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两位父亲

作者:黑川遥 更新时间:2026/1/12 19:09:13 字数:7654

花园最深处。

“咔哒。”

随着秘钥芯片的插入,伪装成岩石的液压电梯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泄气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原本笼罩在花园里的甜腻花香,在这一瞬间被强劲的气流粗暴地吹散。

身着女仆装的白井此筠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挡住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废气。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个虚假的伊甸园。

那个世界不需要留恋。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漆黑的金属咽喉。

随着电梯门在身后重重合拢,所有的光线被瞬间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地下深处的低频轰鸣。

“嗡——嗡——”

那是巨大的冷却泵在超负荷运转时发出的哀鸣,震得脚下的钢格板都在微微颤抖。

这里是一条狭长的维修通道。

墙壁上布满了粗壮如蟒蛇般的黑色缆线,它们纠缠在一起,向着更深处延伸。

有些缆线的绝缘层已经老化开裂,时不时迸射出一两朵蓝色的电火花,发出“滋啦”的声响。

这就是“完美世界”的背面。

好比掀开了一张华丽地毯的一角,露出了下面那爬满了蛆虫和霉菌的腐烂地板。

此筠的脚步很轻,即使踩在镂空的钢板上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她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无声地在这个庞大的机械迷宫中穿梭。

大约走了五分钟。

通道到了尽头。

视野豁然开朗。

此筠停下脚步,站在悬空的维修平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巨大地下空间的核心。

哪怕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那个东西的瞬间,她的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巨大、丑陋、且正在疯狂搏动的机械心脏。

它悬浮在深不见底的冷却池上方,直径超过三十米。

无数根手臂粗细的输能管像血管一样插进它的体内,将发光的蓝色能量液源源不断地泵入其中。

每一次泵入,核心就会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伴随着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咚!”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颤。

“咚!”

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是机器的运转声,更像是一个垂死的巨人在痛苦地喘息。

此筠冷冷地看着它。

【红视】启动。

她的视网膜上,大量的数据正在飞速刷新。

【核心温度:4200摄氏度。】

“为了维持上面那个世界的‘岁月静好’,哪怕把地基烧穿也在所不惜么。”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这种不计代价、只求结果的暴力风格,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她感到恶心。

摔碎的手机上,【父】的邮件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红视】关闭,此筠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平台边缘的主控终端。

那是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工业计算机,屏幕上滚动着枯燥的监控数据,旁边还放着一个老式的监听耳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路灯里拆下来的接驳器,动作利落地插进了数据接口。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每一行指令都直切要害。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闪烁,原本的监控界面被一层层剥离,露出掩盖在下面的底层逻辑架构。

那是一座由无数个复杂的加密算法构成的迷宫。

但在现在的此筠眼里,这不过是一道稍微有点难度的数学题。

“反向追踪协议启动。”

“破。”

随着最后一个回车键落下。

屏幕猛地一黑。

几秒钟后,一行猩红色的代码,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缓缓浮现在黑底的屏幕中央。

【Project: Cradle (摇篮计划)】

【Tech Support: Observer Node - 571 (技术支持:观测节点 - 571)】

【System Status: OVERLOAD (系统过载)】

同时,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下方,等待用户的开启。

此筠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这行猩红的文字,除此之外,再无波澜。

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平静。

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果然。”

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声音淹没在周围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中,甚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抬起手,指尖隔着屏幕,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刺眼的加密文件夹。

就像是在触碰一个幽灵的影子。

“抓到你了。”

“你就是——信号源的发射塔。”

########

光标在那个加密文件夹上闪烁。

没有任何文件名。

只有一个简单的日期标记:十八年前。

此筠盯着那个日期。

那是这个世界的“伊甸园”系统上线的年份。

也是在OTL里,名为“白井此筠”的灵魂降生的年份。

巧合吗?

不,在这个被精密计算过的宇宙里,没有巧合。

此筠的手指没有犹豫,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滴。”

没有复杂的解码过程,甚至没有弹出密码输入框。

那个文件夹就像是一扇从来没有上锁的门,只要有人敢推,它就会打开。

因为留下这东西的人很清楚,在这个封闭的鸟笼里,除了他自己,根本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走到这里。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音频波形图。

此筠戴上了耳机,调整了一下,便点开了音频。

紧接着,耳机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静电杂音,看来这耳机还能工作。

“滋滋……”

杂音持续了两秒,然后戛然而止。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是Observer-571。”

声音很低沉,带着那种长期熬夜工作特有的沙哑和疲惫,语速不急不缓,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理性。

