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粘稠的血珠顺着指尖滑落,砸在脚下的生锈铁板上,溅开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还没等这朵花完全晕开,一只沉重的战术靴便踏了上来,将它碾得粉碎。
此筠走得很慢。
每迈出一步,左臂上那道刚被勒紧的伤口就会随着肌肉的牵拉传来一阵钻心的抽痛。
在这1.5倍重力的压迫下,这具早已透支的躯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堆刚刚制造出来的尸山。
那双翡翠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个人终端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微弱光点。
之前丢失的反器材步枪已经找到了。
“还在……那里。”
此筠低声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可怕。
她抬起右手,抹了一把糊在睫毛上的血污,强迫自己聚焦视线。
【武器信标:距离 450米,高度差 +30米】
那个绿色的光点在视野中跳动,指引着前方那片最高的废墟阴影。
那是一座不知属于哪个维多利亚风格世界的钟楼残骸。
它像是一根折断的手指,孤零零地指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巨大的铜钟已经生锈,半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而在那钟楼的最顶端。
那把修长的、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黑色枪身,正静静地躺在一块突出的石台上。
它就在那里。
“等着我。”
此筠咬紧牙关,甚至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
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腿,向着那座钟楼废墟,加快了脚步。
########
此筠屏住呼吸无声地贴上了钟楼底部的石壁。
她微微探出头,瞬间勾勒出了上方的景象。
在那钟楼坍塌了一半的平台上聚集着十几只身形佝偻的拾荒者。
它们正围成一圈,像是在举行某种狂热的祭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而在它们膜拜的中心。
一个体型明显比其他怪物大出一圈的身影,正盘腿坐在一堆废铁之上。
那是一个……极其令人作呕的东西。
它的背部皮肉完全翻卷开来,脊椎骨肉被整条挖去,硬生生地插满了七八根还在滋滋冒火花的粗大电磁线圈。
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螺丝、铁钉、弹壳围绕着它的身体缓缓旋转、漂浮。
这是一个拥有【磁力控制】能力的精英拾荒者。
此刻,它那双生满脓疮的大手正捧着此筠的那把反器材步枪。
“吼……好东西……”
怪物低吼着,那一嘴黄牙里喷出令人作呕的腥气,直接喷在了那冷冽的枪管上。
它那只沾满黑色机油和不知名粘液的粗大手指,正试图强行挤进扳机护圈。
“咔哒、咔哒。”
它用力扣动着扳机。
但那把枪依然处于战术折叠锁定状态,精密的生物指纹锁拒绝了这只肮脏的大手,毫无反应。
“动啊……给我动啊!!!”
怪物的耐心耗尽了。
它暴躁地咆哮起来,背后的电磁线圈猛地爆出一团蓝光。
强大的磁力场瞬间爆发,它试图用蛮力强行扭曲枪身内部的机械结构,强行把它掰开。
“滋——”
精密咬合的金属部件在高压磁力下发出了悲鸣。
它那只油腻腻的大手更是毫无章法地在瞄准镜那昂贵的光学镜片上乱抹,留下了一道道恶心的油痕。
看到这一幕。
躲在阴影里的此筠左臂伤口传来的剧痛仿佛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
那是她的枪。
是未来的自己传给她的唯一武器。
是她在无数个濒死的夜晚里唯一能拥抱的伙伴。
是她在那五万次绝望轮回中,唯一能用来对抗这个操蛋世界的权杖。
连她自己平时擦拭时都要戴上干净的白手套,生怕留下一丝灰尘。
而现在……
“肮脏的东西。”
她的眼神不再像是看着一个敌人。
而是在看着一堆……必须被彻底销毁的垃圾。
“你也配碰它?”
她在心里给这个怪物判了死刑。
########
正面硬抢?
此筠看了一眼那个磁力怪周身漂浮的金属风暴,又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左臂,在心里冷冷地划掉这个选项。
那是找死。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石壁,那双充血的眸子里红色的数据流再次涌动。
【低功率红视启动。】
世界在她的眼中被剥离了表象。
钟楼的砖石结构变成了半透明的线条,受力点被一一标红。
“承重柱……已锈蚀80%。”
视线向上游走,最终锁定在了钟楼另一侧一根连接着那口巨大铜钟的辅助钢缆上。
那根钢缆的连接处已经因为长年的风化而变得脆弱不堪,只剩下几缕金属丝还在苦苦支撑。
一个完美的支点。
此筠弯下腰,从脚边的碎石堆里捡起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废弃齿轮。
重量合适。
“呼……”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让剧痛的身体尽可能放松下来。
“现在的身体…只能祈祷准头还在了。”
她没有使用蛮力投掷,现在也使不出力气。
在即将出手的瞬间,她感觉那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在传送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折磨她了。
仿佛手中的齿轮不是被“扔”出去的,而是……它本来就在那里。
空间在她的指尖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错位。
“去。”
此筠手腕一抖。
那块齿轮脱手而出。
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就像是直接跳过了中间的飞行过程。
“崩!!!”
