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最深处。
“咔哒。”
随着秘钥芯片的插入,伪装成岩石的液压电梯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泄气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原本笼罩在花园里的甜腻花香,在这一瞬间被强劲的气流粗暴地吹散。
身着女仆装的白井此筠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挡住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废气。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个虚假的伊甸园。
那个世界不需要留恋。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漆黑的金属咽喉。
随着电梯门在身后重重合拢,所有的光线被瞬间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地下深处的低频轰鸣。
“嗡——嗡——”
那是巨大的冷却泵在超负荷运转时发出的哀鸣,震得脚下的钢格板都在微微颤抖。
这里是一条狭长的维修通道。
墙壁上布满了粗壮如蟒蛇般的黑色缆线,它们纠缠在一起,向着更深处延伸。
有些缆线的绝缘层已经老化开裂,时不时迸射出一两朵蓝色的电火花,发出“滋啦”的声响。
这就是“完美世界”的背面。
好比掀开了一张华丽地毯的一角,露出了下面那爬满了蛆虫和霉菌的腐烂地板。
此筠的脚步很轻,即使踩在镂空的钢板上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她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无声地在这个庞大的机械迷宫中穿梭。
大约走了五分钟。
通道到了尽头。
视野豁然开朗。
此筠停下脚步,站在悬空的维修平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巨大地下空间的核心。
哪怕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那个东西的瞬间,她的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巨大、丑陋、且正在疯狂搏动的机械心脏。
它悬浮在深不见底的冷却池上方,直径超过三十米。
无数根手臂粗细的输能管像血管一样插进它的体内,将发光的蓝色能量液源源不断地泵入其中。
每一次泵入,核心就会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伴随着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咚!”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颤。
“咚!”
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是机器的运转声,更像是一个垂死的巨人在痛苦地喘息。
此筠冷冷地看着它。
【红视】启动。
她的视网膜上,大量的数据正在飞速刷新。
【核心温度:4200摄氏度。】
“为了维持上面那个世界的‘岁月静好’,哪怕把地基烧穿也在所不惜么。”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这种不计代价、只求结果的暴力风格,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她感到恶心。
摔碎的手机上,【父】的邮件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红视】关闭,此筠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平台边缘的主控终端。
那是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工业计算机,屏幕上滚动着枯燥的监控数据,旁边还放着一个老式的监听耳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路灯里拆下来的接驳器,动作利落地插进了数据接口。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每一行指令都直切要害。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闪烁,原本的监控界面被一层层剥离,露出掩盖在下面的底层逻辑架构。
那是一座由无数个复杂的加密算法构成的迷宫。
但在现在的此筠眼里,这不过是一道稍微有点难度的数学题。
“反向追踪协议启动。”
“破。”
随着最后一个回车键落下。
屏幕猛地一黑。
几秒钟后,一行猩红色的代码,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缓缓浮现在黑底的屏幕中央。
【Project: Cradle (摇篮计划)】
【Tech Support: Observer Node - 571 (技术支持:观测节点 - 571)】
【System Status: OVERLOAD (系统过载)】
同时,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下方,等待用户的开启。
此筠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这行猩红的文字,除此之外,再无波澜。
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平静。
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果然。”
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声音淹没在周围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中,甚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抬起手,指尖隔着屏幕,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刺眼的加密文件夹。
就像是在触碰一个幽灵的影子。
“抓到你了。”
“你就是——信号源的发射塔。”
########
光标在那个加密文件夹上闪烁。
没有任何文件名。
只有一个简单的日期标记:十八年前。
此筠盯着那个日期。
那是这个世界的“伊甸园”系统上线的年份。
也是在OTL里,名为“白井此筠”的灵魂降生的年份。
巧合吗?
