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幽蓝色的时空粒子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散去。
失重感消失了。
脚底传来了熟悉的金属触感。
这里没有寒风,没有星光,也没有那一地破碎的水晶残骸。
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照亮了这个空间。
这是她的靶场基地。
或者说,是她在这五万次轮回的地狱中,唯一可以称之为“窝”的地方。
“呕……”
就在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击穿了白井此筠的大脑。
胃部猛地痉挛。
此筠甚至来不及脱下身上那件还在散发着硝烟味的战术背心,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间里的那个简易洗手池。
“哐当!”
她的膝盖重重地撞在洗手池生锈的支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她仿佛失去了痛觉。
她死死地扣住冰冷的瓷砖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对着那个满是水垢的水槽,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
“呕——咳咳咳!”
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在那个伊甸园里待了整整三天,除了陪那位“公主”喝茶吃点心,几乎没吃什么正经东西。
此时此刻,只有酸涩的胆汁顺着喉咙涌上来,烧得食道火辣辣地疼。
可那种恶心的感觉却怎么也止不住。
那是灵魂深处的排斥反应。
就在几分钟前。
她的手,这双此刻正在剧烈颤抖的手,刚刚扣动了扳机。
亲手打碎了一个女孩赖以生存的温室。
亲手把那个笑着说“我终于活着了”的女孩,推进了必死的倒计时。
“哗啦——”
此筠猛地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地下水喷涌而出,溅在她苍白的脸上,混着冷汗流进脖颈。
她捧起一捧水,胡乱地泼在脸上,试图洗掉那种粘腻的罪恶感。
冰冷的水珠顺着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
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一片淤青般的黑影,那双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翡翠色眸子,此刻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像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恶鬼。
“……哈。”
此筠看着镜子里的那个“怪物”,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珠。
########
恍惚间。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感受。
那不再是这个昏暗破旧的地下室。
而是一间明亮温馨的卧室。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笨蛋此筠,又踢被子了吧?”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
柊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轻轻地坐在床边。
她用勺子搅动着热粥,吹了吹,然后送到那个烧得满脸通红、动弹不得的自己嘴边。
“张嘴,啊——”
那时的柊羽,是那么温柔,那么健康。
是她这个生活废柴赖以生存的全部意义。
那时的白井此筠发过誓的。
发誓要用这颗天才的大脑,保护那个女孩一辈子。
哪怕是与世界为敌。
可是现在呢?
“啪!”
此筠猛地挥手,一拳砸在镜子上。
“哗啦”一声脆响。
镜面碎裂,几块锋利的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手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在白色的水槽里。
那刺目的猩红,瞬间冲散了那个温馨的回忆画面。
没有什么热粥。
没有什么温柔的责备。
只有冰冷的流水,带走了她手背上的血。
就像那个伊甸园里,寒风带走了那个女孩最后的体温。
“我杀了她……”
此筠看着那不断被冲淡的血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那个曾经没日没夜照顾我的她……”
“那个把唯一的生命留给我的她……”
“被我杀了。”
剧烈的疼痛从手背传来,但这痛楚却让此筠感到了安宁。
这就对了。
这就是报应。
如果你真的爱她,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如果你真的想救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
“这就是代价吗……”
此筠慢慢地直起腰,任由手上的血还在滴答滴答地流淌。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那上面刻着那个女孩最后的求救信:【救救那个想死的我。】
她做到了。
她救了那个想死的灵魂,代价是杀死了那个活着的肉体。
“我不配死。”
此筠看着镜子里那个破碎的自己,眼神中的迷茫和痛苦逐渐冷却,凝固回了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死寂。
“我是个罪人。”
“罪人没有资格休息,没有资格喊痛,更没有资格去死。”
“我要背着这条命,背着这个罪……”
她把那张糖纸重新叠好,贴着心口放回。
那里,原本空荡荡的胸腔里,此刻燃起了一团黑色的火焰。
那不再是单纯的爱意。
那是混杂了愧疚、悔恨与绝望的燃料。
它比爱更持久,比恨更暴烈。
只要还没把真正的柊羽带回来,这团火就永远不会熄灭。
哪怕把她自己烧成灰烬。
