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骤停。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压缩进了那枚冰冷的十字准星里。
在白井此筠的视网膜上,大量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风速修正完成】、【距离锁定】、【弹道预判生成】。
那一刻,她甚至能看清几百米外,那颗悬浮的人造太阳周围,能量力场流动的微弱波纹。
“结束了。”
她在心里默念。
食指指腹缓缓加力,压下那最后的一毫米行程。
“砰——!!!”
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响,在寂静的伊甸园上空炸开。
枪口喷出的火舌瞬间照亮了整个阳台,巨大的后坐力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狠狠地撞击在此筠的肩膀上,震得脚下的大理石地砖都裂开了细纹。
一颗特制的贫铀穿甲弹,带着两千米每秒的初速,撕裂了空气。
它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动能,笔直地刺向夜空中的那颗心脏。
零点三秒。
这是它跨越这段距离所需的时间。
在这零点三秒里,柊羽甚至还来不及眨一下眼睛。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弹道轨迹,眼底倒映着那抹稍纵即逝的火光,就像是在注视着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
近了。
更近了。
弹头即将触及那层柔和的光晕。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个虚假的太阳即将陨落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声突兀地响起。
原本空无一物的核心周围,空气突然像水波一样剧烈扭曲。
一层淡金色的、由无数个精密六边形拼接而成的蜂窝状光盾凭空浮现。
那是最高级别的相位偏转力场。
是那个名为【父】的神明,为他最珍爱的造物设下的绝对禁区。
“当——!!!”
金属与能量力场撞击,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啸声,就像是用指甲狠狠刮过黑板的一万倍放大版。
那枚足以击穿主战坦克装甲的贫铀弹头,在触碰到光盾的瞬间,就像是一只撞上了防弹玻璃的苍蝇。
弹头在巨大的动能挤压下瞬间扭曲,变成了一团燃烧的废铁。
它被那层看似薄如蝉翼的光盾无情地弹开,旋转着坠落。
“滋啦——”
烧红的弹片砸进了花园中央那片完美的草坪里。
翠绿的草叶瞬间被高温碳化,泥土被掀翻,留下了一个冒着黑烟的丑陋焦坑。
而那颗人造太阳。
依然悬浮在那里。
光芒恒定,纹丝不动。
连哪怕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
甚至连光盾表面那一圈圈荡开的金色波纹,都在眨眼间平复如初,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从未发生过。
死寂。
比开枪前更可怕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阳台。
此筠保持着据枪的姿势,肩膀被震得发麻,但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瞄准镜。
透过镜片,她看到了那个毫发无损的光盾。
也看到了光盾后方,那个依旧散发着温暖光芒、仿佛在嘲笑她不自量力的“太阳”。
“……这就是神明的盾牌么。”
此筠低声喃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一拉栓,一颗冒着青烟的巨大弹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下一秒。
原本柔和的月色,消失了。
“呜——!!!”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伊甸园的宁静。
头顶的人造光源颜色骤变。
从清冷的银白瞬间切换成了令人心悸的猩红。
整个花园,整座洋房,甚至连空气中的每一颗尘埃,都被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那些原本隐藏在花丛中、伪装成路灯和喷泉的装置,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运转声中,纷纷褪去了伪装的外壳。
漆黑的枪管,冰冷的激光发射器,密密麻麻地升起,全部指向了二楼的阳台。
原本温馨的伊甸园,在这一刻彻底露出了它作为一座高科技监狱的狰狞面目。
“【警告】。”
“【警告】。”
那个平日里总是温柔得有些发腻的电子女声,此刻变得尖锐而机械,在红色的夜空中回荡。
“检测到核心遭受致命打击。”
“防御等级提升至:灭绝。”
“正在锁定目标……正在充能……”
红光映照在此筠苍白的脸上,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她慢慢地放下了枪,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柊羽依然站在风口。
她的脸被红光映得通红,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世界的崩塌。
希望落空了吗?