不,在这个被精密计算过的宇宙里,没有巧合。
此筠的手指没有犹豫,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滴。”
没有复杂的解码过程,甚至没有弹出密码输入框。
那个文件夹就像是一扇从来没有上锁的门,只要有人敢推,它就会打开。
因为留下这东西的人很清楚,在这个封闭的鸟笼里,除了他自己,根本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走到这里。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音频波形图。
此筠戴上了耳机,调整了一下,便点开了音频。
紧接着,耳机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静电杂音,看来这耳机还能工作。
“滋滋……”
杂音持续了两秒,然后戛然而止。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是Observer-571。”
声音很低沉,带着那种长期熬夜工作特有的沙哑和疲惫,语速不急不缓,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理性。
此筠的瞳孔猛地收缩。
哪怕因为失真而显得有些陌生。
但这声音里的某种特质——那种即便是在陈述最疯狂的事情时也依旧保持着绝对冷静的特质——
与那封邮件是同一人所为。
没有之一。
只能是那个给她发匿名邮件的人。
是【父】。
“这套生命维持系统的核心算法我已经上传完毕。”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交代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
“时间流速相对锁定模块已激活。只要地下的物理核心不灭,上面的平行宇宙生态圈就能维持恒定的‘昨日重现’状态。”
“哪怕她的肉体机能已经衰竭,这套系统也能把她的生命体征强行钉死在崩溃的前一秒。”
波形图在屏幕上起伏跳动,像是一条冰冷的心电图。
“这是一座完美的棺材。”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又似乎是在自嘲。
“或者是……一座永远不会醒来的摇篮。”
此筠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耳机线爬进了耳蜗,沿着脊椎骨一路向下游走。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永远囚禁在死亡的前一秒。
让他既不能活,也不能死。
这种事情,在这个男人的嘴里,竟然被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某种……
骄傲?
音频还在继续。
就在此筠以为这就是全部的时候,那个声音突然变了。
那种公式化的冷漠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
温情。
“听着,不管你为什么接受了这个技术。”
那个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丝颤抖。
“保护好她。”
“别让她看到外面的世界。别让她受伤。别让她……哪怕有一秒钟感觉到痛苦。”
波形图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仿佛记录下了说话者那一瞬间的情绪失控。
“因为一旦失去了,你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别像我一样……”
声音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弱,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诅咒。
“……犯错。”
“滋——”
音频结束。
波形图归于一条死寂的直线。
主控室里只剩下周围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此筠静静地站在屏幕前。
她的脸庞被屏幕的蓝光映照得惨白,没有任何表情。
但搭在键盘上的双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像是一条条愤怒的青蛇般凸起。
“犯错……?”
她慢慢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嘴角一点一点地扯开,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冷笑。
“哈……”
“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她的胸腔里震动出来,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原来如此。
这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的真面目吗?
不是神明,不是恶魔。
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可怜虫。
一个因为无法接受现实,就试图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用这种扭曲的方式来寻找心理慰藉的……懦夫。
他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寄托在这个世界的柊羽父亲身上。
他把自己没能守护住的东西,强行封存在这个水晶球里。
他所谓的“保护”,就是把鸟儿的翅膀折断,做成标本放在玻璃柜里欣赏。
还美其名曰——
“别像我一样犯错。”
“啪!”
此筠猛地扯下耳机,狠狠地摔在控制台上。
经过十八年老化的塑料外壳在撞击中彻底碎裂,碎片四溅。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死寂的音频线,眼中的寒意比这地下的冷却液还要冰冷。
“我才不是你的女儿。”
“我最爱的柊羽也不可能是你这种人的女儿。”
她对着那个已经消失的幽灵,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这根本不是爱。”
“这是……绑架。”
“绑走柊羽,绑走我最爱的人,让她当你的女儿。”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
“滋——”
身后那扇原本紧闭的电梯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气压释放声。
这声音在只有机器轰鸣的主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此筠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
她在瞬间转身,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格斗匕首,左手迅速输入最后一道锁死文件夹指令,几近将【红视】拉满。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
她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只要门后出现哪怕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或者是一台战斗机器人的红眼,她就会在瞬间暴起,用最短的时间割断对方的要害。
然而。
随着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没有枪口。
没有警报。
甚至没有一丝杀气。
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看起来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却有些过时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温莎结,只是那原本挺括的面料如今有些松垮地挂在他消瘦的骨架上。
他的膝盖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遮住了那双早已萎缩的双腿。
而他的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致命武器。
而是端着一个银质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杯正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和一碟精致的曲奇饼干。
“……”
此筠那只已经扣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和忧愁刻下的沟壑。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看到入侵者的愤怒或惊恐。
有的只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甚至是有些疲惫的平静。
“别那么紧张,孩子。”
老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在这轰鸣的机房里,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这里的排风系统噪音有点大,我知道。”
他微微转动轮椅的摇杆,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稳稳地托着茶盘,向此筠滑过来。
“要是再开枪的话,耳朵可是会受不了的。”
此筠没有动。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眼神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
“你是谁?”
