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头顶的复合天花板终于承受不住扭曲的空间应力,轰然坍塌。
一块几百斤重的钢筋混凝土连带着粗壮的管道,狠狠砸在我的腿上。
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在狂风中被无限放大,
但剧痛还没来得及传导到大脑,因为眼前的景象比所谓的断腿更绝望。
防弹玻璃的另一侧,那个装载着筠儿的培养槽,此刻正在剧烈颤抖。
它底部的合金固定栓已经在恐怖的引力拉扯下严重变形,正一根根从地板上崩断。
“哇——!!!”
微弱却尖锐的啼哭声从培养槽里传了出来。
那是筠儿。
她在哭。
那个脆弱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被吞噬的恐惧,在晃动的营养液里无助地挥舞着小手。
而那个如同黑洞般贪婪的裂缝,距离她只有不到五米。
“不……筠儿!筠儿!!!”
我想冲过去。
我想像个父亲一样挡在女儿面前。
我拼命地想把腿从石块底下拔出来,想冲过去用身体挡住那个裂缝,哪怕是用牙咬,我也要把培养槽拖回来。
可是没用。
我就是个被砸断了腿的废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承载着我全部心血和未来的小盒子滑向无尽的深渊。
哪怕是一寸也好。
哪怕是一厘米也好。
“动啊!给我动啊!你这个废物!!”
我嘶吼着,哭喊着,眼泪和鼻涕混着血水流进了嘴里,咸涩得让人想吐。
但我动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一根固定栓崩断。
“砰!”
培养槽彻底脱离了地面。
它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引力捕捉,翻滚着加速冲向那个闪烁着毁灭光芒的黑色裂口。
那是我的女儿啊。
那是我发誓要给她完美未来的女儿啊。
就在这时,一抹蓝色的身影从我的视线边缘闪过。
是我的妻子。
那个连看到一只受伤的流浪鸟都会红眼眶的、总是温柔笑着的女人。
在那一刻爆发出了连我最自负的方程式都无法计算的力量。
“咔哒!”
她毫不犹豫地解开了那个能保住她性命的安全带。
失去了束缚的瞬间,她的身体就被狂乱的气流卷了起来。
“别去!你会死的!!”
我的尖叫声还没传出喉咙就被风暴撕碎。
她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她顶着足以将皮肤撕裂的高维辐射,借着气流的推力,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半空中的那个培养槽。
近了。
更近了。
在那个黑色的裂缝即将吞噬一切的前一秒。
那只曾经无数次温柔地抚摸过我脸庞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培养槽的边缘。
但这根本没用。
凭她那点微薄的力量,怎么可能和整个宇宙的引力对抗?她只会跟着培养槽一起被吸进去。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我看见,她的另一只手并没有试图去拉住什么东西来固定自己。
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拍向了培养槽侧面的那个黄色按钮。
【紧急强制弹出】。
那是为了防止实验室发生生化泄露而设计的最后保险,它会利用反向气压,将培养槽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
“砰!!!”
高压气体炸开。
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间爆发。
原本正在飞向裂缝的培养槽,被这股巨大的推力硬生生地改变了轨迹。
它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向了实验室最角落、也是离裂缝最远的那个防爆避难角。
“哐当!”
培养槽落地,翻滚了几圈,最后稳稳地停在了角落里。
女儿得救了。
但是……
牛顿第三定律,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总是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在那股巨大的推力将女儿送出生天的同时,也将我的妻子狠狠地推向了那个毁灭的深渊。
“不————!!!”
我看着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向着那道漆黑的裂缝坠落。
狂风卷起了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但在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瞬间。
她转过头,看向了我。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没有对我这个罪魁祸首的怨恨。
只有温柔到极致的平静。
她看着我,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嘴唇轻轻开合。
在震耳欲聋的风暴声中,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我读懂了那个口型。
“照顾好她。”
下一秒。
黑暗涌动。
那一抹熟悉的蓝色,被那个闪烁着无数世界残影的裂缝彻底地吞噬了。
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滴——”
主控台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长鸣,那是备用电源彻底耗尽的宣告。
似乎是那个世界的能量终于耗尽了,又或者是某种更高的法则进行了修正。
那道撕裂了空间的裂缝,在吞噬了我的妻子后,开始迅速收缩、闭合。
风暴停了。
引力恢复了正常。
那种要把人灵魂都吸走的呼啸声消失了。
空气中的狂风骤然停歇。
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碎石、金属残骸,噼里啪啦地砸落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扬起漫天的呛人灰尘。
整个实验室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不远处培养槽里传来的微弱哭声。
我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个原本是裂缝、现在却空无一物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光怪陆离的异世界,没有恐怖的高维能量。
也没有了……她。
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啊……啊……”
我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嘶鸣。
我想哭,可是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我想喊她的名字,可是那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堵在嗓子里,烫得我浑身发抖。
我的世界。
那个我引以为傲的、充满真理和完美的理性世界。
在这一刻。
塌了。
########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
直到那股被肾上腺素暂时压抑的剧痛终于冲破了神经的封锁。
“嘶……”
我试图动一下,但左腿传来钻心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条曾经陪我走上无数领奖台的腿,此刻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被压在一根断裂的承重柱下,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西裤。
废了。
就像我现在的人生一样。
但我没有叫出声。
因为在这个废墟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
“哇——”
那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筠儿。
我猛地惊醒。
那是她用命换回来的……我们的女儿。
“照顾好她。”
那句无声的遗言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鞭子,狠狠地抽在我的灵魂上。
“筠儿……别怕,爸爸来了……”
我咬着牙,十指死死地扣进满是碎玻璃和金属残渣的地面。
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但我感觉不到痛。
尖锐的金属废料和碎玻璃毫不留情地割开我的衣服和皮肉,
十米的距离,我仿佛爬了整整一辈子。
终于,我摸到了那个布满焦黑灼痕的金属底座。
我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扒着培养槽的边缘,把自己撑了起来。
淡蓝色的营养液变得有些浑浊,但在里面,那个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
“没事了……爸爸在……爸爸在这儿……”
我把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脸贴在冰冷的防弹玻璃上,贪婪地看着她。
这是我的妻子用命换回来的女儿。
只要她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我颤抖着抬起头,看向培养槽侧面的医疗监测面板。我迫切地需要一组数据来证明她平安无事,来给我那即将崩溃的理智一点点支撑。
然而。
映入眼帘的,不是代表安全的绿光。
而是满屏刺目的血红色。
【警告:主体遭受高维时空辐射深度侵蚀。】
【警告:意识/灵魂底层结构出现不可逆撕裂。】
【警告:细胞端粒崩坏速率:极高(非线性衰减中)。】
【生命维持系统极限预估:约7300天(20年)。】
红色的警告字符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那行刺眼的“20年”,大脑停止了思考。
二十岁?