不。
此筠看到,那个女孩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相反。
她在笑。
她在警报声中,在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下,迎着那漫天的红光,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真漂亮啊……”
她看着那个变成了血红色的太阳,轻声感叹道。
“原来它……也会生气啊。”
########
“滋——滋——”
花园上空的空气突然剧烈震颤,无数道蓝色的激光束从地底射出,在血红色的天幕下交织汇聚。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像神明降世般,凭空浮现在洋房的上空。
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但在投影的放大下,他那原本佝偻的身躯此刻变得如山岳般巍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遮蔽了半个夜空,将阳台上的两个渺小身影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此筠下意识地将柊羽护在身后,手中的步枪抬起,枪口指向那个巨大的幻影。
然而,那个巨人并没有看她。
甚至连那个刚刚试图射爆他心脏的凶手,都不值得他分给哪怕一丝余光。
那双浑浊巨大的眼球,正在疯狂地聚焦,最后死死地锁定在了柊羽的身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了柊羽那根还沾着血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血……”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通过全频段广播炸响,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那声音里没有被入侵的愤怒,没有被挑衅的威严。
只有惊恐,看到女儿受伤的惊恐。
“你在流血!!”
投影中的老人猛地从轮椅上死命探出身子,那只巨大的虚幻手掌堪堪抬起,伸向阳台,似乎想去捂住那个微小的伤口,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了建筑。
“怎么会流血?!防御系统呢?!医疗纳米虫呢?!”
“痛吗?啊?羽儿,是不是很痛?!”
他语无伦次地咆哮着,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焦急而痉挛扭曲。
“别怕……别怕啊!爸爸在这儿!爸爸马上就来救你!”
“该死!该死!该死!”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赶着并不存在的苍蝇。
“把这些脏东西都清理掉!把那些让我的羽儿受伤的垃圾都清理掉!”
柊羽站在此筠身后,透过那层薄薄的战术背心,能感觉到此筠身体的紧绷。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个陷入癫狂的父亲。
她的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爸爸……”
她轻声唤道。
“我不痛。”
她举起那根手指,看着上面的血迹,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这是我自……”
“闭嘴!!”
老人的怒吼声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根本不听。
他根本不在乎女儿在说什么,也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在笑。
在他那个已经彻底扭曲的世界观里,女儿流血就是天塌地陷,女儿感到痛苦就是世界的bug。
既然有bug,那就修好它。
哪怕是用最残忍的方式。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老人颤抖着缩回手,重新瘫回轮椅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冰冷,手指在虚空中的控制面板上疯狂敲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重启。”
他喃喃自语道。
“只要重启就好了。”
“就像以前一样……只要删掉就好了。”
“嗡——”
随着他的操作,整个伊甸园的能量流再次剧烈波动。
那个原本用来维持防御的红色光幕,突然分流出了一股庞大的数据流,直冲洋房而来。
“执行最高权限指令:记忆回滚。”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覆盖了所有的警报声。
“目标:时间轴修正。”
“删除范围:过去24小时内所有记忆数据。”
“强制执行。”
老人抬起头,看着阳台上的柊羽,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慈祥笑容。
那个笑容里,透着一种要把人骨头都碾碎的“爱意”。
“没事的,羽儿。”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温柔,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凉。
“睡一觉就好了。”
“等你醒来,你会忘记这个疯女人,忘记这把刀,忘记这个流血的伤口。”
“你会发现,今天又是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
“你会开心地吃着草莓蛋糕,依然是爸爸最完美的……快乐女儿。”
“不……”
柊羽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此筠的衣角,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因为怕“忘”。
那种刚刚才握在手里的真实,那种刚刚才体会到的痛楚和自由,又要被这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夺走吗?
又要变回那条只有七秒记忆、在鱼缸里傻笑的金鱼吗?
那种恐惧,比死亡还要深重一万倍。
“我不……”
柊羽张开嘴,想要尖叫,想要拒绝。
但一股无形的眩晕感已经像潮水般涌了上来,那是系统植入脑后的芯片正在强制接管她的神经。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膝盖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别怕,睡吧……”
天空中的巨人在低语,像是在唱一首恐怖的摇篮曲。
就在这时。
一只手,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
将她下坠的身体一把捞了回来,紧紧地按进了一个充满硝烟味和铁锈味的怀抱里。
“抱紧我。”
此筠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冷冽,坚硬,没有一丝动摇。
那是现实的声音。
是刺破这层虚假梦境的利刃。
柊羽猛地睁开眼。
即使视线模糊,她也看清了此筠那双看似冷酷,却在燃烧着怒火的翡翠色眼睛。
“想删她的记忆?”
