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时空传送环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光芒像是不堪重负般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后猛地向内塌缩。
在五万次轮回之后,
白井此筠第一次体会到被扔出时空隧道是什么感觉。
她被那个狂暴的空间通道直接“吐”在了靶场冰冷的地板上。
“砰。”
她的肩膀和胯骨重重地砸在地上,连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支撑一下地面的动作都没有做出来。
那把刚刚在几千光年外轰碎了高维神明核心的反器材步枪,顺着惯性从她手里滑脱,在金属地板上擦出一溜凄厉的火星,当啷一声滑到了几米外的墙根底下,安静得像一块废铁。
只有排风扇发出的单调“嗡嗡”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此筠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如果不是因为破风箱般的喘息,她现在跟具尸体没什么区别。
【红视】严重过载的后遗症还在疯狂折磨着她的视神经。
哪怕现在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视野里依然残留着大片大片猩红色的噪点,像是老旧电视机失去信号后的雪花屏。
连续三十三次不顾死活的强行瞬移,让她的五脏六腑仿佛被塞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离心机里搅了一遍。
虽然时空跃迁会将她身上的伤口尽量治愈,甚至就算她死在哪里也会把她复活了送回来。
但这些症状没那么容易被消灭。
她就这样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整整十分钟,连一根小拇指都没有动弹一下。
直到地底的寒气顺着衣服一点点渗进骨缝,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清澈的翡翠色瞳孔此时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血丝,眼角甚至还残留着未干的血痕。
“呼……”
两只手掌慢吞吞地按在身侧的地板上,她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左肩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那是被炽天使的神罚射线擦中后留下的贯穿性烧伤。
此筠的身体微微晃了晃,膝盖一软,差点再次跪倒。
她伸手扶住旁边的仪器台,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泛白的唇肉被牙齿磕出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连时空跃迁都没法彻底治愈这么严重的伤口,不过至少自己还活着。
她没有去看量子计算机闪烁的屏幕,连那把枪也懒得捡起来。
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向基地的浴室。
靴底在地板上拖沓出沉重的摩擦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血色脚印。
浴室的顶灯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昏黄的光线打在她身上。
此筠靠在洗手台前,垂下眼帘,开始脱身上那套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的战术装备。
防弹背心的凯夫拉纤维已经被能量流烤得发硬,防弹插板已经碎了一半,内层的排汗衫和汗水、血水、甚至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体液彻底板结在了一起,死死地黏在她的皮肤上。
她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摸索着解开战术背心的搭扣。“咔哒”一声,沉重的背心落地,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接着是那件紧身底衣。
此筠的手指捏住衣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向上一扯。
“嗤啦——”
那是布料与凝固的血肉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嘶……”此筠倒抽了一口凉气。
冷汗几乎是在瞬间从鼻尖和额头渗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左肩上那块被碳化的死皮连带着新生的血肉,被底衣粗暴地撕扯下来,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再次崩裂,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她瘦削的胳膊蜿蜒流下,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
她大口喘息着,将那件破烂不堪的底衣扔进角落的垃圾桶,然后伸手拧开了花洒的开关。
“哗啦啦——”
没有去试水温,她直接拧到了最热的那一档。
滚烫的热水从花洒中喷涌而出,瞬间淋在那个只有一米四八、瘦弱得仿佛能被水流冲倒的躯体上。
痛。
钻心剜骨的痛楚顺着每一根暴露的神经末梢直冲大脑皮层。
但她甚至没有把水温调低。
