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头顶的人造光源执行了严格的“深夜静谧”程序,将光线调节成惨白的月光色。
这种光线并没有带来黑夜应有的安宁,反而将整座花园映照得像是褪色的照片般凄凉。
白色洋房的二楼。
那扇雕花的红木房门紧闭着。
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铺着一层如霜的月光。
柊羽并没有睡在那个铺满了蕾丝和软枕的公主床上。
她穿着那件单薄得几乎透明的丝绸睡裙,光着脚,蜷缩在地板上那块厚厚的白色羊毛地毯中央。
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长长的淡紫色头发散乱地披在身后,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像是一个被遗忘在陈列柜角落里的瓷娃娃。
一动不动。
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压到了最低。
她在等。
在等待着那个只有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越狱者。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咬合声,从阳台的方向传来。
那是防盗锁芯被特种工具强行撬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微弱的气流涌动。
那扇厚重的防弹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并没有警报声响起。
整个庄园的安保系统,在这个深夜里突然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夜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吹动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纱。
柊羽没有尖叫。
甚至连抱膝的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抬起了头。
那双在白天总是充满了天真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借着月光,她看到了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穿着黑白女仆装的园丁姐姐。
那个身影换回了一身黑色的紧身战术服,勾勒出消瘦却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她的脸上没有了卑微,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锐利的冰冷。
她的手里没有拿着修剪花枝的剪刀,而是反握着一把漆黑的、散发着寒气的格斗匕首。
及腰的蓝发被夜风吹起,静静地随着月光飘摇。
白井此筠。
或者说,那个来自地狱的毁灭者。
此筠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少女。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恐惧,看到疑惑,或者是看到昨晚那个被洗脑后的茫然。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柊羽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仿佛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了整整一千年。
“你来了。”
柊羽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却带着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释然。
此筠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这个只穿着单薄睡裙、在恒温房间里却依然显得瑟瑟发抖的女孩。
这一刻,她不需要任何伪装。
“嗯。”
此筠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她往前迈了一步,战斗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见过你父亲了。”
听到“父亲”两个字,柊羽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她并没有追问父亲怎么样了。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赤裸的双脚,嘴角勾起自嘲的一抹弧度。
“他一定跟你说……他是为了我好吧?”
“说外面的世界是地狱,只有这里才是天堂。”
她抬起头。
“他总是这样。”
“一边说着爱我,一边把锁链勒得更紧。”
她慢慢地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但许是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身体晃了一下。
此筠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她。
但柊羽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扶着落地窗的玻璃,倔强地站直了身体。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此筠。
那件单薄的睡裙下,瘦弱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名为“觉悟”的火焰。
“来之不易的记忆,我不想浪费。”
“带刀了吗?”
她问道。
目光落在此筠手中那把漆黑的匕首上,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渴望。
“带了。”
此筠抬起手,将刀柄递向前方。
寒光在两人之间一闪而过。
“那就好。”
柊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这房间里最后一丝甜腻的空气都排空。
她看着那把刀,露出了一个凄美到了极点的微笑。
“那就……开始吧。”
“让这场做了三年的噩梦……”
“醒过来。”
########
月光如霜,铺满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
此筠走上前。
她没有以一个拯救者的高傲姿态站着,也没有像之前那个卑微的女仆一样躬身。
她在那片月光中,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动作标准而沉稳,战术靴的鞋尖抵在地毯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这个姿态,让她的视线正好与站着的柊羽平齐。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也不是仰视。
而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对视。
“他跟我说了很多。”
此筠开口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眼前这双紫色的眼睛,那是她跨越了五万个世界也要寻找的光芒,此刻却被囚禁在这个没有温度的水晶棺椁里。
“他说你活不过十六岁。”
“他说外面的空气对你来说是剧毒,每一次呼吸都会让你的肺泡破裂。”
“他说他这么做,把时间锁死,把你的记忆删除,把你关在这个不会痛也不会死的地方……”
此筠停顿了一下。
“全都是为了爱你。”
“爱?”