此筠抬起头,对着天空中的那个疯子,冷漠的表情下暗藏着万千怒意。
“那你也得先问问……”
“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
“抓紧了。”
此筠的低喝声被淹没在警报里。
她没有给柊羽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解释。
她单手将那把沉重的反器材步枪甩到身后,腾出的左手一把揽住柊羽纤细的腰肢,将她死死地按进自己怀里。
“可是……”
柊羽刚一开口,剩下的话就被狂风堵了回去。
因为此筠已经动了。
她没有退回房间,也没有寻找掩体。
她朝着那已经被红光映照得如同深渊般的阳台边缘,全力冲刺。
一步、两步、三步。
战术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蹬出几道白痕,在距离栏杆最后半米的地方,此筠猛地发力。
“跳!”
两人的身体腾空而起。
越过了栏杆,越过了那层看不见的保护网。
向着下方十几米高的花园,向着那片已经被激光交织成死亡之网的空地,决绝地坠落。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耳边的风声呼啸,长发在空中乱舞,纠缠在一起。
“滋——!”
几乎是在起跳的同一瞬间,两道高能激光束擦着此筠的脚底射过,将阳台的石栏杆像切豆腐一样削去了一角。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眼看着两台伪装成园艺雕塑的自动炮台已经转过头,黑洞洞的枪管锁定了空中的两人。
绝境?
不。
【红视】全功率运转,所有的弹道在同一时间浮现在此筠的眼里。
就算是万千红线交织的死亡之网里,就算是绝境,也能找到破局之法。
此筠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为了柊羽,她愿意化身修罗,每次都是如此。
即使是死局,她也会在死局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在空中,她松开了揽着柊羽的手,单手持枪,枪托死死地抵住自己的肩膀,枪口向下。
这就是她的“翅膀”。
“轰——!!!”
甚至不需要瞄准。
此筠在空中扣动了扳机。
巨大的枪焰在两人的脚下炸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火莲。
反器材步枪恐怖的后坐力在这一刻化作了强劲的反推引擎,硬生生地止住了两人的下坠势头,甚至带着她们在空中横向平移了三米。
“哐当!”
那枚出膛的贫铀弹虽然没有击中任何敌人,但它裹挟的冲击波直接轰碎了下方的喷泉。
水花炸裂,混着大理石碎片四散飞溅,像是一场暴雨,瞬间遮蔽了那两台炮台的红外传感器。
趁着这短暂的致盲。
此筠重新抱紧了柊羽,借着那股反推力,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
“砰!”
落地。
此筠以后背着地,借助战术翻滚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将怀里的少女护得滴水不漏。
泥土飞溅,原本平整如茵的草坪被梨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跑。”
落地的瞬间,此筠没有任何停顿,拉起还在发懵的柊羽就冲了出去。
“咻咻咻——”
密集的弹幕紧随其后,咬着她们的脚后跟落下。
那些原本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被激光扫射得支离破碎,断枝残叶漫天飞舞。
那些伪装成玫瑰花墙的隔离网被子弹撕裂,露出下面生锈的铁丝和电缆。
这就是此筠承诺的“稀巴烂”。
她没有丝毫留手。
哪怕是路过一尊看起来价值连城的女神雕像,她也会顺手一枪托砸过去,将其砸个粉碎,用碎石来阻挡身后的追兵。
在这个疯狂逃亡的过程中,柊羽一直被此筠紧紧地拽着手腕。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那双娇嫩的脚掌踩在满是碎石、荆棘和泥泞的土地上。
很痛。
真的很痛。
脚底板被划破了,鲜血渗进了泥土里。
肺部因为剧烈奔跑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那种从小被父亲灌输的“剧毒空气”论,似乎正在应验。
但柊羽没有停下。
她也没有哭。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那张因为缺氧而涨红的小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全是兴奋。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前方那个拉着她在枪林弹雨中狂奔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正在崩塌、燃烧、毁灭的“完美布景”。
她感觉到了风。
那种带着焦糊味、带着火药味、粗糙而狂野的风,狠狠地灌进她的裙摆,吹打在她的皮肤上。
这才是风啊!
以前那个恒温系统里吹出来的微风,简直就是死人的呼吸!
“哈哈……”
在这生死时速的逃亡中,柊羽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破碎,喘息,却畅快淋漓。
她是在逃命吗?
不。
她觉得自己在起舞。
在这片废墟之上,在那位名为“毁灭者”的舞伴带领下,跳着一支名为“自由”的亡命之舞。
“小心!左边!”