此筠低下头,任由滚烫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头发,顺着脸颊、锁骨、脊背一路流下。清澈的水流在经过她身体后,迅速被染成了淡淡的粉色,然后打着旋儿消失在脚下的地漏里。
在这令人窒息的剧痛中,她那张一直紧绷着、冷硬得像一块面具的脸上,肌肉终于慢慢松弛了下来。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平行宇宙里,在那些超越了常理的厮杀中,她必须变成一台机器,一个没有感情、没有痛觉的计算核心。
只有现在,只有当这粗暴的热水浇在真实的伤口上,那种火辣辣的痛觉才能真切地提醒她——
她还是个人。她还活着。她还没有变成那个风暴眼里的幽灵。
洗去了一身的硝烟、机油和血污。
此筠关掉花洒,随手扯过一条干毛巾,胡乱地在头上擦了两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略显苍白的肩膀上。
她没有去拿医疗箱里那些速效的生物凝胶,只是用医用纱布在左肩的血洞上随意地缠了两圈,简单粗暴地止住了血。
她光着脚,踩着冰冷的地板走到更衣柜前。
柜子的左边,整整齐齐地挂着三套全新的、代表着最高科技结晶的黑色战术作战服。
但此筠的视线没有在它们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她蹲下身,拉开柜子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放着几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衣物。
她伸手进去,从最下面抽出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甚至有些微微变形的旧T恤。
这是一件浅灰色的纯棉T恤,胸口印着一个早已斑驳的卡通猫头图案。
此筠捏着那柔软的棉布,手指停顿了一下。
恍惚间,鼻腔里仿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带着几分嗔怪的熟悉声音:
“白井此筠,你看看你这小胳膊小腿,风一吹就倒了!这件衣服我特意买大了一号,你必须多吃点饭,把它给我撑起来,听到没有!”
此筠慢慢地闭上眼睛。
洗衣粉的味道早就在地下室生活中散尽了,现在这件衣服上只有一股防潮剂的樟脑丸味。
她默默地把那件T恤套在身上。
衣服确实太大了。
套在现在的此筠身上,宽大的领口直接滑到了锁骨下方,松垮垮的袖口快要盖住她的手肘,下摆更是直接罩过了她的大腿根,空荡荡得像个灰色的麻袋。
那个在战场上扛着反器材步枪、踩着满地残骸一枪爆掉神明核心的“怪物”不见了。
镜子里倒映出来的,只是一个脸色苍白、瘦弱不堪,身上挂着不合时宜的旧衣服,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的十八岁少女。
在这件承载着旧日温度的宽大T恤里,她的消瘦和残破被无限放大,衬托着这具躯壳下那份令人绝望的空洞。
她伸手扯了扯滑落到肩膀的领口,遮住那圈渗着血的纱布,然后转过身,光着脚,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浴室。
距离柊羽消失其实只过去了三个月。
但此筠怎么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自己曾经是什么人都忘了。
########
胃部传来的一阵剧烈绞痛,硬生生把此筠从那种恍惚的错觉里拽了回来。
伴随着这股绞痛,眩晕感如海啸般袭来。
她的眼前瞬间蒙上了一层黑纱,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沉闷。
让她想起了柊羽消失的第二天自己在教室里的感觉。
【红视】的超频压榨和连续的空间跳跃,已经把她这具羸弱躯体里最后一丝葡萄糖都压榨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马上摄入热量,她那颗聪明绝顶的大脑很快就会因为缺乏能量而直接宕机。
此筠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晃地挪向了基地的简易厨房。
宽大的灰色T恤下摆随着她虚弱的步伐,时不时擦过冰冷的不锈钢流理台。
她拉开冰箱门。
冷光灯闪烁了两下。冰箱里空旷得能听见回音,只有冷藏室最底层的角落里,还孤零零地躺着三枚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鸡蛋。
此筠盯着那三枚鸡蛋看了很久。
这颗大脑可以在零点一秒内解析出炽天使“神罚网络”的漏洞,可以精确计算出一千五百米外反器材步枪受到的风偏和湿度影响,甚至能强行理解跨越维度的空间曲率。
但此时此刻,这颗天才的大脑里,却翻找不出一份关于“如何把一个生鸡蛋变成能吃的东西”的正确程序。
三个月前,这些事从来不需要她去想。
每天早上,只要她顶着鸡窝头、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餐桌上必定已经摆好了温度刚好的玉子烧、味增汤和热好的牛奶。
而现在……
此筠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拿出了两个鸡蛋。
上次试过一次,这次或许能成功吧。
吃了三个月军用食品的此筠带着些许的侥幸。
她走到燃气灶前,按下旋钮,点火。
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了出来,舔舐着平底锅的底部。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鸡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迷茫——是先倒油,还是先放蛋?
