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宣战

作者:黑川遥 更新时间:2026/1/19 22:02:28 字数:8128

夜风骤停。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压缩进了那枚冰冷的十字准星里。

在白井此筠的视网膜上,大量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风速修正完成】、【距离锁定】、【弹道预判生成】。

那一刻,她甚至能看清几百米外,那颗悬浮的人造太阳周围,能量力场流动的微弱波纹。

“结束了。”

她在心里默念。

食指指腹缓缓加力,压下那最后的一毫米行程。

“砰——!!!”

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响,在寂静的伊甸园上空炸开。

枪口喷出的火舌瞬间照亮了整个阳台,巨大的后坐力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狠狠地撞击在此筠的肩膀上,震得脚下的大理石地砖都裂开了细纹。

一颗特制的贫铀穿甲弹,带着两千米每秒的初速,撕裂了空气。

它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动能,笔直地刺向夜空中的那颗心脏。

零点三秒。

这是它跨越这段距离所需的时间。

在这零点三秒里,柊羽甚至还来不及眨一下眼睛。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弹道轨迹,眼底倒映着那抹稍纵即逝的火光,就像是在注视着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

近了。

更近了。

弹头即将触及那层柔和的光晕。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个虚假的太阳即将陨落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声突兀地响起。

原本空无一物的核心周围,空气突然像水波一样剧烈扭曲。

一层淡金色的、由无数个精密六边形拼接而成的蜂窝状光盾凭空浮现。

那是最高级别的相位偏转力场。

是那个名为【父】的神明,为他最珍爱的造物设下的绝对禁区。

“当——!!!”

金属与能量力场撞击,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啸声,就像是用指甲狠狠刮过黑板的一万倍放大版。

那枚足以击穿主战坦克装甲的贫铀弹头,在触碰到光盾的瞬间,就像是一只撞上了防弹玻璃的苍蝇。

弹头在巨大的动能挤压下瞬间扭曲,变成了一团燃烧的废铁。

它被那层看似薄如蝉翼的光盾无情地弹开,旋转着坠落。

“滋啦——”

烧红的弹片砸进了花园中央那片完美的草坪里。

翠绿的草叶瞬间被高温碳化,泥土被掀翻,留下了一个冒着黑烟的丑陋焦坑。

而那颗人造太阳。

依然悬浮在那里。

光芒恒定,纹丝不动。

连哪怕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

甚至连光盾表面那一圈圈荡开的金色波纹,都在眨眼间平复如初,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从未发生过。

死寂。

比开枪前更可怕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阳台。

此筠保持着据枪的姿势,肩膀被震得发麻,但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瞄准镜。

透过镜片,她看到了那个毫发无损的光盾。

也看到了光盾后方,那个依旧散发着温暖光芒、仿佛在嘲笑她不自量力的“太阳”。

“……这就是神明的盾牌么。”

此筠低声喃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一拉栓,一颗冒着青烟的巨大弹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下一秒。

原本柔和的月色,消失了。

“呜——!!!”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伊甸园的宁静。

头顶的人造光源颜色骤变。

从清冷的银白瞬间切换成了令人心悸的猩红。

整个花园,整座洋房,甚至连空气中的每一颗尘埃,都被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那些原本隐藏在花丛中、伪装成路灯和喷泉的装置,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运转声中,纷纷褪去了伪装的外壳。

漆黑的枪管,冰冷的激光发射器,密密麻麻地升起,全部指向了二楼的阳台。

原本温馨的伊甸园,在这一刻彻底露出了它作为一座高科技监狱的狰狞面目。

“【警告】。”

“【警告】。”

那个平日里总是温柔得有些发腻的电子女声,此刻变得尖锐而机械,在红色的夜空中回荡。

“检测到核心遭受致命打击。”

“防御等级提升至:灭绝。”

“正在锁定目标……正在充能……”

红光映照在此筠苍白的脸上,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她慢慢地放下了枪,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柊羽依然站在风口。

她的脸被红光映得通红,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世界的崩塌。

希望落空了吗?

