
“就在前几晚,在凉亭里。”
此筠死死地盯着柊羽的瞳孔,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
“它被电死了,变成了一撮灰。您当时把它捧在手心里,您说……您很羡慕它。”
“您说,您想看看外面真正的星星,而不是天花板上的灯泡。”
“您还问我……能不能带您一起坏掉。”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尖刀,试图挑开那层名为“完美”的虚假表皮。
然而。
就在“星星”和“坏掉”这两个词出口的瞬间。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柊羽脸上的困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不是被戳穿后的惊恐,也不是回忆起真相后的痛苦。
而是一片……
空白。
她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光彩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紫。
她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微张的弧度,甚至连被风吹起的发丝都显得那么自然。
但整个人却像是一尊精美的蜡像,僵硬地定格在了原地。
没有呼吸。
没有眨眼。
甚至连瞳孔都停止了微颤。
此筠感觉一股寒气直冲脑门。
她在“逻辑之城”见过被EMP瘫痪的机器人,在“废土”见过被一枪爆头的尸体。
但眼前这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小姐……?”
此筠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肩膀。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的那一刻。
“嗡。”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电流流过。
那个“断电”的屏幕,重新亮了起来。
那双死寂的瞳孔瞬间恢复了焦距,眼底重新涌现出了那种毫无阴霾的、天真烂漫的光彩。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甚至连那个僵硬的笑容,都无缝衔接成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脸。
“啊,对了!”
柊羽突然一拍手,语气轻快得让人毛骨悚然。
她直接无视了此筠刚才那一连串关于“死亡”和“星星”的质问。
就像那段对话被一把无形的剪刀,从时间轴上硬生生地剪掉了一样。
“园丁姐姐,你喜欢吃草莓蛋糕吗?”
她凑过来,亲昵地挽住此筠僵在半空中的手臂,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晚餐的时候让厨师做一个吧!我要那种上面铺满了奶油和草莓的,超级大那种!”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浑身僵硬的此筠往回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草莓可是这个季节最甜的呢,爸爸以前最喜欢看着我吃了……”
她在笑。
她在说着那些甜腻的话题。
可此筠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手臂。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空荡荡的花园角落。
刚才那段关于“死亡”的对话,就像是被那个看不见的系统黑洞吞噬了一样,连一点回声都没有留下。
这不仅仅是记忆重置。
这是实时监控。
这是思维过滤。
那个名为“父亲”的幽灵,不仅掌控着这个世界的重力和空气,甚至还把手伸进了这个女孩的大脑里。
他在她的灵魂上装了一把剪刀。
只要任何一点点关于“痛苦”、“死亡”、“反抗”的念头刚一冒头。
咔嚓。
剪掉。
留下的,只有这些关于草莓蛋糕、关于好天气、关于幸福快乐的……
垃圾数据。
“……好。”
此筠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去吃……草莓蛋糕。”
她任由那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拉着自己,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白色牢笼。
########
走廊里的壁灯已经亮起,将长长的过道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晚餐前的分别时刻到了。
柊羽站在自己卧室那扇雕花的红木门前,并没有急着进去。
她背着手,身体靠在门框上,微微踮着脚尖,看着准备转身离开去佣人房的此筠。
“呐,园丁姐姐。”
她突然出声叫住了此筠。
此筠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这就是结局吗?
即使打破了鸟笼,救出来的也只是一个已经被格式化了无数次的空壳吗?