应该是先倒油吧。
她凭着记忆里模糊的残影,抓起一旁的油瓶,胡乱地往锅里倒了一大坨。
但她不知道,平底锅已经被大火烧得过热了。
油刚一接触锅底,瞬间就腾起了一股刺鼻的青烟。
此筠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那双刚刚还稳如磐石般握着狙击枪、一枪轰碎高维神明核心的手,此刻竟因为一锅热油而变得手足无措。
她赶紧把鸡蛋往锅台边缘用力一磕,顺势就要往锅里打。
但她用力过猛,鸡蛋壳“咔嚓”一声完全碎裂。不仅是蛋液,连带着一大半的碎蛋壳,一起“稀里哗啦”地砸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呲啦————!!!”
热油遇到冷水,瞬间像炸了锅一样四处飞溅。
几滴滚烫的油星子溅在她的手背上、胳膊上,烫出一个个红点。
此筠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摸旁边的锅铲想要翻面。
可她一把抓了个空,塑料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就这么耽搁了两三秒的功夫,锅里已经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原本金黄的鸡蛋,已经变成了一坨和蛋壳死死粘连在一起的、边缘焦黑的碳化物。
浓烟顺着抽油烟机来不及排走的缝隙,迅速向厨房的天花板蔓延。
“滴——滴——滴——!!!”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捕捉到了异常,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此筠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锅里那团还在冒着黑烟的焦炭,听着头顶那几乎要刺破耳膜的警报。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刺鼻的浓烟将自己包裹。
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拧灭了燃气阀门。
接着,她拖着那件空荡荡的旧T恤,走到墙角,垫着脚尖,一把扯下了烟雾报警器的电源线。
刺耳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厨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锅底还没散去的余温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此筠脱力般地顺着冰冷的橱柜滑坐下来。
她把脸埋在屈起的膝盖里,在地板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在那些充满杀戮的世界里,她是个神挡杀神、无所不能的怪物。
可一旦回到了这几平米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那个残忍的事实就再也无法掩盖——没有了御坂柊羽,白井此筠连一顿最普通的饭都吃不上,连好好活下去都做不到。
她依然是那个离开她就无法生存的废柴。
就算过去了三个月,就算过去了五万个轮回,依然如此。
连一点进步都没有。
简直是废物。
此筠抬起头,眼神空洞地伸长手臂,从流理台最底下的储物箱深处摸出了两管军用的高压浓缩营养膏。
这东西是未来那个自己留下的。为了保证在极端环境下的热量摄入,它的口感被压缩得像发霉的蜡块一样恶心。
她用牙齿咬开管口的封条,仰起头,把那种黏糊糊、带着古怪化学甜味的膏体硬生生地挤进嘴里。
没有水,干涩的膏体糊在口腔和嗓子眼里。
“咕咚。”
她用力咽了一下。
那股恶心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让她差点把刚吃下去的东西连同胆汁一起吐出来。
但此筠死死地捂住嘴巴。
她梗着脖子,闭着眼睛,把那股反胃感硬生生地压了回去,然后继续挤出第二口、第三口……
因为她知道,不吃东西就会死。
而那个因为“杀妻”而背负了满身罪孽的罪人,在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之前连饿死的资格都没有。
整个地下靶场只有她一个人,不如说地上的烂尾楼群方圆三百里内连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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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口感恶心得让人想吐,但好歹是将她那颗因为低血糖而濒临宕机的大脑强行重新启动了。
此筠扶着橱柜边缘,动作迟缓地站了起来。
因为起身太猛,眼前的黑视让她又在原地摇晃着站了十几秒,才彻底看清眼前的路。