齿轮精准无误地切断了那根脆弱的钢缆连接点,连此筠自己都感到些许的惊讶。
她都做好失败的准备了。
失去了辅助拉力的平衡,那口重达数吨的巨大铜钟猛地向一侧倾斜,重重地撞在了钟楼本就脆弱不堪的立柱上。
“当——————轰隆隆!!!”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钟鸣声炸响,紧接着是立柱崩塌引发的连锁反应。
大量的砖石和横梁从钟楼另一侧垮塌下来,砸向地面,激起漫天的尘土和巨响。
“吼?!”
突如其来的崩塌让所有拾荒者都吓了一跳。
那个磁力头目更是本能地以为遭到了重火力的轰炸袭击。
它那简单的脑仁里只有“敌袭”两个字。
“死……死!!!”
它怒吼着,身后的电磁线圈蓝光大盛。
它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操控着磁力场,带着那一圈金属风暴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了崩塌发生的那一侧,想要把那个并不存在的敌人撕成碎片。
而在它身后。
那把被它一直把玩着的反器材步枪,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被随手扔在了铜钟旁边那个还算稳固的石台上,再也没有任何防护。
“蠢货。”
躲在阴影里的此筠开始行动。
3秒。
足够了。
########
尘土还没散去,此筠贴着钟楼的阴影窜了上去。
【红视】大展身手,她的每一步都踏在即将崩塌的砖缝上。
左臂的伤口随着剧烈的动作彻底崩裂,鲜血透过绷带渗了出来。
但她根本感觉不到痛。
五米。
四米。
那把黑色的反器材步枪就在眼前。
“吼——!!!”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充满了暴怒的咆哮。
那个磁力头目并不是傻子。
当它冲进那片烟尘,却发现除了几块碎石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它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它猛地回头。
那只充血的独眼瞬间锁定了正在向枪冲刺的此筠。
“虫子!!!”
它怒吼着,那只生满脓疮的大手隔空一抓。
“嗡——”
强大的磁力场瞬间爆发。
周围漂浮的十几块锋利的钢板像飞刀一样向着此筠的后背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一股恐怖的吸力笼罩了那把反器材步枪,试图将它强行吸回怪物的手中。
这是一场速度的竞赛。
是怪物的磁力快,还是此筠的手快?
此筠听到了背后利刃破空的尖啸声。
她没有回头。
在空中,她强行扭转了腰身。
“锵!锵!”
两块钢板擦着她的战术背心飞过,切断了她的一缕长发,深深地钉进了旁边的石壁里。
但也正是借着这股侧翻的惯性。
在高重力的影响下,此筠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就在那把枪即将被磁力吸走的最后一瞬间。
她的右手猛地探出。
指尖触碰到了那熟悉的、冰冷的金属枪身。
“抓到你了。”
那一刻。
此筠的心脏猛地一跳。
紧接着涌上来的。
便是那足以冻结灵魂的……
暴虐杀意。
########
【战术锁定解除。】
原本死气沉沉的黑色枪身突然亮起了一道细长的红线。
紧接着,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发出一阵悦耳的咬合声,原本折叠的枪托瞬间弹开,瞄准镜自动校准归零。
这不仅仅是一把枪。
是她的獠牙,是她那具脆弱肉体向这个世界索取代价的唯一凭证。
“死!!!”
空中的磁力头目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它那简单的脑回路或许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作为野兽的本能让它在这一刻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的死亡味道。
它疯狂地催动着背后的电磁线圈,十几块锋利的钢板在空中汇聚成一面厚重的金属盾牌,试图挡在自己面前。
晚了。
太晚了。
此筠并没有起身。
她在空中完成转身的那一刻,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石台上。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没有尝试用那只受伤的左臂去托举沉重的枪身。
她右手死死地扣住握把,利用摔倒的惯性,像甩鞭子一样将那长达一米五的重型枪管狠狠地砸在了石台上。
“砰!”
碎石飞溅。
坚硬的岩石成了最稳固的脚架。
黑洞洞的枪口,在那一瞬间死死地锁定了半空中那个丑陋的身影。
【红视】甚至不需要计算风偏。
零距离的处决。
“那是我的。”
此筠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那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重重扣下。
“轰————!!!”
一声雷鸣在钟楼废墟的顶端炸响。
枪口喷出的高温气浪瞬间将周围的尘土吹得干干净净。
巨大的后坐力推着此筠的身体向后滑行了整整半米,战术背心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出火星。
贫铀穿甲弹裹挟着两千米每秒的恐怖初速,在空气中撕开了一条真空通道。
所谓的磁力护盾,在那绝对的动能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草纸。
“噗!”