不。

此筠看到,那个女孩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相反。

她在笑。

她在警报声中,在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下,迎着那漫天的红光,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真漂亮啊……”

她看着那个变成了血红色的太阳,轻声感叹道。

“原来它……也会生气啊。”

########

“滋——滋——”

花园上空的空气突然剧烈震颤,无数道蓝色的激光束从地底射出,在血红色的天幕下交织汇聚。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像神明降世般,凭空浮现在洋房的上空。

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但在投影的放大下,他那原本佝偻的身躯此刻变得如山岳般巍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遮蔽了半个夜空,将阳台上的两个渺小身影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此筠下意识地将柊羽护在身后,手中的步枪抬起,枪口指向那个巨大的幻影。

然而,那个巨人并没有看她。

甚至连那个刚刚试图射爆他心脏的凶手,都不值得他分给哪怕一丝余光。

那双浑浊巨大的眼球,正在疯狂地聚焦,最后死死地锁定在了柊羽的身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了柊羽那根还沾着血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血……”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通过全频段广播炸响,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那声音里没有被入侵的愤怒,没有被挑衅的威严。

只有惊恐,看到女儿受伤的惊恐。

“你在流血!!”

投影中的老人猛地从轮椅上死命探出身子,那只巨大的虚幻手掌堪堪抬起,伸向阳台,似乎想去捂住那个微小的伤口,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了建筑。

“怎么会流血?!防御系统呢?!医疗纳米虫呢?!”

“痛吗?啊?羽儿,是不是很痛?!”

他语无伦次地咆哮着,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焦急而痉挛扭曲。

“别怕……别怕啊!爸爸在这儿!爸爸马上就来救你!”

“该死!该死!该死!”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赶着并不存在的苍蝇。

“把这些脏东西都清理掉!把那些让我的羽儿受伤的垃圾都清理掉!”

柊羽站在此筠身后,透过那层薄薄的战术背心,能感觉到此筠身体的紧绷。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个陷入癫狂的父亲。

她的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爸爸……”

她轻声唤道。

“我不痛。”

她举起那根手指,看着上面的血迹,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这是我自……”

“闭嘴!!”

老人的怒吼声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根本不听。

他根本不在乎女儿在说什么,也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在笑。

在他那个已经彻底扭曲的世界观里,女儿流血就是天塌地陷,女儿感到痛苦就是世界的bug。

既然有bug,那就修好它。

哪怕是用最残忍的方式。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老人颤抖着缩回手,重新瘫回轮椅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冰冷,手指在虚空中的控制面板上疯狂敲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重启。”

他喃喃自语道。

“只要重启就好了。”

“就像以前一样……只要删掉就好了。”

“嗡——”

随着他的操作,整个伊甸园的能量流再次剧烈波动。

那个原本用来维持防御的红色光幕,突然分流出了一股庞大的数据流,直冲洋房而来。

“执行最高权限指令:记忆回滚。”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覆盖了所有的警报声。

“目标:时间轴修正。”

“删除范围:过去24小时内所有记忆数据。”

“强制执行。”

老人抬起头,看着阳台上的柊羽,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慈祥笑容。

那个笑容里,透着一种要把人骨头都碾碎的“爱意”。

“没事的,羽儿。”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温柔,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凉。

“睡一觉就好了。”

“等你醒来,你会忘记这个疯女人,忘记这把刀,忘记这个流血的伤口。”

“你会发现,今天又是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

“你会开心地吃着草莓蛋糕,依然是爸爸最完美的……快乐女儿。”

“不……”

柊羽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此筠的衣角,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因为怕“忘”。

那种刚刚才握在手里的真实,那种刚刚才体会到的痛楚和自由,又要被这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夺走吗?

又要变回那条只有七秒记忆、在鱼缸里傻笑的金鱼吗?

那种恐惧,比死亡还要深重一万倍。

“我不……”

柊羽张开嘴,想要尖叫,想要拒绝。

但一股无形的眩晕感已经像潮水般涌了上来,那是系统植入脑后的芯片正在强制接管她的神经。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膝盖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别怕,睡吧……”

天空中的巨人在低语,像是在唱一首恐怖的摇篮曲。

就在这时。

一只手,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

将她下坠的身体一把捞了回来,紧紧地按进了一个充满硝烟味和铁锈味的怀抱里。

“抱紧我。”

此筠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冷冽,坚硬,没有一丝动摇。

那是现实的声音。

是刺破这层虚假梦境的利刃。

柊羽猛地睁开眼。

即使视线模糊,她也看清了此筠那双看似冷酷,却在燃烧着怒火的翡翠色眼睛。

“想删她的记忆?”