她拖着那件宽大的旧T恤一步步挪回了地下室中央的主控台前。
巨大的环形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将她那件宽大如麻袋般的灰色T恤映得发白。
此筠走到操作台前。
她伸手探进旁边那条被随意扔在地上的战术裤口袋摸出了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多面体晶体。
那是【伊甸园】的“太阳”残骸,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世界崩塌时的极寒,以及那个女孩在风中笑着说出“我活着”的余音。
右手,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解码器。
它的外壳已经变形,凹槽里还凝固着此筠自己当时因为连续瞬移而咳出的暗红色血迹。那里面装着的,是她在方圆十公里的反物质湮灭爆发前零点一秒,从高阶神明【炽天使】被轰碎的心脏里强行抽出来的核心日志。
这两样东西,随便扔在哪个平行宇宙,都足以引发一场毁灭性的高维战争。
而现在,它们是被一个十八岁的废柴少女毁了两个世界,杀了无数人,甚至包括“那个女孩”,还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后,换来的全部战利品。
此筠垂下眼帘,看着这两块沾满罪孽的碎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伸出依然因为肌肉透支而微微发抖的手,将蓝色晶体嵌入了左侧的解析槽,然后又捏住那个变形的解码器,用力怼进了右侧的物理接口。
“咔哒。”
两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响起。
此筠将沾着几滴油星子的手在T恤下摆上随便蹭了两下,按下了主键盘上的那个巨大的回车键。
“嗡——”
沉睡在机柜里的庞大算力瞬间被全面激活。
地下室的灯光因为瞬间的电压波动而暗了一下,滚滚热浪从排风口喷涌而出。
六个全息屏幕同时亮起。
屏幕上,同样狂暴的数据流在进行着碰撞。
代表着【伊甸园】的幽蓝色代码,与代表着【风暴眼】的猩红色乱码在屏幕上疯狂地互相撕咬、缠绕、渗透。
这是两个不同维度世界底层逻辑的强行融合,是她要用科学的暴力去拼凑出那个被隐藏了十八年的真相。
光芒疯狂闪烁,将此筠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映照得忽蓝忽红。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中心那个正在缓慢成型的漩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那场惨烈的数据厮杀终于渐渐平息,两种颜色最终交织融合成了一种深邃得仿佛能吸走灵魂的暗紫色。
“滴——”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屏幕中央的乱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缓慢跳动的进度条,以及一行冰冷的系统文字:
【正在重构底层逻辑日志与高维锚点坐标……】
【警告:数据结构极度复杂,解码进程受限。】
【预计完成耗时:12小时00分00秒。】
十二个小时。
当视网膜捕捉到这个数字的瞬间,此筠心里那根从踏入【伊甸园】起就一直死死紧绷着、支撑着她完成跨界屠杀、支撑着她强行咽下焦黑鸡蛋和恶心营养膏的弦……
“啪”地一声。
彻底断了。
那股被她用意志力强行压制在身体最深处的极致疲惫感在这一刻排山倒海地反噬回来。
她的眼皮瞬间再也无法睁开哪怕一条缝隙。
她甚至连站起来,走回十几米外那张铺着柔软被褥的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筠的身体软绵绵地滑落下去,在这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椅子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件印着猫头的灰色旧T恤空荡荡地罩着她,下摆垂落下来,几乎盖住了她光着的脚丫。
刚才洗澡时随便缠在左肩上的医用纱布,又洇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迹。
屏幕上暗紫色的微光,随着呼吸般的频率,静静地打在她那张带着几道细小切割伤的睡脸上。
地下室里,只剩下托卡马克装置泵动的能量和量子计算机沉闷的轰鸣。
那个让无数平行世界闻风丧胆的“毁灭者”,在这一刻,仅仅只是一个失去了唯一依靠、连好好照顾自己都做不到的十八岁废柴少女。
她没有做梦。
在这个没有柊羽的世界里连梦境都是一种奢侈。
她只是在等待。
等待十二个小时后,命运给她下达最终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