此筠的瞳孔猛地收缩。

哪怕因为失真而显得有些陌生。

但这声音里的某种特质——那种即便是在陈述最疯狂的事情时也依旧保持着绝对冷静的特质——

与那封邮件是同一人所为。

没有之一。

只能是那个给她发匿名邮件的人。

是【父】。

“这套生命维持系统的核心算法我已经上传完毕。”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交代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

“时间流速相对锁定模块已激活。只要地下的物理核心不灭,上面的平行宇宙生态圈就能维持恒定的‘昨日重现’状态。”

“哪怕她的肉体机能已经衰竭,这套系统也能把她的生命体征强行钉死在崩溃的前一秒。”

波形图在屏幕上起伏跳动,像是一条冰冷的心电图。

“这是一座完美的棺材。”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又似乎是在自嘲。

“或者是……一座永远不会醒来的摇篮。”

此筠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耳机线爬进了耳蜗,沿着脊椎骨一路向下游走。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永远囚禁在死亡的前一秒。

让他既不能活,也不能死。

这种事情,在这个男人的嘴里,竟然被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某种……

骄傲?

音频还在继续。

就在此筠以为这就是全部的时候,那个声音突然变了。

那种公式化的冷漠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

温情。

“听着,不管你为什么接受了这个技术。”

那个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丝颤抖。

“保护好她。”

“别让她看到外面的世界。别让她受伤。别让她……哪怕有一秒钟感觉到痛苦。”

波形图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仿佛记录下了说话者那一瞬间的情绪失控。

“因为一旦失去了,你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别像我一样……”

声音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弱,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诅咒。

“……犯错。”

“滋——”

音频结束。

波形图归于一条死寂的直线。

主控室里只剩下周围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此筠静静地站在屏幕前。

她的脸庞被屏幕的蓝光映照得惨白,没有任何表情。

但搭在键盘上的双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像是一条条愤怒的青蛇般凸起。

“犯错……?”

她慢慢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嘴角一点一点地扯开,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冷笑。

“哈……”

“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她的胸腔里震动出来,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原来如此。

这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的真面目吗?

不是神明,不是恶魔。

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可怜虫。

一个因为无法接受现实,就试图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用这种扭曲的方式来寻找心理慰藉的……懦夫。

他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寄托在这个世界的柊羽父亲身上。

他把自己没能守护住的东西,强行封存在这个水晶球里。

他所谓的“保护”,就是把鸟儿的翅膀折断,做成标本放在玻璃柜里欣赏。

还美其名曰——

“别像我一样犯错。”

“啪!”

此筠猛地扯下耳机,狠狠地摔在控制台上。

经过十八年老化的塑料外壳在撞击中彻底碎裂,碎片四溅。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死寂的音频线,眼中的寒意比这地下的冷却液还要冰冷。

“我才不是你的女儿。”

“我最爱的柊羽也不可能是你这种人的女儿。”

她对着那个已经消失的幽灵,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这根本不是爱。”

“这是……绑架。”

“绑走柊羽,绑走我最爱的人,让她当你的女儿。”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

“滋——”

身后那扇原本紧闭的电梯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气压释放声。

这声音在只有机器轰鸣的主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此筠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

她在瞬间转身,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格斗匕首,左手迅速输入最后一道锁死文件夹指令,几近将【红视】拉满。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

她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只要门后出现哪怕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或者是一台战斗机器人的红眼,她就会在瞬间暴起,用最短的时间割断对方的要害。

然而。

随着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没有枪口。

没有警报。

甚至没有一丝杀气。

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看起来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却有些过时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温莎结,只是那原本挺括的面料如今有些松垮地挂在他消瘦的骨架上。

他的膝盖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遮住了那双早已萎缩的双腿。

而他的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致命武器。

而是端着一个银质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杯正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和一碟精致的曲奇饼干。

“……”

此筠那只已经扣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和忧愁刻下的沟壑。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看到入侵者的愤怒或惊恐。

有的只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甚至是有些疲惫的平静。

“别那么紧张,孩子。”

老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在这轰鸣的机房里,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这里的排风系统噪音有点大,我知道。”

他微微转动轮椅的摇杆,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稳稳地托着茶盘,向此筠滑过来。

“要是再开枪的话,耳朵可是会受不了的。”

此筠没有动。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眼神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

“你是谁?”