她冷冷地问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是这里的管理者。”
老人停在此筠面前三米远的地方,那里是所谓的“安全社交距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苦笑。
“当然,在那上面……”
他指了指天花板,那里正对着上面的伊甸园。
“那个叫柊羽的孩子,更喜欢叫我‘经常出差不在家的爸爸’。”
此筠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
这就是本世界线的御坂柊羽的父亲。
那个给了她生命,却又亲手把她关进笼子里的男人。
“来,喝杯茶吧。”
老人将托盘向前递了递,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诡异的慈祥。
“是大吉岭。柊羽最喜欢的口味。”
“我记得你在上面的时候,陪她喝过很多次。不过那些都是机器合成的,味道总归差点意思。”
“这壶是我亲手泡的。”
此筠看着那杯茶。
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微微荡漾,散发着和上面花园里一模一样的香气。
这种香气,在这个充满了机油味和臭氧味的地下室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就像这个老人一样。
他明明坐在控制着整个世界生死的开关前,却表现得像是一个正在招待邻居来家里做客的普通退休老头。
“我不喝茶。”
此筠没有接。
她的目光越过老人,看向他身后那扇敞开的电梯门。
“我也不是来做客的。”
“我知道。”
老人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生气。
他收回手,自己端起一杯茶,有些费力地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热气熏蒸着他那张苍老的脸,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更加模糊不清。
“你是来打破这个笼子的。”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从你把那张糖纸藏进胸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此筠的心脏猛地收缩。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
不仅仅是看着柊羽,连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连那个最隐秘的传递求救信的瞬间,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既然知道……”
此筠的手指缓缓用力,拔出了那把格斗匕首,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杯茶拦不住我。”
“是啊,拦不住。”
老人叹了口气。
他转过动轮椅,不再看此筠,而是面向了那个正在轰鸣的巨大机械心脏。
心脏运转产生的幽蓝色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皱纹映衬得如同干裂的大地。
“我也没想拦你。”
“我只是想在一切结束之前,和你讲个故事。”
“一个关于……绝望的父亲,是如何向魔鬼出卖灵魂的故事。”
########
“十六岁。”
老人盯着那颗巨大的机械心脏,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透过了那些冰冷的管线,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雨夜。
“那是医生给她下的最后判决书。”
“罕见基因缺陷导致的全身器官衰竭。肺部纤维化,心力衰竭,连呼吸一口空气都会导致肺泡破裂出血。”
“和我一样,但比我严重。我仅仅只是废掉了全身肌肉,只剩下手臂能稍稍抬起而已。”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仿佛在诉说别人故事般的平静。
但在那平静之下,是被这十几年的绝望压得粉碎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死灰。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能隔着ICU的玻璃墙看着她。”
“看着她身上插满管子,看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看着那双原本爱笑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的董事长,我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在那堵玻璃墙面前,我和路边的乞丐没有任何区别。”
“我只能跪在地上祈祷。”
“向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上帝,向每一个神佛祈祷。”
“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哪怕是把我的命拿走,把灵魂卖给魔鬼,我也愿意。”
此筠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在这一刻,她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管理者的威严,只看到了一个被绝望逼到悬崖边缘的父亲。
“然后……他就来了吗?”
此筠问道。
“是啊。他来了。”
老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不是上帝,也不是魔鬼。”
“就在医生宣布放弃治疗的那天晚上,医院的所有屏幕突然全部黑屏。”
“然后,只有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问我:‘想让她活吗?想让她永远快乐,永远不再受苦吗?’”
老人转过头,看向此筠。
那眼神里充满了对此筠口中那个【父】的无限崇敬,就像是在谈论一位真正的救世主。
“他给了我这个核心的技术图纸。给了我环境改造的算法。甚至帮我重写了柊羽的基因序列,让她能在这个特殊的平行宇宙里存活。”
“我问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一句圣言。
“他说:‘因为我也失去过女儿。’”
“‘我知道那种感觉。那是把全世界都烧了,也想换回她呼吸一秒钟的感觉。’”
“‘我不希望……再看到另一个父亲重蹈覆辙。’”
老人说着,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你看,孩子。”
“他不是什么恶魔。他也只是一个受过伤的父亲。”
“他把这个技术给我,分文不取。”
“这是神明的……仁慈。”
“仁慈?”
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了老人的自我感动。
此筠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原本因为同情而产生的动摇,此刻已经彻底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比这地下室的温度还要冰冷的寒意。
“你管这叫……仁慈?”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指着那层厚厚的钢板之上,那个虚假的伊甸园。
“你剥夺了她的记忆。你删除了她的痛苦。你把她关在一个只有快乐的真空罐子里,让她像个傻子一样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台词,过着同样的日子。”
“她不会长大,不会变老,甚至连死亡的权利都被你剥夺了。”
此筠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这不叫活着!”