此筠抬起头,对着天空中的那个疯子,冷漠的表情下暗藏着万千怒意。

“那你也得先问问……”

“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

“抓紧了。”

此筠的低喝声被淹没在警报里。

她没有给柊羽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解释。

她单手将那把沉重的反器材步枪甩到身后,腾出的左手一把揽住柊羽纤细的腰肢,将她死死地按进自己怀里。

“可是……”

柊羽刚一开口,剩下的话就被狂风堵了回去。

因为此筠已经动了。

她没有退回房间,也没有寻找掩体。

她朝着那已经被红光映照得如同深渊般的阳台边缘,全力冲刺。

一步、两步、三步。

战术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蹬出几道白痕,在距离栏杆最后半米的地方,此筠猛地发力。

“跳!”

两人的身体腾空而起。

越过了栏杆,越过了那层看不见的保护网。

向着下方十几米高的花园,向着那片已经被激光交织成死亡之网的空地,决绝地坠落。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耳边的风声呼啸,长发在空中乱舞,纠缠在一起。

“滋——!”

几乎是在起跳的同一瞬间,两道高能激光束擦着此筠的脚底射过,将阳台的石栏杆像切豆腐一样削去了一角。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眼看着两台伪装成园艺雕塑的自动炮台已经转过头,黑洞洞的枪管锁定了空中的两人。

绝境?

不。

【红视】全功率运转,所有的弹道在同一时间浮现在此筠的眼里。

就算是万千红线交织的死亡之网里,就算是绝境,也能找到破局之法。

此筠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为了柊羽,她愿意化身修罗,每次都是如此。

即使是死局,她也会在死局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在空中,她松开了揽着柊羽的手,单手持枪,枪托死死地抵住自己的肩膀,枪口向下。

这就是她的“翅膀”。

“轰——!!!”

甚至不需要瞄准。

此筠在空中扣动了扳机。

巨大的枪焰在两人的脚下炸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火莲。

反器材步枪恐怖的后坐力在这一刻化作了强劲的反推引擎,硬生生地止住了两人的下坠势头,甚至带着她们在空中横向平移了三米。

“哐当!”

那枚出膛的贫铀弹虽然没有击中任何敌人,但它裹挟的冲击波直接轰碎了下方的喷泉。

水花炸裂,混着大理石碎片四散飞溅,像是一场暴雨,瞬间遮蔽了那两台炮台的红外传感器。

趁着这短暂的致盲。

此筠重新抱紧了柊羽,借着那股反推力,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

“砰!”

落地。

此筠以后背着地,借助战术翻滚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将怀里的少女护得滴水不漏。

泥土飞溅,原本平整如茵的草坪被梨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跑。”

落地的瞬间,此筠没有任何停顿,拉起还在发懵的柊羽就冲了出去。

“咻咻咻——”

密集的弹幕紧随其后,咬着她们的脚后跟落下。

那些原本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被激光扫射得支离破碎,断枝残叶漫天飞舞。

那些伪装成玫瑰花墙的隔离网被子弹撕裂,露出下面生锈的铁丝和电缆。

这就是此筠承诺的“稀巴烂”。

她没有丝毫留手。

哪怕是路过一尊看起来价值连城的女神雕像,她也会顺手一枪托砸过去,将其砸个粉碎,用碎石来阻挡身后的追兵。

在这个疯狂逃亡的过程中,柊羽一直被此筠紧紧地拽着手腕。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那双娇嫩的脚掌踩在满是碎石、荆棘和泥泞的土地上。

很痛。

真的很痛。

脚底板被划破了,鲜血渗进了泥土里。

肺部因为剧烈奔跑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那种从小被父亲灌输的“剧毒空气”论,似乎正在应验。

但柊羽没有停下。

她也没有哭。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那张因为缺氧而涨红的小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全是兴奋。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前方那个拉着她在枪林弹雨中狂奔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正在崩塌、燃烧、毁灭的“完美布景”。

她感觉到了风。

那种带着焦糊味、带着火药味、粗糙而狂野的风,狠狠地灌进她的裙摆,吹打在她的皮肤上。

这才是风啊!

以前那个恒温系统里吹出来的微风,简直就是死人的呼吸!

“哈哈……”

在这生死时速的逃亡中,柊羽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破碎,喘息,却畅快淋漓。

她是在逃命吗?

不。

她觉得自己在起舞。

在这片废墟之上,在那位名为“毁灭者”的舞伴带领下,跳着一支名为“自由”的亡命之舞。

“小心!左边!”

