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被删去的灵魂

作者:黑川遥 更新时间:2026/1/1 19:04:22 字数:7076

伊甸园的清晨总是准时在七点整降临。

头顶那个人造太阳的光谱从柔和的暖黄逐渐过渡到明亮的白昼模式,整个过程流畅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没有公鸡的啼鸣,没有晨雾的湿气,只有恒温系统把空气加热到二十四度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白井此筠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站在一丛高大的月季花墙前。

她身上套着那件不太合身的女仆装,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蕾丝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咔嚓。”

锋利的剪刀合拢。

一朵开得正艳、连一片花瓣都没有卷边的红月季应声而落,掉在柔软的草坪上。

此筠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它,扔进身边的回收篓里。

这已经是她剪掉的第十三朵完美的花了。

这里的植物根本不需要修剪。它们被基因编辑过,每一根枝条都严格按照黄金分割率生长,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像是刚打过蜡。

但她必须找点事做。

只有机械的重复动作,才能压住她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昨晚。

那个站在阳台上,眼神疯狂地问她“能不能算我一个”的少女。

那句带着血腥味的邀请,让她即使在回到那个狭窄的佣人房后,也整夜未眠。

此筠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那枚昨晚从路灯里拆下来的芯片。

只要有了内应,只要柊羽能配合她引开那个“父亲”的注意力,她就有把握在一周内瘫痪整个安保系统……

“啦啦啦~”

一阵轻快的哼唱声,毫无征兆地打破了此筠的沉思。

那声音清脆、甜美,让此筠的手猛地一抖。

“咔嚓!”

剪刀失控,直接将一根粗壮的主枝剪断了。

她顾不上那个,猛地转过身。

通往花园的石板路上,那个身影正轻快地走来。

她换下了一身素白,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蓬蓬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色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头淡紫色的长发并不是昨天的双马尾,而是高高束起,系着一条同色的丝带,随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的。

如果说昨晚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她像是一个濒死的幽灵。

那么现在的她,就像是刚刚从童话书插画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御坂柊羽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编篮子,篮子里空空如也。

她一路走,一路用手去触碰路边的花朵,指尖轻盈得像只蝴蝶。

她的嘴角挂着最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种笑容……太刺眼了。

此筠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帽檐,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早安……小姐。”

柊羽停下了哼唱。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望向此筠。

清澈见底。

没有阴霾,没有疯狂,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

认识她的迹象。

“啊,早安!”

柊羽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那是对一个陌生人释放出的、毫无防备的善意。

“你是新来的园丁姐姐吧?爸爸昨天跟我说了。”

她背着手,好奇地打量着此筠手里的剪刀和那个装满了鲜花的回收篓。

“辛苦啦,这么早就开始工作。”

此筠僵在了原地。

早晨的阳光明明那么暖,她却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不对。

这不对。

哪怕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演戏,这演技也太完美了。

那种眼神里的陌生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快,根本装不出来。

此筠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往前凑近了一点,借着整理花篮的动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低语道:

“路灯……还没修好。”

这是定下的暗号。

是昨晚她们之间那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如果是那个渴望毁灭世界的少女,哪怕只是听到这两个字,眼神也该有一瞬间的波动。

然而。

柊羽只是眨了眨眼。

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纯粹的茫然。

“路灯?”

她转过头,顺着此筠的视线看向昨晚那盏灯。

“那里不是亮着的吗?”

她困惑地指了指那个在白天自动熄灭、外观完好无损的灯柱,然后又转过头看着此筠,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你是说要擦洗吗?那种事情交给清洁机器人就好啦,不用姐姐亲自动手的。”

她笑着摆了摆手,仿佛此筠说了一句多此一举的傻话。

然后她便不再关注那个路灯,而是兴致勃勃地指着花墙上最高的一朵花。

“呐,能不能帮我剪那一朵?我想放在早餐的盘子里。”

此筠的手指慢慢收紧,捏得花篮的边缘咯吱作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女。

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记忆的眼睛。

昨晚那个站在阳台上,眼神绝望而疯狂地对她说“能不能算我一个”的灵魂……

消失了。

就像电脑重启后被清空的缓存文件一样。

被删除了。

“……好的,小姐。”

此筠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卑微园丁。

她举起剪刀,对准了那朵开得最艳丽的月季。

“咔嚓。”

花落了下来。

连同昨晚那个刚刚萌芽的希望一起掉进了黑暗的回收篓里。

########

那之后,此筠一直以园丁兼女仆的身份陪在柊羽的身边,就这样过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

午后的阳光被头顶那个巨大的人造光源调节成了最慵懒的金黄色。

花园中央的凉亭里,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已经在铺着蕾丝桌布的圆桌上摆开了阵势。

“来,你也坐下嘛。”

柊羽拍了拍身边的石凳,那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还捏着一块粉红色的马卡龙。

“爸爸不在家的时候,这些规矩都不作数的。”

此筠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满了热水的银壶。

“这不合规矩,小姐……”

“哎呀,没人会知道的!”