“这叫制作标本!”
“你就像那些把蝴蝶钉在软木板上的收藏家一样。”
“你根本不是为了让她快乐。”
“你只是……”
此筠死死地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想让自己难过罢了。”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自私的占有欲。”
“那个给你技术的人……”
她想起了那条留言,想起了那个躲在屏幕后面窥视一切的【父】。
“他根本不是在帮你。”
“他只是在看着你。”
“就像看着一只同样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他在通过你的‘成功’,来意淫自己那个已经破碎的梦!”
“这不是仁慈。”
此筠的匕首猛地指向那颗巨大的机械心脏。
“这是诅咒。”
########
“啪!”
一声脆响。
老人手中那个一直稳稳端着的茶杯,终于脱手滑落。
精致的骨瓷在金属地板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琥珀色液体溅开,打湿了他那条昂贵的羊毛毯子,也烫红了他枯瘦的手背。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死死地盯着此筠,那张原本慈祥苍老的脸庞,此刻却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剧烈颤抖。
“诅咒?”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嘶吼出来,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歇斯底里。
“你懂什么!你根本就没有做过父母!”
“标本又怎么样?!虚假又怎么样?!”
他猛地拍打着轮椅的扶手,干枯的手掌拍得通红。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只要我每天还能透过监控看到她对我笑,听到她叫我爸爸……”
“这就够了!”
“外面有什么?啊?!”
他指着那扇厚重的液压门,指着通往外面世界的方向,眼睛通红。
“外面只有辐射!有病毒!有战争!有无数种能在一秒钟内夺走她性命的意外!”
“你想让她去面对那些吗?你想看着她在泥潭里挣扎,最后像条狗一样死掉吗?!”
“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吗?!如果自由的代价是死亡,那我宁愿她当一辈子的囚徒!”
巨大的咆哮声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灯管都在嗡嗡作响。
这是一个父亲最卑微、也最疯狂的逻辑。
为了让孩子活下去,他不惜亲手掐灭她的灵魂。
此筠静静地看着这个陷入疯狂的老人。
她没有再争辩。
在这个已经自我催眠了数年的偏执狂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她只是把手伸进了贴身的口袋。
动作很轻。
然后,她摸出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
“啪。”
她将那张皱巴巴的锡纸,轻轻地拍在了老人轮椅的控制台上。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瞬间打断了老人的咆哮。
“看看吧。”
此筠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
“这就是你那个‘快乐’的女儿,那个每天对着你笑的完美人偶……”
“用指甲,一个字一个字刻给我的。”
老人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张糖纸上。
在昏暗的灯光下,锡纸背面那些凌乱、歪斜、甚至刻穿了纸背的字迹,显得触目惊心。
【救救那个想死的我。】
【带我走。】
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那是被关在完美躯壳里的灵魂,发出的带血的嘶吼。
老人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糖纸。
那只满是老年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像是痉挛一样蜷缩起来,却怎么也不敢落下。
仿佛那不是一张糖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迅速衰弱下去,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系统明明……明明每天都在删除……”
“她怎么会记得……她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是人。”
此筠打断了他。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
“只要是人,就会痛,就会渴望自由。”
“你的系统能删除记忆,能屏蔽痛觉,但你删不掉她的本能。”
“你以为你在保护她。”
此筠指了指那张糖纸。
“但实际上,你每一天都在凌迟她。”
“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瘫软在轮椅上。
他看着那张糖纸,眼泪无声地从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来,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那个一直支撑着他的、名为“为了她好”的信念支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此筠收回目光。
她没有再多看这个可怜的老人一眼。
她的同情心已经在无数次轮回中被磨损殆尽了。
现在支撑她站在这里的,只有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决意。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颗巨大的机械心脏,也背对着那个名为【父】的幽灵,走向了出口。
“我会打破这个鸟笼。”
她的声音在机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
“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我自己。”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侧过头。
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燃烧着足以燎原的战火。
“如果你想阻止我,那就带着你的‘神明’,带着你所有的防御系统……”
“一起来吧。”
“但我保证。”
“在这个笼子破碎之前,我绝对不会倒下。”
“轰——”
液压电梯门重重合拢。
将那个决绝的背影,和外面那个即将迎来风暴的世界,隔绝在了一起。
只留下老人一个人,瘫坐在轮椅上。
面对着那张写满了女儿绝望的糖纸,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
而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之中。
那个一直注视着这里的【Observer Node - 571】的信号灯。
在这一刻,似乎也因为这声宣战而微微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