此筠突然一个急停,将柊羽按倒在一块假山石后。

一道激光几乎是贴着柊羽的头皮削过去,几缕紫色的发丝缓缓飘落。

前面没路了。

三台战斗机器人堵住了去路,红色的电子眼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此筠迅速检查弹夹。

只剩两发了。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红视】疯狂计算着突围概率。

低于5%。

就在这时。

一只沾满泥土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此筠低下头,对上了柊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边。”

柊羽伸出手指,指向假山后面一丛看起来毫无异样的茂密蔷薇丛。

“那里……有个洞。”

此筠愣了一下:“什么?”

“我以前……我是说,在我还没忘的时候……”

柊羽喘着气,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以前难过的时候,经常躲在那里哭。那里是监控死角,连爸爸都不知道。”

“哪怕我忘了所有的事,我的身体还记得路。”

此筠看着她。

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对这座牢笼比谁都清楚的女孩。

她不是累赘。

“好。”

此筠重新握紧了枪。

“那就带路吧。”

########

“轰隆——”

一发追踪导弹在假山另一侧炸开,碎石如雨点般砸落。

此筠带着柊羽缩在这个仅能容身的狭窄洞穴里,外面是漫天的红光和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广播里,那个疯癫的老人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着:

“出来!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羽儿,别怕……那些痛苦都是幻觉!只要爸爸重启了系统,一切都会好的!”

“为了你好……爸爸都是为了你好啊!”

“为了你好。”

此筠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听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尽嘲讽的冷笑。

她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从路灯里拆下的接驳器,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敲击。

“这就是你们的借口吗?”

她低声喃喃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为了掩盖自私,为了满足控制欲,甚至为了把自己扮演成救世主……”

“就把这四个字,当成锁链套在我们的脖子上吗?”

“滴。”

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进度条:【广播系统劫持成功】。

下一秒。

整个伊甸园上空,那个苍老疯狂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个清冷、沙哑,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女声,通过数千个扬声器,在血色的夜空中炸响。

“闭嘴。”

那是此筠的声音。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警报和爆炸声。

假山外,那些正在搜索的机器人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天空中的全息投影猛地闪烁了一下,那个老人的影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住了。

趁着这个间隙。

此筠一把拉过身边的柊羽。

“站起来。”

她低声命令道。

柊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忍着脚底的剧痛,扶着岩壁站直了身体。

此筠抓着她那只沾满了鲜血、泥土和草屑的手,猛地举向天空,举向那个巨大的全息投影。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东西!”

此筠的声音通过广播回荡在天地间,带着滚滚雷音。

“这就是你想要‘重启’掉的东西吗?”

花园的聚光灯下。

柊羽那一身洁白的丝绸睡裙已经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上面沾满了污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一点也不像那个坐在凉亭里喝茶的完美公主。

但她在笑。

即使身体在发抖,即使眼角还挂着泪,但她看着那个巨大的父亲投影,露出了一个三年来从未有过的鲜活笑容。

“看见了吗?!”

此筠大声质问道。

“她在流血!她在痛!她在发抖!”

“但她是个活人!”

“这三年来,你让她像个死人一样活着,像个标本一样被你摆弄!”

“只有今天!只有此时此刻!在这片废墟里,在这满身的伤痛里……”

“她才第一次笑得像个人!!!”

巨大的投影颤抖起来,老人的脸庞在红光中扭曲,似乎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但此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了眼前的老人,越过了那层水晶穹顶。

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直接钉在了那个躲在屏幕后面、一直窥视着这一切的幽灵身上。

“还有你。”

此筠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是激昂的怒吼,而是变成了比深海还要压抑的低语。

“躲在幕后的那个胆小鬼。”

“那个自以为是的神明。”

“你也看见了吧?”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救赎’?”

“把世界变成坟墓,把活人变成玩偶,把时间锁死在昨天……”

此筠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燃烧着足以焚尽苍穹的怒火。

“你们以为只要切断了神经,痛苦就不存在了吗?”

“你们以为只要删除了记忆,爱恨就能一笔勾销吗?”

“你们以为只要把我们关在笼子里,只要让我们活着,我们就会对你们感恩戴德吗?!”

“哈……”

此筠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是傲慢。”

“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神明的……”

“傲慢!”

“我们不是你们自我感动的工具。”

“哪怕是死,哪怕是下地狱……”

此筠握紧了柊羽的手,将那只带血的手高高举起。

“那也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的回答!”