她冷冷地问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是这里的管理者。”

老人停在此筠面前三米远的地方,那里是所谓的“安全社交距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苦笑。

“当然,在那上面……”

他指了指天花板,那里正对着上面的伊甸园。

“那个叫柊羽的孩子,更喜欢叫我‘经常出差不在家的爸爸’。”

此筠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

这就是本世界线的御坂柊羽的父亲。

那个给了她生命,却又亲手把她关进笼子里的男人。

“来,喝杯茶吧。”

老人将托盘向前递了递,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诡异的慈祥。

“是大吉岭。柊羽最喜欢的口味。”

“我记得你在上面的时候,陪她喝过很多次。不过那些都是机器合成的,味道总归差点意思。”

“这壶是我亲手泡的。”

此筠看着那杯茶。

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微微荡漾,散发着和上面花园里一模一样的香气。

这种香气,在这个充满了机油味和臭氧味的地下室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就像这个老人一样。

他明明坐在控制着整个世界生死的开关前,却表现得像是一个正在招待邻居来家里做客的普通退休老头。

“我不喝茶。”

此筠没有接。

她的目光越过老人,看向他身后那扇敞开的电梯门。

“我也不是来做客的。”

“我知道。”

老人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生气。

他收回手,自己端起一杯茶,有些费力地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热气熏蒸着他那张苍老的脸,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更加模糊不清。

“你是来打破这个笼子的。”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从你把那张糖纸藏进胸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此筠的心脏猛地收缩。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

不仅仅是看着柊羽,连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连那个最隐秘的传递求救信的瞬间,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既然知道……”

此筠的手指缓缓用力,拔出了那把格斗匕首,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杯茶拦不住我。”

“是啊,拦不住。”

老人叹了口气。

他转过动轮椅,不再看此筠,而是面向了那个正在轰鸣的巨大机械心脏。

心脏运转产生的幽蓝色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皱纹映衬得如同干裂的大地。

“我也没想拦你。”

“我只是想在一切结束之前,和你讲个故事。”

“一个关于……绝望的父亲,是如何向魔鬼出卖灵魂的故事。”

########

“十六岁。”

老人盯着那颗巨大的机械心脏,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透过了那些冰冷的管线,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雨夜。

“那是医生给她下的最后判决书。”

“罕见基因缺陷导致的全身器官衰竭。肺部纤维化,心力衰竭,连呼吸一口空气都会导致肺泡破裂出血。”

“和我一样,但比我严重。我仅仅只是废掉了全身肌肉,只剩下手臂能稍稍抬起而已。”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仿佛在诉说别人故事般的平静。

但在那平静之下,是被这十几年的绝望压得粉碎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死灰。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能隔着ICU的玻璃墙看着她。”

“看着她身上插满管子,看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看着那双原本爱笑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的董事长,我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在那堵玻璃墙面前,我和路边的乞丐没有任何区别。”

“我只能跪在地上祈祷。”

“向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上帝,向每一个神佛祈祷。”

“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哪怕是把我的命拿走,把灵魂卖给魔鬼,我也愿意。”

此筠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在这一刻,她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管理者的威严,只看到了一个被绝望逼到悬崖边缘的父亲。

“然后……他就来了吗?”

此筠问道。

“是啊。他来了。”

老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不是上帝,也不是魔鬼。”

“就在医生宣布放弃治疗的那天晚上,医院的所有屏幕突然全部黑屏。”

“然后,只有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问我:‘想让她活吗?想让她永远快乐,永远不再受苦吗?’”

老人转过头,看向此筠。

那眼神里充满了对此筠口中那个【父】的无限崇敬,就像是在谈论一位真正的救世主。

“他给了我这个核心的技术图纸。给了我环境改造的算法。甚至帮我重写了柊羽的基因序列,让她能在这个特殊的平行宇宙里存活。”

“我问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一句圣言。

“他说:‘因为我也失去过女儿。’”

“‘我知道那种感觉。那是把全世界都烧了,也想换回她呼吸一秒钟的感觉。’”

“‘我不希望……再看到另一个父亲重蹈覆辙。’”

老人说着,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你看,孩子。”

“他不是什么恶魔。他也只是一个受过伤的父亲。”

“他把这个技术给我,分文不取。”

“这是神明的……仁慈。”

“仁慈?”

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了老人的自我感动。

此筠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原本因为同情而产生的动摇,此刻已经彻底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比这地下室的温度还要冰冷的寒意。

“你管这叫……仁慈?”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指着那层厚厚的钢板之上,那个虚假的伊甸园。

“你剥夺了她的记忆。你删除了她的痛苦。你把她关在一个只有快乐的真空罐子里,让她像个傻子一样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台词,过着同样的日子。”

“她不会长大,不会变老,甚至连死亡的权利都被你剥夺了。”

此筠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这不叫活着!”