柊羽直接站起来,伸手把此筠按在了座位上,然后不由分说地把自己咬了一小口的马卡龙塞进了此筠手里。

“这个超好吃的!里面的覆盆子酱是酸酸的,正好解腻。快尝尝!”

指尖触碰到的是少女温热柔软的手掌,鼻尖萦绕的是甜腻的覆盆子香气。

此筠拿着那块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牙印的甜点,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架子、满心欢喜只想和人分享快乐的女孩。

如果不是那颗依然在隐隐作痛的心脏在提醒着她,她几乎真的要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茶话会。

“好……谢谢小姐。”

此筠低下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甜。

甜得让人牙根发酸,甚至有点发苦。

“这就对了嘛!”

柊羽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去,端起自己的红茶杯,像个小大人一样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和你说哦,这红茶一定要在这个温度喝才最香。爸爸说这叫……叫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似地吐了吐舌头。

“算了,反正只要好喝就行了。”

她捧着茶杯,转过头,视线越过亭子的立柱,看向那片蔚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就在那一瞬间。

此筠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来了。

就像是被按下了重播键的电影画面。

柊羽微微扬起下巴的角度,发丝被微风吹起的弧度,甚至连嘴角那个满足的微笑……

都和昨天下午三点一刻时的样子,分毫不差。

“呐,园丁姐姐。”

柊羽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声音轻柔得像是飘在空中的羽毛。

“今天天气真好啊,云彩像棉花糖一样软乎乎的。”

“当啷——”

此筠手里的银勺脱手而出,砸在碟子上,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几朵褐色的花。

“啊!怎么了?”

柊羽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杯,关切地看过来。

“烫到了吗?”

此筠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几滴茶渍,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昨天。

就在昨天。

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也是看着同样的天空,也是用这种充满了幸福感的语调,说了这句一模一样的话。

连那个把云彩比作棉花糖的比喻,都没有变过哪怕一个字。

可这天空上……明明连一片云都没有啊。

那只是写在她脑子里的被设定好的一句台词。

“没……没事。”

此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用颤抖的手指捡起勺子。

“手滑了一下。对不起,小姐。”

“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柊羽拍了拍胸口,很快就把这点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她的注意力被桌角的一个圆形玻璃缸吸引了。

那是一个精致的小鱼缸,里面养着一条红色的斗鱼。

那条鱼有着如同火焰般绚丽的大尾巴,正在清澈的水里不知疲倦地游来游去。

它游到缸壁的一侧,碰壁,转身。

再游到另一侧,碰壁,再转身。

周而复始。

在这个直径不过三十厘米的狭小空间里,它仿佛拥有着整个海洋般的快乐。

柊羽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那条鱼。

那条鱼立刻傻乎乎地凑过来,追着她的指尖转圈。

“真可爱啊。”

柊羽托着下巴,眼神温柔地注视着那条鱼,嘴角带着一丝羡慕的笑意。

“爸爸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

“所以哪怕是在这么小的缸里,只要转个身,对它来说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用指尖在玻璃上画着圈,引得那条鱼也不停地转着圈。

“它永远不会觉得无聊,也永远不会记得上一秒撞到了墙壁有多疼。”

“它真幸福,每天都像是在过新生活一样。”

阳光透过玻璃缸折射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圈晃动的水纹光斑。

那些光斑映在柊羽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恍惚。

此筠看着那条在方寸之间拼命游动的鱼。

又看着那个被困在巨大的水晶鸟笼里、每天都在重复着昨天快乐的少女。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哪里是什么伊甸园。

这就是一个精致的巨大鱼缸。

而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孩。

就是那条被精心饲养的红色金鱼。

她以为自己拥有着无限的时间。

但实际上,她只是在这一天的这二十四个小时里,一遍又一遍地……

原地打转。

########

天色渐晚。

头顶的人造太阳开始执行“黄昏程序”,将原本明亮的光线调节成了略带忧郁的橘红色。

夕阳的光辉斜斜地洒在花园里,将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此筠陪着柊羽走在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

一路上,柊羽都在兴致勃勃地讲着她那只泰迪熊玩偶的名字来历,讲她记忆植入里的昨天做的一个关于云彩的梦。

她的声音轻快、活泼,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

但此筠却只觉得背脊发凉。

因为那些故事,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昨天同一时间的散步中出现过。

“……然后那只熊就掉进云彩里啦,哈哈哈,是不是很傻?”

