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天。
至少在那个红色的倒计时跳到零之前,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那天的记忆是从一股略带焦苦的香气开始的。
曼特宁咖啡豆的油脂被沸水萃取,那种醇厚而微苦的味道在常年充斥着金属冷气的地下实验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比安心。
地下实验室的恒温系统发出极其轻微的低频嗡嗡声。
巨大的环形操作台前,全息投影着如同繁星般复杂的数据流。
但在我眼里,这些足以让全世界顶尖物理学家抓狂的公式,却像一首精妙绝伦的十四行诗。
每一个字符、每一条曲线,都严丝合缝地排列在我亲手敲定的轨道上。
我端着马克杯,站在巨大的环形防弹玻璃前。
玻璃的另一边,是人类理性的最高结晶——【多元宇宙观测阵列】。
那是一个由数万根超导线圈和暗物质冷却管交织而成的庞然大物,它静静地趴在地底深处,等待着我去唤醒。
“距离临界值还有百分之三。”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驱散了十二月初的寒冬,苦涩后的回甘让大脑越发清醒。
只要跨过今天这个临界值,它就能撕开那层蒙在人类眼前几千年的膜。
整个多元宇宙的奥秘,那些无限的可能性,都将以数据的形式乖乖地躺在我的屏幕上。
“能量读数已经逼近红线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过头。
我的妻子正站在操作台前,眉头微微蹙起。
实验室冷白色的无影灯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美丽的蓝发与柔和的下颌线。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频段,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即便是在担心受怕的时候,她依然是我见过最美的方程式。
我放下咖啡杯,走到她身边。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了操作台旁边的那个小型恒温培养槽。
淡蓝色的营养液里,漂浮着一个刚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婴儿。
那是我们的女儿。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偶尔随着液体的波动轻轻颤动一下,苍白的皮肤上贴着几个微型生命体征监测贴片,随着轻微的呼吸,她紧闭的小嘴边偶尔会吐出一个细小的气泡,晃晃悠悠地浮上水面。
我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我伸出食指,隔着厚厚的玻璃,轻轻碰了碰她那只紧握的小拳头。
玻璃上传来的冰冷触感,让我更加渴望有朝一日能亲手将她抱在怀里。
“筠儿今天的心率很平稳。”我轻声说。
“是啊。”
妻子的目光也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培养槽里。
她嘴角的担忧瞬间融化,眼底漾起了一层温柔的水光。
她转过头看向我,那张不施粉黛却依然让人心尖发颤的脸上带着柔软的笑意。
那笑容,比我眼前这套最完美的物理方程式还要迷人。
“她很乖……但正因为这样,我才害怕。”
她转过身,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掌心有些潮湿,带着一丝轻颤。
“阿白,我们是不是……太贪心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看这组空间曲率的数据,它和我们之前建立的数学模型有千分之五的偏差。虽然还在安全阈值内,但这毕竟是打破维度壁垒的实验。万一……”
“没有万一。”
我反手将她有些发凉的手包裹在掌心,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抚着她的不安。
“科学的世界里没有贪心,只有真理,和未被发现的真理。”
“而真理是不会出错的。”
我转过身,将操作台上的主屏幕调出来,指着上面那一排排完美咬合的公式和稳定上升的数据流。
“你看,每一个变量都在我的计算之中。那千分之五的偏差,只是微观量子涨落带来的正常噪点,不足以撼动宏观的物理法则。我们已经准备了十年,为了这一天,我们演算了无数次。”
我看着妻子,
那种眼神,是绝对自信的眼神,只有站在巅峰的天才才拥有的眼神。
那种自信,是作为平行宇宙之父、为人类这一种族进入多维度时代拼上最后一块拼图的我应得的。
也是那种自信,在后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被我一遍又一遍地诅咒为“该死的傲慢”。
“相信我。”
我凑过去,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这次观测模型确立,”我看着培养槽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声音里带着笃定,“我就能解析出所有维度的基础常数。到那个时候,不仅是筠儿的先天不足,什么基因组缺陷、什么不可预知的疾病和灾难……我都能从源头上掐断。”
我看着妻子的眼睛,许下了一个承诺:
“我们能为筠儿挑选出千万条时间线里,最完美、最幸福的那一条。我们要给她一个没有任何痛苦的未来。这是爸爸能给她的最好礼物。”
妻子看着我,眼底的担忧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还是被我的狂热所感染。
她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紧了我。
“好。”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妥协,“我相信你。”
我笑了。
“记得系好安全带。”
我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了那个位于操作台正中央的红色启动键。
咖啡的香气依然在空气中弥漫。
培养槽里的女儿吐出了一个小小的气泡。
妻子系好安全带,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的背影。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完美到让人以为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早上九点整。
“【多元宇宙观测阵列】,主引擎预热完毕。”
“物理干涉倒计时。”
“三。”
“二。”
“一。”
“准备见证历史吧。”
我笑着说道。
随后,
我的手指,稳稳地按了下去。
########
手指按下那个红色启动键的触感,我至今都记得。
微凉,带着一点阻尼感,那是掌控一切的实感。
“咔哒。”
沉闷的机械咬合声在地底深处回荡。
防弹玻璃后,粗壮的暗物质冷却管表面迅速结出一层白霜,超导线圈亮起幽蓝色的光晕,如同呼吸般有节奏地闪烁着。
操作台的六个全息屏幕上,数据如同银河般流淌。
庞大的超导线圈开始充能,淡蓝色的光晕顺着冷却管道逐层亮起,主屏幕上的数据流如同一道完美的瀑布,那些原本只存在于理论模型中的高维常数,正一个个变成现实中稳定跳动的绿色数字。
“相控阵列稳定。”
“维度薄膜渗透率10%……40%……80%……”
完美。
简直完美到无可挑剔。
那些完美咬合的公式,正在一步步将虚无缥缈的理论转化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我甚至听到了自己急促而兴奋的心跳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叫嚣着即将加冕为神的狂喜。
然而,这种狂妄的喜悦仅仅维持了三秒。
“滴——”
最初,只是一声甚至有些沉闷的电子提示音。
紧接着,主屏幕中央那条原本平滑如丝的蓝色曲线,突然被狠狠拨弄了一下。
它以违背所有数学逻辑的角度向上剧烈跳动,瞬间击穿了那条代表安全阈值的红线。
“怎么回事?”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手指条件反射般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
“重新校准微观参数!切断三号辅助能量环!注入阻尼数据!”