此筠突然一个急停,将柊羽按倒在一块假山石后。
一道激光几乎是贴着柊羽的头皮削过去,几缕紫色的发丝缓缓飘落。
前面没路了。
三台战斗机器人堵住了去路,红色的电子眼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此筠迅速检查弹夹。
只剩两发了。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红视】疯狂计算着突围概率。
低于5%。
就在这时。
一只沾满泥土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此筠低下头,对上了柊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边。”
柊羽伸出手指,指向假山后面一丛看起来毫无异样的茂密蔷薇丛。
“那里……有个洞。”
此筠愣了一下:“什么?”
“我以前……我是说,在我还没忘的时候……”
柊羽喘着气,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以前难过的时候,经常躲在那里哭。那里是监控死角,连爸爸都不知道。”
“哪怕我忘了所有的事,我的身体还记得路。”
此筠看着她。
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对这座牢笼比谁都清楚的女孩。
她不是累赘。
“好。”
此筠重新握紧了枪。
“那就带路吧。”
########
“轰隆——”
一发追踪导弹在假山另一侧炸开,碎石如雨点般砸落。
此筠带着柊羽缩在这个仅能容身的狭窄洞穴里,外面是漫天的红光和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广播里,那个疯癫的老人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着:
“出来!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羽儿,别怕……那些痛苦都是幻觉!只要爸爸重启了系统,一切都会好的!”
“为了你好……爸爸都是为了你好啊!”
“为了你好。”
此筠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听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尽嘲讽的冷笑。
她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从路灯里拆下的接驳器,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敲击。
“这就是你们的借口吗?”
她低声喃喃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为了掩盖自私,为了满足控制欲,甚至为了把自己扮演成救世主……”
“就把这四个字,当成锁链套在我们的脖子上吗?”
“滴。”
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进度条:【广播系统劫持成功】。
下一秒。
整个伊甸园上空,那个苍老疯狂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个清冷、沙哑,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女声,通过数千个扬声器,在血色的夜空中炸响。
“闭嘴。”
那是此筠的声音。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警报和爆炸声。
假山外,那些正在搜索的机器人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天空中的全息投影猛地闪烁了一下,那个老人的影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住了。
趁着这个间隙。
此筠一把拉过身边的柊羽。
“站起来。”
她低声命令道。
柊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忍着脚底的剧痛,扶着岩壁站直了身体。
此筠抓着她那只沾满了鲜血、泥土和草屑的手,猛地举向天空,举向那个巨大的全息投影。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东西!”
此筠的声音通过广播回荡在天地间,带着滚滚雷音。
“这就是你想要‘重启’掉的东西吗?”
花园的聚光灯下。
柊羽那一身洁白的丝绸睡裙已经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上面沾满了污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一点也不像那个坐在凉亭里喝茶的完美公主。
但她在笑。
即使身体在发抖,即使眼角还挂着泪,但她看着那个巨大的父亲投影,露出了一个三年来从未有过的鲜活笑容。
“看见了吗?!”
此筠大声质问道。
“她在流血!她在痛!她在发抖!”
“但她是个活人!”
“这三年来,你让她像个死人一样活着,像个标本一样被你摆弄!”
“只有今天!只有此时此刻!在这片废墟里,在这满身的伤痛里……”
“她才第一次笑得像个人!!!”
巨大的投影颤抖起来,老人的脸庞在红光中扭曲,似乎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但此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了眼前的老人,越过了那层水晶穹顶。
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直接钉在了那个躲在屏幕后面、一直窥视着这一切的幽灵身上。
“还有你。”
此筠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是激昂的怒吼,而是变成了比深海还要压抑的低语。
“躲在幕后的那个胆小鬼。”
“那个自以为是的神明。”
“你也看见了吧?”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救赎’?”
“把世界变成坟墓,把活人变成玩偶,把时间锁死在昨天……”
此筠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燃烧着足以焚尽苍穹的怒火。
“你们以为只要切断了神经,痛苦就不存在了吗?”
“你们以为只要删除了记忆,爱恨就能一笔勾销吗?”
“你们以为只要把我们关在笼子里,只要让我们活着,我们就会对你们感恩戴德吗?!”
“哈……”
此筠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是傲慢。”
“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神明的……”
“傲慢!”
“我们不是你们自我感动的工具。”
“哪怕是死,哪怕是下地狱……”
此筠握紧了柊羽的手,将那只带血的手高高举起。
“那也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的回答!”