我的女儿,才刚刚出生不到一个月,就被下达了死刑判决书?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发了疯一样在沾满灰尘的触控板上乱按,试图重新进行扫描,试图证明那是机器故障,是这该死的面板被刚才的辐射搞坏了。
可是,无论我扫描多少次,无论我怎么敲打那个面板,那冰冷的倒计时依然稳稳地挂在那里。
因为那场风暴。
她虽然避开了直接的吞噬,但高维宇宙的辐射已经彻底摧毁了她的根基。
她的灵魂被撕碎了,她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容器”。
“滴……滴……”
生命监测仪发出的单调声音,此刻听起来就像是死神拨动秒表的倒计时,在空旷的废墟里声声回荡,无情地嘲笑着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天才”。
是我。
是我的傲慢,是我的自负,是我亲手按下了那个该死的按钮。
我不仅害死了我最爱的妻子,我还把我的女儿变成了这种怪物,让她必须承受二十年后肉体和灵魂同时崩解的绝望!
“啊————!!!”
我猛地将额头磕在坚硬的合金边缘上,一下,两下,三下。
“砰!砰!砰!”
皮肉破裂,鲜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把眼前的世界染成了一片血红。
但我感觉不到痛。这算什么痛?这比得上我妻子被卷入虚空的痛吗?比得上我女儿被撕裂灵魂的痛吗?
我双手死死地抠着培养槽那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边缘。
这就是所谓的真理吗?
这就是我苦苦追求了一辈子的科学给我的答案吗?
“凭什么……凭什么啊!!!”
我猛地一拳砸在金属柜上。
“我都已经付出了一切了!我都已经失去她了!为什么连这点希望都不留给我?!”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啊!!!”
我把头抵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嚎啕大哭。
那是我这辈子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刻。
我恨这个世界,恨这个宇宙,更恨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如果是普通的父亲,此刻大概已经崩溃了吧。
抱着女儿的尸体,在这个地下室里一起烂掉,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但是。
“哇——”
培养槽里又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哭声。
那只小手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隔着玻璃,轻轻地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种血脉相连的触感,劈开了我脑海中所有的绝望和混沌。
不。
我不接受。
我不接受这个结局。
我抬起头。
看着那个还在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7300天】。
“你要我就这么认输吗?”
我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存在低声质问。
“你要我就这么看着她在二十岁的时候死去,然后变成一捧灰烬吗?”
“做梦。”
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我是亲手打开了神之门的人!
既然是科学撕碎了她的灵魂。
那我就用科学把她缝回去。
既然这个世界的法则判了她死刑。
那我就修改这个世界的法则。
既然她的灵魂残缺不全。
那我就……再造一个。
一个足以让任何伦理学家发疯的念头在我的脑海中破土而出。
如果我用妻子的基因样本,结合筠儿的DNA,创造出一个完美的“容器”。
一个用来修补她灵魂的“药”。
把她们放在一个我也好,神也好,谁也无法干扰的封闭世界里。
用虚假的记忆去浇灌,用时间去培养那种超越生死的羁绊。
等到时机成熟……
我就能把那份羁绊提取出来,作为最完美的粘合剂,把筠儿破碎的灵魂重新粘好。
是的。
我可以做到。
哪怕这需要我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哪怕这需要我亲手制造无数个悲剧。
哪怕这需要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滴——”
监测仪冰冷的声音像是在嘲笑我的疯狂。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慢慢地从地上撑起身体。
断腿的剧痛依然在持续,但我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看着玻璃后面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
看着那张和妻子有着七分相似的小脸。
我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玻璃。
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骄傲自信的物理学家,也不再是那个痛失爱妻的绝望丈夫。
那一刻。
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绝对理性。
那是名为“父爱”的诅咒。
“别怕,筠儿。”
我看着她,
“妈妈不在了。”
“但爸爸还在。”
“爸爸会救你的。”
“哪怕要我把平行宇宙全部碾碎……哪怕要我与整个世界为敌……”
“我也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我转过身,拖着残废的身体,爬向那个依然闪烁着微弱光芒的主控台。
地狱的大门已经锁上了。
但我偏要把它再撬开。
为了你。
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