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四个【世界修正者】并没有因为同伴的陨落而产生恐惧。
对于程序而言,损失只意味着数据的更新,而失败只意味着战术的迭代。
它们不再各自为战。
背后的数据光翼猛地展开,数以万计的乱码字符在光翼间疯狂流动,迅速构建成了紧密咬合的菱形防御阵列。
“嗡——”
空气中高频的震动声再次变得整齐划一。
四面巨大的菱形光盾无缝衔接,将它们的身躯完全包裹在绝对防御之中。
与此同时,数十根粗大的数据光矛在它们身前凝聚成型,尖端直指下方那个渺小的身影。
“【目标锁定:异常体】”
“【执行方案:全方位火力覆盖】”
没有废话。
随着阵列中心的光芒一闪,密集的如暴雨般的光矛倾泻而下。
每一根光矛都是一段被实体化的删除指令,它们封锁了此筠前后左右所有的闪避空间。
在【红视】的灰白色视野里,整个世界都被代表死亡的红色线条填满了。
“躲不掉。”
此筠的大脑给出了冰冷的结论。
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结局只有一个——被钉死在地上,然后像那个拾荒者一样被格式化成一堆乱码。
但此筠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任由那股足以撕碎一切的风压吹乱她的蓝发。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灰白色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刷新。
“嗖嗖嗖——!!!”
光矛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是足以将地心删除的高能数据流。
在【红视】的慢镜头视野里,此筠甚至能看清每一根光矛上跳动的字节。
就在第一根光矛即将贯穿她胸口的那一瞬间。
她闭上了眼睛。
“撕开它。”
“撕拉——!!!”
“嗡——!!!”
她的身体在空中化作了一道扭曲的幽蓝色电弧。
仿佛全身骨骼被瞬间碾碎又重组的剧痛再次袭来。
痛。
钻心的痛。
但这一次,此筠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在……习惯这种痛。
甚至,她在享受这种痛。
“嗡!”
蓝色的电弧在空气中炸开。
“滋啦——”
光矛刺穿了那道残留的电弧,深深地钉进了地面。
而她的实体,已经凭空消失了。
当她再次出现时,她正悬浮在那个菱形阵列的正下方。
这是一个绝对的视觉死角。
此筠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瞳孔中倒映着上方那些银白色的装甲脚底。
剧痛还在神经里回荡,但她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身体逐渐适应撕裂感的麻木,将物理法则踩在脚下的狂妄,让她感到无比的……自由。
“看到了吗?”
她的右手稳稳地举起了那把沉重的反器材步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正上方那个毫无防备的银白色装甲核心。
“这才是……我的节奏。”
########
“轰——!!!”
反器材步枪的雷鸣声在修正者阵列的中心炸响。
声浪被放大了数倍,震得人耳膜生疼。
贫铀穿甲弹毫无阻碍地钻进了那个修正者最脆弱的底部装甲缝隙,然后一路向上,轻易撕碎了它体内的核心运算单元。
“嘭!”
那个修正者的胸腔像是被高压充爆的气球一样猛然炸开。
爆炸的火球在阵列中心绽放,冲击波将周围的另外三个修正者震得失去了平衡。
无数闪烁着蓝光的代码碎片混杂着融化的金属液滴,化作一场绚烂的数据雨。
巨大的后坐力本应将悬在半空无处借力的此筠狠狠地拍向地面。
但物理法则……那是给人准备的枷锁。
“再来。”
在枪口喷出的火焰还没有散去的那一微秒里。
此筠的瞳孔中红光爆闪。
“撕拉——”
幽蓝色的电弧再次闪烁。
她在空中……消失了。
原本必将承受的动能反噬,被强行切断的时空结构给吞噬得一干二净。
下一瞬。
当那个被击毁的修正者残骸还没来得及坠落时。
此筠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那个菱形阵列的最左侧——那是另一个修正者的正后方。
“【警告:后方高能反应——】”
修正者的雷达疯狂报警,它那光滑的面具甚至来不及转过来。
“太慢了。”
她手中的枪托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那个修正者的后脑上。
“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修正者的脑袋被砸得向前一歪,那原本完美的绝对防御力场因为内部的剧烈震荡而出现了一瞬间的溃散。
就在这一瞬间。
此筠单手持枪,甚至没有用眼睛去瞄准。
【红视】的数据流已经帮她锁定了一切。
她只是将那个滚烫的枪管狠狠地捅进了修正者背后的光翼根部。
“砰!”