柊羽转过身,背着手倒退着走,笑眼弯弯地看着此筠,等待着那个固定的回应。

此筠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配合地发出笑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恐惧全部压下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紫色的眼睛。

“小姐。”

她打断了柊羽的笑声,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您还记得……前几晚那只死掉的飞虫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飞虫?”

柊羽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只是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里怎么会有飞虫呢?爸爸说过的,防御力场会挡住所有脏东西的呀。”

“有的。”

此筠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了那个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虚幻的身影。

她决定孤注一掷。

如果这个笼子只是删除了记忆,那潜意识的痕迹是无法抹去的。

她必须确认,那个渴望毁灭世界的灵魂,究竟是被藏起来了,还是……彻底死了。

“就在前几晚,在凉亭里。”

此筠死死地盯着柊羽的瞳孔,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

“它被电死了,变成了一撮灰。您当时把它捧在手心里,您说……您很羡慕它。”

“您说,您想看看外面真正的星星,而不是天花板上的灯泡。”

“您还问我……能不能带您一起坏掉。”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尖刀,试图挑开那层名为“完美”的虚假表皮。

然而。

就在“星星”和“坏掉”这两个词出口的瞬间。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柊羽脸上的困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不是被戳穿后的惊恐,也不是回忆起真相后的痛苦。

而是一片……

空白。

她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光彩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紫。

她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微张的弧度,甚至连被风吹起的发丝都显得那么自然。

但整个人却像是一尊精美的蜡像,僵硬地定格在了原地。

没有呼吸。

没有眨眼。

甚至连瞳孔都停止了微颤。

此筠感觉一股寒气直冲脑门。

她在“逻辑之城”见过被EMP瘫痪的机器人,在“废土”见过被一枪爆头的尸体。

但眼前这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小姐……?”

此筠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肩膀。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的那一刻。

“嗡。”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电流流过。

那个“断电”的屏幕,重新亮了起来。

那双死寂的瞳孔瞬间恢复了焦距,眼底重新涌现出了那种毫无阴霾的、天真烂漫的光彩。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甚至连那个僵硬的笑容,都无缝衔接成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脸。

“啊,对了!”

柊羽突然一拍手,语气轻快得让人毛骨悚然。

她直接无视了此筠刚才那一连串关于“死亡”和“星星”的质问。

就像那段对话被一把无形的剪刀,从时间轴上硬生生地剪掉了一样。

“园丁姐姐,你喜欢吃草莓蛋糕吗?”

她凑过来,亲昵地挽住此筠僵在半空中的手臂,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晚餐的时候让厨师做一个吧!我要那种上面铺满了奶油和草莓的,超级大那种!”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浑身僵硬的此筠往回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草莓可是这个季节最甜的呢,爸爸以前最喜欢看着我吃了……”

她在笑。

她在说着那些甜腻的话题。

可此筠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手臂。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空荡荡的花园角落。

刚才那段关于“死亡”的对话,就像是被那个看不见的系统黑洞吞噬了一样,连一点回声都没有留下。

这不仅仅是记忆重置。

这是实时监控。

这是思维过滤。

那个名为“父亲”的幽灵,不仅掌控着这个世界的重力和空气,甚至还把手伸进了这个女孩的大脑里。

他在她的灵魂上装了一把剪刀。

只要任何一点点关于“痛苦”、“死亡”、“反抗”的念头刚一冒头。

咔嚓。

剪掉。

留下的,只有这些关于草莓蛋糕、关于好天气、关于幸福快乐的……

垃圾数据。

“……好。”

此筠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去吃……草莓蛋糕。”

她任由那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拉着自己,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白色牢笼。

########

走廊里的壁灯已经亮起,将长长的过道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晚餐前的分别时刻到了。

柊羽站在自己卧室那扇雕花的红木门前,并没有急着进去。

她背着手,身体靠在门框上,微微踮着脚尖,看着准备转身离开去佣人房的此筠。

“呐,园丁姐姐。”

她突然出声叫住了此筠。

此筠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这就是结局吗?

即使打破了鸟笼,救出来的也只是一个已经被格式化了无数次的空壳吗?