宣言落下的瞬间。
天空中那个人造太阳仿佛被这番话激怒了,光芒开始剧烈地频闪。
而那个老人的投影,在死一般的沉默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尖叫。
“不——!!!”
“住口!住口!住口!”
“我不听!我只要她活着!我只要她活着啊!!!”
伴随着这声尖叫,整个伊甸园的能量流瞬间暴走。
所有的防御塔不再顾忌误伤,开始疯狂充能。
而那个一直悬浮不动的太阳,光芒突然黯淡了一半。
一股庞大到肉眼可见的能量流,从核心中被强行抽取出来,化作一道光柱,直冲地面。
不是为了攻击。
而是为了给那个所谓的“记忆回滚系统”……
强制供能。
哪怕到了这一刻。
哪怕面对着女儿带血的笑容。
那个父亲依然选择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固执地要去执行那个能把一切都变回原样的“重启”。
看着那个黯淡下去的太阳。
看着那因为能量被抽走而出现了一瞬间波动的防御力场。
此筠的瞳孔猛地收缩,【红视】在一瞬间锁定了那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抓到了。”
她松开柊羽的手,一把抓起身边的反器材步枪。
在这个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夜晚。
这才是她等待已久的……
破局之时。
########
“警告——能源分流过载。”
“警告——护盾强度下降至60%。”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混乱的轰鸣声中精准地钻进了此筠的耳朵。
她看到了。
就在那个疯狂的父亲为了启动“记忆回滚”而强行从核心抽取能量的一瞬间。
那个原本如镜面般完美无瑕的金色蜂窝状光盾,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一样,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六边形的能量矩阵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甚至有一两块护盾单元因为供能不足而彻底熄灭,露出了后面那颗脆弱的机械心脏。
那是致命的空隙。
是那个父亲因为过度的“爱”与“控制欲”,亲手为毁灭者打开的大门。
“看到了吗?”
此筠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身后的柊羽说道。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完美’。”
“为了掩盖一个错误,他们只能犯下更大的错误。”
话音未落。
此筠动了。
她不再躲避,不再寻找掩体。
她提着那把沉重的反器材步枪,从假山后的阴影里大步走出。
脚下的战术靴踩碎了散落一地的精美瓷砖,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此时此刻。
漫天的激光束还在乱舞,但因为系统的算力被分流去执行“重启”,那些机器人的动作变得迟钝而僵硬。
此筠就这样迎着红光,迎着那个正在崩溃边缘嘶吼的父亲投影,走到了花园的正中央。
风停了。
所有的嘈杂声在她举起枪的那一刻,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熟练地拉动枪栓,那一颗冰冷的子弹滑入枪膛,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咔哒。”
这声音不大。
却像是死神扣响了门扉。
天空中的老人停止了尖叫。
他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中央、枪口直指苍穹的黑色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涌现出了真正的恐惧。
“不……”
他伸出手,想要阻止,想要把那些抽走的能量还回去,想要重新补上那个漏洞。
但太晚了。
此筠抬起头。
瞄准镜后的那只翡翠色眸子,冷漠得没有任何温度。
她看着那个黯淡下去的太阳,就像是在看一颗早已腐烂的毒瘤。
“你的梦,该醒了。”
她对着天空,对着两位父亲,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看好了。”
“这就证明给你们看……”
“你们制造的这种没有自由、没有痛苦、没有灵魂的‘完美’……”
“是多么的——”
“不堪一击!”
扳机扣下。
“砰——!!!”
这一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枪口的制退器喷出了两道耀眼的火舌,巨大的后坐力推得此筠向后滑行了半米,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那枚承载着毁灭意志的贫铀穿甲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穿过了护盾上那个稍纵即逝的缺口。
没有阻碍。
没有反弹。
它毫无阻滞地钻进了那颗机械心脏的最深处。
下一秒。
“轰——!!!”
那颗悬浮在半空、照耀了这个世界整整三年的“太阳”。
炸了。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红色警报,巨大的冲击波横扫而出,将花园里所有的花草、雕塑、乃至那个老人的全息投影,全部碾成了齑粉。
水晶鸟笼的天穹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紧接着。
“哗啦——”
那层隔绝了真实与虚假的水晶壁障,彻底破碎。
真正的宇宙星光,伴随着刺骨的寒风。
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