第二声雷鸣。
修正者背后的数据流瞬间被打散成了漫天的乱码,整个上半身直接炸裂开来。
“目标丢失……目标重现……逻辑错误……逻辑错误……”
剩下的两个修正者终于反应过来了。
它们的数据逻辑里充满了无法解析的错误代码。
那个蓝发的人类就像是一个在它们的防火墙里肆意乱窜的幽灵病毒。
【无法锁定】、【无法预测】、【无法拦截】。
它们调转枪口,试图用饱和式的火力覆盖来封锁这片空域。
但它们打中的只有空气。
“嗡!嗡!嗡!”
此筠的身影在空中疯狂闪烁。
没有给它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每一次消失,都留下一个正在崩解的银白色残骸。
重力束缚不了她。
空间阻挡不了她。
“轰!”
第三枪。
一个修正者被一枪打断了脊椎,它的光翼因为失去能量供给而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是一块废铁一样重重地砸进了地面的废墟里,激起漫天尘土。
她出现在最后一个修正者的头顶,利用重力下坠的势能,一脚踩碎了它的面具,然后将枪口塞进了它的脑袋。
“晚安。”
枪火喷吐。
最后一声枪响落下。
那个曾经坚不可摧的菱形防御阵列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堡一样,彻底崩塌。
无数的数据碎片和金属残骸从空中坠落,像是一场盛大的钢铁之雨。
而在这片混乱的雨幕中。
此筠的身影最后一次闪烁。
“啪嗒。”
她稳稳地落在了一块漂浮的断桥残骸上。
手中的反器材步枪依然指着天空,枪口冒出的青烟在风中缓缓消散。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那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数据碎片在她身边缓缓飘落。
“我已经说过了。”
“我杀过你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
“哐当。”
最后一个弹壳落在废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在这片刚刚还充斥着爆炸与咆哮的战场上,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暗红色的废墟。
那些躲在掩体后面、原本还打算趁火打劫的拾荒者们,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硬地趴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它们那双贪婪的绿色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种情绪。
恐惧。
它们看到了什么?
那些从天而降、挥手间就能抹杀一切的“神明”,被一个人类……不,那根本不是人类。
那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它们亲眼看到那个蓝色的身影在空中闪烁,如同鬼魅一般穿透了神明的防御,将那些不可一世的银白头颅一个个轰成了碎片。
看着她脚下那堆正在逐渐分解成数据流的银白色残骸。
那曾是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它们像垃圾一样抹除的神明。
而现在,那些神明全都变成了废铁。
被那个看起来还没有它们一半高的人类女孩……像杀鸡一样屠杀殆尽。
“怪……怪物……”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
这一声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跑啊!!!”
“那个跃迁器……不要了!不要了!”
“她是魔鬼!她是真正的怪物!!!”
原本还试图为了那一线生机拼命的拾荒者们彻底崩溃了。
比起那个可能带它们逃离的机器,此刻它们只想离那个站在高处的蓝色死神越远越好。
它们丢掉了手中的武器,甚至丢掉了身上的装甲和义肢,只为了能跑得哪怕快那么一点点。
有的慌不择路撞在了墙上,有的甚至为了抢夺逃跑路线而自相残杀。
此筠依然站在那块断桥上,冷冷地看着脚下这场荒诞的溃逃。
她没有举枪。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杀它们,只是在浪费子弹和……时间。
“咔哒。”
她随手按下了卡扣,将那个打空的热弹匣换下,重新推入一个新的满弹匣。
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换弹动作,就吓得几个跑得慢的拾荒者直接瘫软在地,甚至尿了裤子。
此筠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些蝼蚁。
然后,她从那块高地上跳了下来。
落地无声。
她径直走向那个被她第一枪轰碎的修正者残骸。
那具无头的银白色躯体正在迅速分解,无数蓝色的数据流从断口处逸散出来。
此筠蹲下身,没有丝毫犹豫。
“咔嚓!”