柊羽轻声重复着这个字眼。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手。
那是被精心呵护了三年的手,连一点茧子都没有,连指甲都被修剪成了最圆润的弧度。
完美。
但也脆弱得一碰就碎。
“如果爱就是把鸟的翅膀剪断,把它的脚锁在金丝笼里,只为了听它每天唱那一首固定的歌……”
柊羽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凄凉的水光。
“那这种爱,太沉重了。”
“沉重到……让我觉得恶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此筠看着她。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在这个残酷的真相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只有行动,才是唯一的答案。
“铮——”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此筠的手腕翻转。
那把一直被她反握在手中的格斗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她没有把刀尖对准敌人,也没有收回刀鞘。
而是将刀柄递到了柊羽的面前。
刀尖朝向自己,刀柄朝向少女。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
也是一个充满了信任的动作。
“我不会强迫你。”
此筠盯着柊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你觉得这种‘安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如果你害怕外面的‘剧毒’……”
“我现在就走。”
“我会从那个阳台跳下去,消失在黑夜里,你可以继续做你无忧无虑的公主,明天早上醒来,依然会有热茶和不知疲倦的金鱼。”
此筠的手很稳,匕首在空中纹丝不动。
那锋利的刃口上,倒映着柊羽苍白的脸庞。
“但如果你想醒过来……”
此筠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那把刀。
“那就证明给我看。”
“证明你不是他制造出来的标本。”
“证明在这个被设定好的程序里……”
“还有一个活生生的、会流血、会反抗的人。”
月光下,那把黑色的匕首就像是一把通往地狱、也通往自由的钥匙,静静地悬浮在两人之间。
那是选择权。
是被剥夺了整整三年的、属于柊羽自己的……命运。
########
空气凝固了。
只有月光下的尘埃在无声地起舞。
柊羽看着面前那把悬在半空的匕首。
漆黑的刀身吸纳了所有的光线。
刃口上那一抹森寒的冷光,即使只是看着,都能感觉到能割裂皮肤的锐利感。
这是凶器。
是在父亲讲给自己的童话里,绝对禁止触碰的“禁忌”。
她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很漂亮,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细腻得如同刚剥壳的鸡蛋。
但在靠近刀柄的那一刻,它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那是即将触碰禁忌时,灵魂深处涌起的战栗。
“啪。”
指尖触碰到了刀柄。
冰冷。
粗糙。
带有防滑纹路的硬质橡胶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瞬间传遍全身。
不是丝绸的顺滑,也不是陶瓷的温润。
这是充满攻击性的触感,既粗暴又——真实。
柊羽深吸一口气,猛地握紧了刀柄。
“嘀——嘀——嘀——”
就在她的手掌握住凶器的瞬间,房间里那个一直隐形的智能管家系统突然苏醒了。
原本柔和的月光模式被强制切换。
床头的呼吸灯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开始急促闪烁。
“【警告】检测到一级危险物品。”
那个平日里总是温柔得有些发腻的电子女声,此刻变得急促而机械。
“小姐,请立即放下手中的利器。为了您的安全,请立即放下。”
“防御机制正在激活……安保机器人已在途中……”
红色的警报光在房间里旋转,映在柊羽苍白的脸上,将她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
但她仿佛听不见。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匕首,盯着那寒光闪闪的刃口。
然后。
她伸出了左手的食指,坚定地按在了那锋利的刀刃上。
“不……”
系统的警告声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完。
柊羽的手指猛地用力一划。
“喀喀喀!”匕首突破保护层的刺耳声炸响,直到——
“嗤。”
那是皮肉被极薄的金属切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痛。
从未体验过的痛楚瞬间扎进了指尖,沿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柊羽的身体猛地一颤,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紧接着。
一颗殷红的血珠,从那个整齐的切口里涌了出来。
它迅速变大,汇聚,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
“嗒。”
血滴落在洁白无瑕的长毛地毯上。
原本纯洁的白色瞬间被染红,那一抹猩红在月光和警报灯的交替照射下,显得如此触目惊心,又如此……
妖艳。
系统的警报声变得更加尖锐了,似乎整个房间都在因为这一滴血而尖叫。
但柊羽却笑了。
她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正在流血的手指。
“这就是……血吗?”
她喃喃自语着,声音颤抖却充满了痴迷。
她慢慢抬起手,将那根还在滴血的手指,送到了唇边。
舌尖轻轻卷过伤口。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让人有些反胃。
但对于吃惯了精密配比营养餐、喝惯了恒温红茶的她来说……
这味道简直是世界上最烈的烈酒。
“哈……”
柊羽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那个带血的刀柄上。
她在流泪。
但她的嘴角却在上扬,那个笑容灿烂得令人心碎。
“痛……”
“好痛啊……”
她睁开眼,看着此筠,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原来这就是痛。”
“原来……我的身体里是有东西在流动的。”
“原来……我是活着的。”
那个精致的瓷娃娃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虽然流着血、流着泪,但终于拥有了灵魂的……
人。
########
警报声还在持续,红光将房间切割成忽明忽暗的碎片。
但两人谁也没有理会那个疯狂闪烁的灯。
此筠看着那滴落在地毯上的鲜血,又看了看柊羽那根依然在渗血的手指。
她没有试图帮她包扎。
因为那是这个女孩用勇气换来的第一枚勋章,她无权遮盖。
“感觉到了吗?”