但是,没有用。
不管我输入多少补救指令,屏幕上的数据就像是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朝着那个代表着毁灭的无限大符号狂奔。
刺耳的高频警报声炸响,瞬间撕裂了实验室的宁静。
刺目的红色警报灯开始疯狂旋转闪烁,将妻子惨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警告!空间壁垒曲率超过承载极限!”
合成音一遍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不可能!”
我双手死死撑着操作台,近乎咆哮着对着屏幕怒吼。
“我的公式是完美的!数学模型演算了上万次!那千分之五的偏差绝对在容错率之内!不可能出错!绝对不可能!”
我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红着眼睛冲着机器嘶吼,企图用我的傲慢去命令物理法则屈服。
但在未知的宇宙面前,人类的傲慢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防弹玻璃后的观测室中央。
在那里,我看到了让我毕生所学瞬间崩塌的画面。
########
空气……碎了。
这不是任何抽象的物理隐喻,也不是光学折射产生的错觉。
就是物理层面上的“碎裂”。
就像是一柄拥有着亿万吨力量的巨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一面无形的钢化玻璃上。
“咔嚓——”
一声仿佛能把人灵魂劈开的碎裂声竟硬生生盖过了高频警报的轰鸣。
一道边缘不规则的漆黑裂纹凭空出现在半空中。
然后,它如同蛛网一般以令人绝望的速度疯狂向四周蔓延。
紧接着,那片被撕裂的“空间”,剥落了。
裂缝的背后不是科学家们预测的虚无。
而是……另一个世界。
我死死地瞪着眼睛,透过那道漆黑的裂缝,看到了光怪陆离的残影——有倒悬在紫红色天空中的山峰,有流淌着发光液体的金属河流,有完全违背已知物理定律、正在疯狂扭曲的能量风暴。
那是其他的世界。
那是千千万万个原本应该永远平行的宇宙。
另一个宇宙的法则,带着它那截然不同的重力、温度和物质结构,就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那个被我亲手凿开的缺口疯狂地倒灌进我们的世界。
这就是我苦苦追寻的多元宇宙。
这就是后来将无数人卷入地狱,被我称为“平行风暴”的灾难源头。
“咔嚓——砰!”
两套截然不同的物理法则在实验室中心发生了极其惨烈的碰撞。
引力场在瞬间彻底崩溃、反转。
实验室的物理法则在第一波维度冲击下彻底崩溃。引力场瞬间反转。
我放在控制台边的那杯曼特宁咖啡,杯子里的深褐色液体竟然违背了牛顿定律,化作一颗颗水珠倒飞向天花板。
紧接着,防弹玻璃外重达数十吨的分析仪器发出了痛苦的金属扭曲声,扯断了的粗壮地脚螺栓像被飓风卷起的废纸篓一样,疯狂地向着那道黑色的裂缝砸去,又在接触的瞬间被高维能量悄无声息地湮灭成齑粉。
它们被生生扯断,拉成麻花状,然后一股脑地被吸向那个黑色的裂口。
整个实验室开始剧烈震动,天花板上的管线纷纷断裂,各种颜色的液体和火花四处喷溅。
“关掉它!阿白!快切断电源!!!”
妻子在狂乱的气流中声嘶力竭地喊着。
引力乱流已经波及到了操作区,她的一头蓝发被错乱的引力扯得笔直,仅仅靠着那根系着的安全带才勉强没有被吸走。
她的尖叫声像一记重锤砸醒了我。我如梦初醒,疯了一样地扑向操作台最右侧,一拳砸向那个被透明罩保护着的红色紧急制动按钮。
那是用纯机械结构控制的、物理切断主电源的最后一道保险。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骄傲和从容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念头:停下来,必须停下来。
“啪!”
透明罩被我砸碎,玻璃碴子扎进了我的手掌,但我根本感觉不到痛。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可是,晚了。
“滋啦!”
一股恐怖的高维能量顺着地底的线缆冲刷过了整个实验室的控制网。
当我按下去的瞬间,手底下传来的却不是清脆的机械咬合感。
而是一团黏稠的金属废渣。
“嗤——”
皮肉被烤焦的味道瞬间钻进我的鼻腔。
没用了。
高维能量的冲刷,在裂口出现的第一个微秒,就已经顺着地下的线缆,将整个地下室的物理切断闸门连同线路一起彻底融化成了铁水。
我跌坐在地上,手掌血肉模糊,绝望地看着玻璃外那道越来越大、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的裂缝。
我的完美计算,我的上帝之门。
被我亲手变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无底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