她直接徒手撕开了修正者胸口那块还在发光的装甲板。
在那复杂的机械与能量回路中心,一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晶体核心正在微弱地搏动。
那是它的“大脑”,也是它记录一切数据的黑匣子。
此筠捏住那块晶体,轻轻一拔。
“啵。”
随着晶体离体,那个残骸身上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熄灭了,摊成了一堆纳米粒子聚合成的粘液。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刺痛。
“滴。”
个人终端自动扫描。
【获得:加密数据碎片 01】
【解析度:极低 // 来源:未知高维数据库】
这就是钥匙。
是通往这场平行风暴真相,通往那个把她和柊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父】的……第一把钥匙。
她将晶体收进贴身的口袋,贴着那张糖纸放好。
然后,她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周围已经没有活物了。
这片刚刚还充满了喧嚣和杀戮的废墟,此刻再次归于死寂。
只有远处那个巨大的暗红色风暴眼还在无声地旋转,像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巨大眼睛。
那里是风暴眼。
也是这场荒诞戏剧的……终幕舞台。
“看够了吗?”
此筠抬起头,迎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轻声问道。
风中传来了低沉的嗡鸣,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那就等着吧。”
她提着枪,迈过脚下的残骸。
“我这就来……把你的脑子也挖出来。”
########
风停了。
但此筠却仿佛感觉不到。
除了那因为剧烈运动而导致的心跳加速之外,她竟然感觉不到多少疲惫。
甚至……连左臂上的剧痛都消失了。
那种曾经让她用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痛楚,此刻变得无比遥远,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的一样模糊不清。
此筠缓缓抬起右手。
在那苍白的皮肤表面,一圈淡淡的幽蓝色光晕正在缓缓流转。
她的手指……在闪烁。
“哈……”
此筠想要握紧拳头,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僵硬得像是在操控一具别人的躯壳。
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那些动作……那些根本不符合人体力学、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的连续机动……
真的是她做出来的吗?
那个连拧瓶盖都要喊柊羽帮忙的白井此筠?
那个跑八百米都会喘不过气来的病秧子科学家?
“不……不对。”
她不痛。
或者说,那种痛觉并没有让她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退缩”本能。
相反,当她在空中撕裂空间、出现在敌人背后的一瞬间,她的大脑里涌现出的竟然是一种……快感。
“我在……享受这种感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冰冷。
没有温度。
就像那些修正者的面具一样。
“我真的……还是白井此筠吗?”
“还是说……那个叫白井此筠的人类,早就死在了第一次踏入跃迁器的时候?”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披着她外皮的时空裂缝?”
如果连“人”都不是了……那她还有资格去拥抱那个女孩吗?
那她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呼……”
此筠慢慢地蹲下身。
在那堆还在冒烟的废铁里,她捡起了一块从修正者面具上崩落的碎片。
光滑如镜的金属表面虽然布满了裂纹,但依然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脸。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满脸血污,神情冷漠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双曾经清澈的翡翠色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而在那瞳孔的最深处……
似乎真的有一团幽蓝色的时空漩涡正在缓缓旋转,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怪物的眼睛。
“这就是……代价吗?”
此筠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镜面。
“为了得到这种力量……为了能杀出去……”
“我已经……变成怪物了吗?”
“啪。”
手中的碎片被她猛地捏碎。
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手掌,却没有鲜血流出。
只有几缕蓝色的数据流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无所谓了。”
“就算是怪物又怎么样?”
“只要能把你找回来……只要能把那个混蛋从天上拽下来……”
“就算是变成恶魔,我也认了。”
她甩了甩手,那层幽蓝色的电弧终于渐渐隐去。
但那种已经刻进骨髓里的撕裂感,却时刻提醒着她——
她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