此筠的声音在警报声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透着一丝残酷的寒意。
“这就是真实的代价。”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着那层看不见的水晶墙壁之外。
“外面没有这里暖和。那里是零下两百七十度的真空,充满了能在一秒钟内烧穿你皮肤的宇宙辐射。”
“你的身体已经被这个无菌室养得太娇贵了。一旦打破这个罩子,外界哪怕是一颗普通的感冒病毒,都能要了你的命。”
此筠转过身,直视着柊羽那双还在颤抖的眼睛。
她必须把最丑陋的真相撕开给她看。
“你会痛。比现在痛一千倍,一万倍。”
“你的肺会像被火烧一样疼,你的皮肤会干裂,你的生命会在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内迅速枯竭。”
“为了看一眼真正的星星……”
此筠停顿了一下,那个问题沉重得像是一块石头。
“用你的命去换,值得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只有系统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危险、危险”的警告音。
柊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个人造的月亮。
那个月亮很圆,很亮,也很美。
但它就像是一张贴在墙上的画,无论你看多久,它都不会移动分毫,也不会有阴晴圆缺。
“值得。”
柊羽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指。
那滴血正在指尖凝固,变成暗红色。
“你知道吗?”
“在这个笼子里,时间其实是死的。”
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此筠冷峻的脸庞。
“我有无数个完美的‘昨天’。我有喝不完的热茶,看不完的书,还有那个永远爱我的爸爸。”
“但我没有‘明天’。”
“不管过多少年,我都只是在重复同一天。就像那条被困在鱼缸里的金鱼,转个身,就以为那是新的一生。”
她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此筠的手。
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深深地掐进了此筠的手背里。
“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这种虚假的永生。”
柊羽向着此筠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带我走。”
“哪怕外面是地狱,哪怕明天就是死期……”
她的眼神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那火焰足以燎原。
“我也想要拥有一个真正的、未知的、属于我自己的……”
“明天。”
此筠看着她。
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灵魂却比钻石还要坚硬的女孩。
那位在车祸中用身体死死护着自己的人,其实一直都陪伴着自己。
她反手握住了那只带血的手。
掌心相贴。
那温热的触感,成了两人之间最牢不可破的契约。
“好。”
此筠低声说道。
“那就让我们去把那个明天……”
“抢回来。”
########
此筠用力一拉。
柊羽借着那股力量,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白色丝绸睡裙在重力下垂落,遮住了她颤抖的双腿。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从悬崖里倔强生长的野草。
“走吧。”
此筠松开手,转身走向那个敞开的阳台。
夜风呼啸而入,卷起了落地窗帘,发出猎猎的声响。
柊羽没有犹豫。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阳台上。
此筠从背后解下了那个一直背着的黑色武器。
“咔哒、咔哒。”
光学隐形解除。
那把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重型反器材步枪凭空浮现而出,仿佛魔法变出的神器。
此筠动作熟练地将其取出,组装,上膛。
沉重的枪身架在了阳台那精美的石质栏杆上。
黑洞洞的枪口,并没有对准任何入侵者。
而是微微抬起,直指花园中央那个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人造太阳核心。
那是这个世界的心脏。
也是关押这只金丝雀的锁芯。
“那就是开关。”
此筠将脸颊贴在冰冷的枪托上,右眼凑近瞄准镜。
透过十字准星,那颗璀璨夺目的光源被无限拉近,甚至能看到周围流动的能量力场。
“只要这一枪下去,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
“恒温系统会失效,重力会崩塌,空气会被抽干。”
“这个完美的伊甸园,会在几分钟内变成一片冰冷的废墟。”
此筠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有立刻扣下。
她透过瞄准镜的余光,看向身边的少女。
“最后一次机会。”
“后悔还来得及。”
柊羽站在风口。
夜风吹乱了她那一头淡紫色的长发,单薄的睡裙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弱的身形。
她真的很冷。
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躲到此筠的身后去寻求庇护。
她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栏杆上,大半个身子探出了阳台。
她就这样迎着风,直面着那个即将毁灭她的“太阳”。
“后悔?”
柊羽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被风吹散,显得有些破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伸出手,那根还带着血迹的手指,遥遥地指向那个虚假的光源。
“我只后悔……”
“这一枪,来得太晚了。”
她转过头,看向趴在枪后的此筠。
月光照亮了她惨白的小脸,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名为“解脱”的快意。
“动手吧,我的共犯。”
她微笑着,用最温柔的声音,下达了最残酷的指令。
“把这个该死的天堂……”
“砸个稀巴烂。”
此筠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如你所愿。”
“我的公主殿下。”
呼吸屏住。
心跳放缓。
在这个虚假的夜色中,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灵魂,因为一场毁灭的共谋而紧紧连在了一起。
下一秒。
食指扣下。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