此筠转过身,不再看那面破碎的镜子。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量子计算机的操作台。
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那是她通往地狱深处的路标。
“下一个。”
她在空旷的房间里低语。
“为了赎罪。”
########
“咔哒。”
那枚还带着伊甸园极寒气息的幽蓝色多面体晶体,被此筠推入了量子计算机的数据解析槽。
主控室原本昏暗的灯光瞬间被屏幕上爆发出的数据瀑布映亮。
无数行幽蓝的代码在她的瞳孔中飞速掠过。
【正在解密 Observer Node - 571 核心数据……】
【时空坐标锚定中……】
此筠没有坐下。
她就那样站在操作台前,任由手背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
那一滴滴鲜红的血珠落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与屏幕上冷酷的数据流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数据流戛然而止。
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新的三维全息地图。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生机勃勃的星球模型,也不再是规则的几何体。
那是一团仿佛由无数个世界的残骸强行拼凑而成的巨大旋涡,扭曲又混乱。
【解析完成。】
【目标锁定:锈蚀回廊(Rust Corridor)】
【环境评估:重力异常、空间结构极不稳定。】
【危险等级:极高(检测到高能混沌反应及不明敌对生物信号)】
看着那个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红色“极高”警示,此筠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不是恐惧。
而是嗜血的快意。
“极高危险吗……”
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正好。”
她转过身,走向靶场的武器整备台。
那把刚刚完成了“弑神”壮举的反器材步枪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枪管上的余温已经散去,恢复了它原本那种令人胆寒的金属光泽。
此筠伸出手,指尖抚过冰冷的枪身。
关于如何拆解它的记忆自然流出,仿佛此筠生来就与它为伴。
“什么时候学会的,不重要。”
“咔嚓、咔嚓。”
熟练得令人发指的拆解动作。
沉重的枪栓被拉开,复进簧被取出,击针组件被分解。
每一个零件落在防静电垫上,都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
在这个死一般寂静的地下室里,这声音就像是古老的宗教仪式中敲响的钟声。
此筠拿起一块沾了枪油的擦布,细致地擦拭着每一个零件。
动作很慢,很稳。
就像是在擦拭爱人的骨灰盒。
刚才那种在镜子前的崩溃和脆弱,此刻已经被她强行锁进了心底那个名为“软弱”的黑盒子里。
现在的她,不需要眼泪。
她需要的是精度,是杀伤力,是能在一千米外把敌人的头盖骨掀飞的动能。
“咔哒。”
重新组装完毕。
拉栓,上膛,击发测试。
机械运转的声音顺滑得如同丝绸。
“重要的是门票。”
此筠将沉重的弹匣拍进枪身。
她抓起桌上的战术匕首,在磨刀石上狠狠地刮了一下。
“滋——”
火星四溅。
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森寒的白光。
她将匕首插回腿侧的刀鞘,系紧了战术靴的鞋带,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防弹插板。
一切准备就绪。
此筠站在时空跃迁器的巨大的金属圆环前。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传送漩涡。
以前的每一次出发,她的心里都带着一丝期盼。
期盼着在那边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期盼着能带她回家。
但这一次。
她的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杀意。
“我不是去找人的。”
此筠低声对自己说道。
“我是去……”
“杀出一条路的。”
“轰——!!!”刺眼的蓝光瞬间吞没了那个孤独而决绝的身影。
########
“嗡——”
这一次的跃迁,和以往的五万次都不一样。
没有那种熟悉的失重感,也没有那种像是从高空坠入深海的包裹感。
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要将灵魂从肉体里硬生生剥离出来的剧痛。
“呃啊——!!!”
此筠在光怪陆离的时空隧道中发出无声的惨叫。
她的视野里不再是那些流光溢彩的线性光带。
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频闪、跳帧,就像是一台显卡烧毁的老旧显示器播放出的故障画面。
那些光带扭曲成了锯齿状的乱码,疯狂地切割着她的视网膜。
痛。
太痛了。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更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拉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试图把她撕成碎块,然后塞进不同的时间节点里。
此筠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形。
就在那一瞬间。
她看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在那个充满了噪点的视野里。
她抬起的右手,竟然出现了重影。
不是那种视觉暂留的模糊重影。
而是真真切切的实体重影。
她看到自己的手掌还在身侧,但同时也出现在了前方半米的地方。
两只手,同一个意识。
在那零点零一秒的错乱时空里,她仿佛同时存在于两个坐标点上。
“这……是什么?”