“还有什么吩咐吗?小姐。”

此筠微微垂下眼帘,不想再看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

“嘘——”

柊羽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那个总是像幽灵一样跟着的管家机器人不在附近。

然后,她像只做贼的小猫一样,几步窜到此筠面前。

“手伸出来。”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命令道。

此筠麻木地摊开手掌。

一只温热的小手立刻盖了上来。

有些粗糙的触感划过掌心,紧接着,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柊羽迅速收回手,冲着此筠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只有小孩子分享秘密时才会有的狡黠笑容。

“这是奖励你的。”

她指了指此筠紧握的拳头,小声说道。

“这是我从下午茶里偷偷藏起来的,最好吃的一颗……别告诉爸爸哦。”

说完,她就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恶作剧一样,轻快地转身,推开卧室的门,像只蝴蝶一样飘了进去。

“咔哒。”

房门合上。

将那个充满暖色灯光的世界,和这个冰冷的走廊彻底隔绝。

此筠站在原地,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了很久。

手里那颗带着体温的糖果,此刻烫得有些硌手。

……

佣人房在走廊的尽头,狭窄,阴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

此筠关上门,疲惫地靠在门板上。

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颗裹着彩虹色锡纸的水果硬糖。

很普通,廉价得不像这个豪华庄园里该有的东西。

“奖励……”

此筠看着那颗糖。

奖励什么呢?

奖励自己配合她演了一整天的戏?

还是奖励自己亲眼见证了一个灵魂是如何被一点点谋杀的?

她抬起手,想把这颗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糖扔进垃圾桶。

但就在手指捏住糖纸两端,准备用力的瞬间。

一种异常尖锐的触感通过指腹传了过来。

那种触感……不像是光滑的锡纸。

更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尖扎过一样,带着粗糙感。

此筠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重新低下头,借着头顶昏暗的灯光,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糖纸。

这一次,她看清了。

那张原本应该平整光滑的锡纸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那是从背面用力刻画后留下的痕迹。

此筠的手指开始颤抖。

她一点一点地,剥开了那层彩虹色的外衣。

糖果滚落,掉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但此筠根本顾不上它。

她迅速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展平,翻面。

银白色的锡纸背面。

原本应该是空白的地方,此刻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字迹。

那是用某种极细的尖锐物体——也许是发卡,也许是藏起来的针——一笔一划,用力刻上去的。

因为没有墨水,那些字迹只是凹陷的划痕。

但在灯光的侧照下,那些凌乱、疯狂、甚至有些歪斜的划痕,却像是刻在此筠视网膜上一样清晰。

第一行:

【今天是第1567天。天气很好(假话)。】

此筠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记得这个数字。

那个疯狂的夜晚,柊羽向自己说出了这个数字。

那是柊羽被关进这个鸟笼的天数。

第二行:

【我又不记得昨天的事了。那个园丁看我的眼神很悲伤。】

【爸爸说我是快乐的。但我感觉我的脑子里有个洞,风一吹就会痛。】

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潦草,似乎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极度的痛苦或恐惧之中。

第三行:

【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请不要相信现在的我。】

【那个笑着的我,是假的。】

最后一行。

字迹深得几乎划破了锡纸,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绝望的决绝:

【救救那个想死的我。】

【带我走。】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锡纸上,瞬间晕开,模糊了那个“走”字。

此筠愣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废土之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这滴眼泪,又是怎么回事…?

本该立誓化身修罗的自己,为什么会又一次哭出来?

她只会为一个人而哭,那就是柊羽。

被系统无数次格式化、被强制修正了无数次的灵魂,依然活着。

外面是无边的黑暗,是每时每刻都在监控着她的“父亲”。

柊羽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甚至连自己的思想都不再属于自己。

但她依然在挣扎。

她在那些被系统判定为“垃圾”的缝隙里,在那些被粉饰太平的日常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哪怕是用指甲去抠,用牙齿去咬……

也要把这个求救信号送出来。

那颗所谓的“奖励”,根本不是什么善意。

那是她从灵魂深处挖出来的一块血肉。

是她对抗这个完美世界的最后子弹。

正如此筠所寻找的她一样,她一定也还活着。

不管发生什么,她一定会反抗,一定会回到此筠的身边。

正如此筠一定会找到她那样。

此筠将那张糖纸重新折叠,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抬起头,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

那双原本已经接近死寂的翡翠色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烈火。

“你的求救,我收到了。”

“这一次,再让我来做你的恶人一次。”

“我会……亲手把这个该死的天堂,砸个稀巴烂。”

“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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