宣言落下的瞬间。

天空中那个人造太阳仿佛被这番话激怒了,光芒开始剧烈地频闪。

而那个老人的投影,在死一般的沉默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尖叫。

“不——!!!”

“住口!住口!住口!”

“我不听!我只要她活着!我只要她活着啊!!!”

伴随着这声尖叫,整个伊甸园的能量流瞬间暴走。

所有的防御塔不再顾忌误伤,开始疯狂充能。

而那个一直悬浮不动的太阳,光芒突然黯淡了一半。

一股庞大到肉眼可见的能量流,从核心中被强行抽取出来,化作一道光柱,直冲地面。

不是为了攻击。

而是为了给那个所谓的“记忆回滚系统”……

强制供能。

哪怕到了这一刻。

哪怕面对着女儿带血的笑容。

那个父亲依然选择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固执地要去执行那个能把一切都变回原样的“重启”。

看着那个黯淡下去的太阳。

看着那因为能量被抽走而出现了一瞬间波动的防御力场。

此筠的瞳孔猛地收缩,【红视】在一瞬间锁定了那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抓到了。”

她松开柊羽的手,一把抓起身边的反器材步枪。

在这个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夜晚。

这才是她等待已久的……

破局之时。

########

“警告——能源分流过载。”

“警告——护盾强度下降至60%。”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混乱的轰鸣声中精准地钻进了此筠的耳朵。

她看到了。

就在那个疯狂的父亲为了启动“记忆回滚”而强行从核心抽取能量的一瞬间。

那个原本如镜面般完美无瑕的金色蜂窝状光盾,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一样,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六边形的能量矩阵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甚至有一两块护盾单元因为供能不足而彻底熄灭,露出了后面那颗脆弱的机械心脏。

那是致命的空隙。

是那个父亲因为过度的“爱”与“控制欲”,亲手为毁灭者打开的大门。

“看到了吗?”

此筠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身后的柊羽说道。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完美’。”

“为了掩盖一个错误,他们只能犯下更大的错误。”

话音未落。

此筠动了。

她不再躲避,不再寻找掩体。

她提着那把沉重的反器材步枪,从假山后的阴影里大步走出。

脚下的战术靴踩碎了散落一地的精美瓷砖,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此时此刻。

漫天的激光束还在乱舞,但因为系统的算力被分流去执行“重启”,那些机器人的动作变得迟钝而僵硬。

此筠就这样迎着红光,迎着那个正在崩溃边缘嘶吼的父亲投影,走到了花园的正中央。

风停了。

所有的嘈杂声在她举起枪的那一刻,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熟练地拉动枪栓,那一颗冰冷的子弹滑入枪膛,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咔哒。”

这声音不大。

却像是死神扣响了门扉。

天空中的老人停止了尖叫。

他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中央、枪口直指苍穹的黑色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涌现出了真正的恐惧。

“不……”

他伸出手,想要阻止,想要把那些抽走的能量还回去,想要重新补上那个漏洞。

但太晚了。

此筠抬起头。

瞄准镜后的那只翡翠色眸子,冷漠得没有任何温度。

她看着那个黯淡下去的太阳,就像是在看一颗早已腐烂的毒瘤。

“你的梦,该醒了。”

她对着天空,对着两位父亲,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看好了。”

“这就证明给你们看……”

“你们制造的这种没有自由、没有痛苦、没有灵魂的‘完美’……”

“是多么的——”

“不堪一击!”

扳机扣下。

“砰——!!!”

这一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枪口的制退器喷出了两道耀眼的火舌,巨大的后坐力推得此筠向后滑行了半米,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那枚承载着毁灭意志的贫铀穿甲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穿过了护盾上那个稍纵即逝的缺口。

没有阻碍。

没有反弹。

它毫无阻滞地钻进了那颗机械心脏的最深处。

下一秒。

“轰——!!!”

那颗悬浮在半空、照耀了这个世界整整三年的“太阳”。

炸了。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红色警报,巨大的冲击波横扫而出,将花园里所有的花草、雕塑、乃至那个老人的全息投影,全部碾成了齑粉。

水晶鸟笼的天穹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紧接着。

“哗啦——”

那层隔绝了真实与虚假的水晶壁障,彻底破碎。

真正的宇宙星光,伴随着刺骨的寒风。

漏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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