沉闷的撕裂声。
子弹毫无阻碍地钻进了那面由十几块钢板组成的盾牌,然后带着那些被融化的金属液滴,狠狠地撞进了磁力头目的胸膛。
那个怪物脸上的惊恐表情凝固了。
在最后的最后,
它污秽的嘴里缓缓吐出几个字:
“【世界修正者】…?”
下一秒。
“嘭!!!”
它那臃肿庞大的上半身,像是被塞进了一颗手雷的西瓜一样轰然炸碎。
血雨混杂着破碎的内脏、断裂的电磁线圈和无数的金属零件在空中绽放成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它甚至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只剩下那半截还在喷血的下半身,因为失去了磁力的支撑,像块烂肉一样重重地摔在了下方的废墟里。
“吼?”
“叽里咕噜……”
原本围在下面膜拜的小弟们全都傻了。
它们呆呆地看着天空中飘落的血雨,看着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老大瞬间变成了碎片。源自基因深处的恐惧让它们浑身颤抖,连手中的武器都拿不稳了。
但死神并没有给它们恐惧的时间。
“咔嚓。”
清脆的拉栓声在死寂的废墟上回荡。
那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此筠借着刚才那一枪的后坐力,顺势单膝跪起。
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的手却稳得像是一尊雕塑。
枪托死死地抵在肩窝,眼睛贴上了瞄准镜。
在那片猩红的视野里。
每一个还在颤抖的怪物,都已经变成了死人。
“别急。”
“一个个来。”
“轰!”
第二枪。
一个试图逃跑的拾荒者被拦腰打断。
“轰!”
第三枪。
一个想要举枪反击的怪物脑袋像烂番茄一样炸开。
这就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者,向这个混乱的世界宣告她归来的第一场雷鸣。
########
最后一缕硝烟散去。
钟楼下那片原本嘈杂的废墟重新归于死寂。
尸体抽搐时踢到碎石的声音偶尔响起,还在提醒着这片土地刚刚经历过怎样的洗礼。
“呼……”
此筠靠在那口满是弹孔的巨大铜钟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变成了血迹干涸后的深褐色。
但她并没有急着去处理伤口。
她从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洁白绒布。
低下头,借着暗红色的天光,一点点地擦拭着手中的枪身。
擦去那些怪物留下的油腻指印。
擦去溅在上面的肮脏血渍。
直到那漆黑的枪管重新恢复了不染纤尘的冷冽光泽。
“欢迎回来。”
只要这把枪还在手里。
她就不是那个只能躲在衣柜里哭泣的废柴。
她是掌握着别人生死的……神。
然而。
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嗡——”
极其高频的震动声突然从头顶传来,震得那口生锈的铜钟都发出了低沉的共鸣。
此筠猛地抬起头,看向那片压抑的暗红色苍穹。
只见那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厚重辐射云层,此刻竟然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剑劈开了一样,向着两侧翻卷退去。
没有太阳。
是一道刺眼到了极致的惨白色光柱,从那个撕裂的云层缺口中垂直落下,狠狠地贯穿了天地。
那光芒是如此的圣洁,却又带着漠视众生的冰冷。
在那光柱笼罩的范围内。
无论是漂浮的废墟,还是刚才那些被此筠杀死的拾荒者尸体,都在瞬间分解成了最基本的粒子,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
那是【净化】。
是来自更高维度的抹杀。
“那是……”
此筠眯起眼睛,透过反器材步枪的高倍瞄准镜,看向那道光柱的中心。
在耀眼的白光中,十几个银白色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降临。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如镜的面具。
背后的光翼也不是羽毛,而是由无数流动的数据流构成的几何体。
此筠想起曾经的对手——【平衡者】。
为了摧毁【无心的钟摆】,为了保护身后的羽依,自己彻底撕碎了它。
但是,它们的外貌与【平衡者】如出一辙,除了没有眼睛,简直就像【平衡者】的复制体。
不对,或许是【平衡者】是它们的复制体也说不定。
“平行宇宙的……【平衡者】吗?”
“呵呵……”
面对这神明降临般的压迫感,此筠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她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单手拉动枪栓,将一颗新的贫铀穿甲弹推入枪膛。
“我就知道。”
“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把你们这群看门狗引过来。”
她将枪托死死地抵在肩窝,黑洞洞的枪口抬起,直指苍穹。
在那瞄准镜的十字线中心。
那个领头的“平衡者”似乎感应到了来自地面的杀意,缓缓低下了头。
猎人与猎物。
隔着千米的距离,完成了第一次对视。
“来吧。”
此筠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那双充血的眸子里,黑色的火焰越烧越旺。
“我早就已经杀过你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