“还有什么吩咐吗?小姐。”
此筠微微垂下眼帘,不想再看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
“嘘——”
柊羽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那个总是像幽灵一样跟着的管家机器人不在附近。
然后,她像只做贼的小猫一样,几步窜到此筠面前。
“手伸出来。”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命令道。
此筠麻木地摊开手掌。
一只温热的小手立刻盖了上来。
有些粗糙的触感划过掌心,紧接着,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柊羽迅速收回手,冲着此筠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只有小孩子分享秘密时才会有的狡黠笑容。
“这是奖励你的。”
她指了指此筠紧握的拳头,小声说道。
“这是我从下午茶里偷偷藏起来的,最好吃的一颗……别告诉爸爸哦。”
说完,她就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恶作剧一样,轻快地转身,推开卧室的门,像只蝴蝶一样飘了进去。
“咔哒。”
房门合上。
将那个充满暖色灯光的世界,和这个冰冷的走廊彻底隔绝。
此筠站在原地,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了很久。
手里那颗带着体温的糖果,此刻烫得有些硌手。
……
佣人房在走廊的尽头,狭窄,阴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
此筠关上门,疲惫地靠在门板上。
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颗裹着彩虹色锡纸的水果硬糖。
很普通,廉价得不像这个豪华庄园里该有的东西。
“奖励……”
此筠看着那颗糖。
奖励什么呢?
奖励自己配合她演了一整天的戏?
还是奖励自己亲眼见证了一个灵魂是如何被一点点谋杀的?
她抬起手,想把这颗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糖扔进垃圾桶。
但就在手指捏住糖纸两端,准备用力的瞬间。
一种异常尖锐的触感通过指腹传了过来。
那种触感……不像是光滑的锡纸。
更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尖扎过一样,带着粗糙感。
此筠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重新低下头,借着头顶昏暗的灯光,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糖纸。
这一次,她看清了。
那张原本应该平整光滑的锡纸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那是从背面用力刻画后留下的痕迹。
此筠的手指开始颤抖。
她一点一点地,剥开了那层彩虹色的外衣。
糖果滚落,掉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但此筠根本顾不上它。
她迅速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展平,翻面。
银白色的锡纸背面。
原本应该是空白的地方,此刻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字迹。
那是用某种极细的尖锐物体——也许是发卡,也许是藏起来的针——一笔一划,用力刻上去的。
因为没有墨水,那些字迹只是凹陷的划痕。
但在灯光的侧照下,那些凌乱、疯狂、甚至有些歪斜的划痕,却像是刻在此筠视网膜上一样清晰。
第一行:
【今天是第1567天。天气很好(假话)。】
此筠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记得这个数字。
那个疯狂的夜晚,柊羽向自己说出了这个数字。
那是柊羽被关进这个鸟笼的天数。
第二行:
【我又不记得昨天的事了。那个园丁看我的眼神很悲伤。】
【爸爸说我是快乐的。但我感觉我的脑子里有个洞,风一吹就会痛。】
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潦草,似乎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极度的痛苦或恐惧之中。
第三行:
【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请不要相信现在的我。】
【那个笑着的我,是假的。】
最后一行。
字迹深得几乎划破了锡纸,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绝望的决绝:
【救救那个想死的我。】
【带我走。】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锡纸上,瞬间晕开,模糊了那个“走”字。
此筠愣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废土之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这滴眼泪,又是怎么回事…?
本该立誓化身修罗的自己,为什么会又一次哭出来?
她只会为一个人而哭,那就是柊羽。
被系统无数次格式化、被强制修正了无数次的灵魂,依然活着。
外面是无边的黑暗,是每时每刻都在监控着她的“父亲”。
柊羽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甚至连自己的思想都不再属于自己。
但她依然在挣扎。
她在那些被系统判定为“垃圾”的缝隙里,在那些被粉饰太平的日常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哪怕是用指甲去抠,用牙齿去咬……
也要把这个求救信号送出来。
那颗所谓的“奖励”,根本不是什么善意。
那是她从灵魂深处挖出来的一块血肉。
是她对抗这个完美世界的最后子弹。
正如此筠所寻找的她一样,她一定也还活着。
不管发生什么,她一定会反抗,一定会回到此筠的身边。
正如此筠一定会找到她那样。
此筠将那张糖纸重新折叠,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抬起头,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
那双原本已经接近死寂的翡翠色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烈火。
“你的求救,我收到了。”
“这一次,再让我来做你的恶人一次。”
“我会……亲手把这个该死的天堂,砸个稀巴烂。”
“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