此筠的瞳孔剧烈收缩。
一种比疼痛更深的恐惧袭上心头。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只是靠着跃迁器打开门的过客。
她以为自己是“掉进”了时空裂隙里,才会获得在平行宇宙间穿梭而保留记忆的能力。
但刚才那种感觉……
那种仿佛身体融化进了周围的数据流,那种仿佛自己不再是“过客”,而是变成了“隧道”本身的感觉……
为什么……这样的情况现在才第一次出现?
“时空裂隙”到底是什么……!
“轰——!!!”
没等她细想,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炸响。
那股撕裂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撞击。
########
“砰!”
重物落地的闷响。
此筠感觉自己的脊椎骨都要被震碎了。
她重重地摔在了一块布满锈迹的巨大金属板上,激起了一层厚厚的红色铁锈粉尘。
“咳咳……”
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试图缓解肺部的挤压感。
这里的重力不对。
至少是地球标准重力的1.5倍。
即使是经过强化的身体,在这里也像是背着几十斤的负重,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无比。
此筠咬着牙,强撑着站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这个新世界。
在看清周围景象的瞬间,即使是见惯了废土和毁灭的她,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就不是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由无数个世界的尸体强行拼凑而成的巨大坟场。
天空是浑浊的暗红色,没有太阳,只有远处那个巨大的风暴眼中透出的不祥红光。
在那红光的映照下,无数扭曲的建筑物漂浮在空中。
有断裂了一半的高速公路,像死蛇一样盘旋在半空;
有倒置的摩天大楼,尖顶指着地面,窗户里还在闪烁着诡异的霓虹灯;
有扭曲的哥特式建筑,蒙着一层魔力的流光,中心的古旧钟塔抽搐着乱七八糟的时间。
更有早已生锈停转的巨大工业齿轮,像山脉一样横亘在天地之间。
这里没有规则,没有逻辑。
只有混乱与死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机油味和腐烂的血腥味。
这就是【锈蚀回廊】。
与曾经有序的平行宇宙完全不同,现在的此筠身处“平行宇宙”这一概念的“垃圾场”内。
“这是……”
没等此筠细细观察。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从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
此筠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但手中的反器材步枪已经在一瞬间完成了上膛动作,枪口稳稳地指向了声音的来源。
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金属废墟后面。
在那些扭曲的管道阴影里。
一双、两双、十双……
无数双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像是金属摩擦骨骼的恶心声音。
那些东西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它们有着人类的轮廓,但身体却像是被拙劣的裁缝胡乱缝合起来的怪物。
有的左手是一只巨大的机械钩爪,右手却是还在滴着粘液的触手;
有的脑袋上戴着破碎的宇航员头盔,胸口却镶嵌着散发着魔法光辉的宝石;
有的下半身是坦克的履带,上半身却是一个穿着破烂西装的骷髅。
它们看着站在空地中央的此筠。
看着她那身崭新的装备,看着她手腕上那个闪烁着蓝光的时空跃迁器。
贪婪。
赤裸裸的贪婪从那些绿色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嘶——”
领头的一个怪物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嘶吼。
下一秒。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怪物们,像是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魔法火球、激光射线、甚至是原始的铁棍和骨刀,铺天盖地地向着此筠砸来。
面对着这千军万马般的恶意。
此筠没有退缩。
她站在狂风中,任由那带着铁锈味的沙尘拍打在脸上。
“想挡我的路吗?”
她低声说道,声音被淹没在怪物的咆哮声中。
“咔哒。”
手指扣在扳机上。
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正好。”
“我想杀点什么……想得快要疯了。”
“轰——!!!”
枪口喷出的火舌,成为了这片黑暗迷宫中第一道亮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