“这叫制作标本!”

“你就像那些把蝴蝶钉在软木板上的收藏家一样。”

“你根本不是为了让她快乐。”

“你只是……”

此筠死死地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想让自己难过罢了。”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自私的占有欲。”

“那个给你技术的人……”

她想起了那条留言,想起了那个躲在屏幕后面窥视一切的【父】。

“他根本不是在帮你。”

“他只是在看着你。”

“就像看着一只同样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他在通过你的‘成功’,来意淫自己那个已经破碎的梦!”

“这不是仁慈。”

此筠的匕首猛地指向那颗巨大的机械心脏。

“这是诅咒。”

########

“啪!”

一声脆响。

老人手中那个一直稳稳端着的茶杯,终于脱手滑落。

精致的骨瓷在金属地板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琥珀色液体溅开,打湿了他那条昂贵的羊毛毯子,也烫红了他枯瘦的手背。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死死地盯着此筠,那张原本慈祥苍老的脸庞,此刻却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剧烈颤抖。

“诅咒?”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嘶吼出来,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歇斯底里。

“你懂什么!你根本就没有做过父母!”

“标本又怎么样?!虚假又怎么样?!”

他猛地拍打着轮椅的扶手,干枯的手掌拍得通红。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只要我每天还能透过监控看到她对我笑,听到她叫我爸爸……”

“这就够了!”

“外面有什么?啊?!”

他指着那扇厚重的液压门,指着通往外面世界的方向,眼睛通红。

“外面只有辐射!有病毒!有战争!有无数种能在一秒钟内夺走她性命的意外!”

“你想让她去面对那些吗?你想看着她在泥潭里挣扎,最后像条狗一样死掉吗?!”

“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吗?!如果自由的代价是死亡,那我宁愿她当一辈子的囚徒!”

巨大的咆哮声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灯管都在嗡嗡作响。

这是一个父亲最卑微、也最疯狂的逻辑。

为了让孩子活下去,他不惜亲手掐灭她的灵魂。

此筠静静地看着这个陷入疯狂的老人。

她没有再争辩。

在这个已经自我催眠了数年的偏执狂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她只是把手伸进了贴身的口袋。

动作很轻。

然后,她摸出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

“啪。”

她将那张皱巴巴的锡纸,轻轻地拍在了老人轮椅的控制台上。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瞬间打断了老人的咆哮。

“看看吧。”

此筠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

“这就是你那个‘快乐’的女儿,那个每天对着你笑的完美人偶……”

“用指甲,一个字一个字刻给我的。”

老人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张糖纸上。

在昏暗的灯光下,锡纸背面那些凌乱、歪斜、甚至刻穿了纸背的字迹,显得触目惊心。

【救救那个想死的我。】

【带我走。】

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那是被关在完美躯壳里的灵魂,发出的带血的嘶吼。

老人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糖纸。

那只满是老年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像是痉挛一样蜷缩起来,却怎么也不敢落下。

仿佛那不是一张糖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迅速衰弱下去,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系统明明……明明每天都在删除……”

“她怎么会记得……她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是人。”

此筠打断了他。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

“只要是人,就会痛,就会渴望自由。”

“你的系统能删除记忆,能屏蔽痛觉,但你删不掉她的本能。”

“你以为你在保护她。”

此筠指了指那张糖纸。

“但实际上,你每一天都在凌迟她。”

“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瘫软在轮椅上。

他看着那张糖纸,眼泪无声地从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来,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那个一直支撑着他的、名为“为了她好”的信念支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此筠收回目光。

她没有再多看这个可怜的老人一眼。

她的同情心已经在无数次轮回中被磨损殆尽了。

现在支撑她站在这里的,只有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决意。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颗巨大的机械心脏,也背对着那个名为【父】的幽灵,走向了出口。

“我会打破这个鸟笼。”

她的声音在机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

“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我自己。”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侧过头。

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燃烧着足以燎原的战火。

“如果你想阻止我,那就带着你的‘神明’,带着你所有的防御系统……”

“一起来吧。”

“但我保证。”

“在这个笼子破碎之前,我绝对不会倒下。”

“轰——”

液压电梯门重重合拢。

将那个决绝的背影,和外面那个即将迎来风暴的世界,隔绝在了一起。

只留下老人一个人,瘫坐在轮椅上。

面对着那张写满了女儿绝望的糖纸,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

而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之中。

那个一直注视着这里的【Observer Node - 571】的信号灯。

在这一刻,似乎也因为这声宣战而微微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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