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环形屏幕散发着深紫色的微光,将昏暗的地下室割裂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庞大的算力正在疯狂咀嚼、碾碎、并强行融合着来自【伊甸园】与【炽天使】的底层代码。
白井此筠蜷缩在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椅子里。
她睡得极不安稳。苍白的眉心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结,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额头和鼻尖渗出来,将几缕鬓发湿哒哒地黏在脸颊上。
太累了。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彻底透支到了极限。
然而,在这个没有任何外界干扰的绝对安全区里,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悄然成型。
屏幕上代表着【伊甸园】的幽蓝与代表着【风暴眼】的猩红,这两种本属于不同高维节点的残骸数据,在被强行揉碎、融合的过程中,产生了一股隐秘的空间磁场。
这股磁场精准地搭上了此筠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
更准确地说,是搭上了那个潜伏在她灵魂最底层的、名为“时空裂隙”的本质。
“嗡——”
睡梦中,此筠的眉头猛地皱紧。
眼皮下的眼球开始无意识地快速转动。
她感觉自己正在坠落。
突然,坠落停止了。
此筠“睁”开了眼睛。
第一感觉是视角的错乱。
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变高了。
至少拔高了三十公分,完全不是一个一米四八的矮个子该有的视野。
第二感觉是气味。
一股极其浓郁的、带着一点焦苦和丰富油脂香气的味道飘起。
是曼特宁咖啡。
她在伊甸园给柊羽倒过。
醇厚的味道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里正虚握着一个温热的马克杯。
“这……是哪?”
此筠的潜意识在迷茫地挣扎。
她想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只能被迫通过这双眼睛去看,去感受。
“滴——!”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视野瞬间被一片刺目的血红色吞没。
视线猛地抬起,穿过一面极其厚重的环形防弹玻璃。
在那里,在一片疯狂闪烁的红色警报灯光中,“她”看到了一台小型的恒温培养槽。
淡蓝色的营养液正在剧烈地晃动。
液体中央,漂浮着一个很小、很脆弱的婴儿。
那婴儿似乎被警报声吓坏了,正闭着眼睛张大嘴巴,无声地啼哭着。
此筠的潜意识深处闪过一丝战栗。
但没等她细想,更恐怖的画面强行挤进了她的视网膜。
在培养槽后方的空地上,空气突然像水波一样扭曲了起来。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
就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冰面上,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炸开了无数道漆黑的、边缘如同锯齿般的裂纹。
裂纹疯狂扩张,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片空间就彻底“剥落”了。
一个如同黑洞般的深渊横亘在实验室中央。
深渊的背后,闪烁着倒悬的山脉和紫红色的浑浊天空。
根本不属于地球的恐怖引力顺着那个缺口倒灌进来。
“她”感觉到自己手里的马克杯飞了出去,褐色的咖啡液违背重力飞向天花板。
培养槽的底座,合金固定栓一根根崩断。
那个装着婴儿的玻璃罐,正一点点被扯向那个足以湮灭一切的黑色裂缝。
“筠儿!!”
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嘶吼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带着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惧。
就在这时。
一抹靛蓝色的身影闯入了这片红黑交织的死地。
那是一个女人。
有着和此筠一模一样的靛蓝色长发,只是更加柔顺。
她没有穿防护服,就那样顶着足以将皮肤撕裂的狂风和引力,像疯了一样扑向了那个即将滑入深渊的培养槽。
“别去——!”
“她”在这边疯狂地挣扎,想要扑过去,却感觉双腿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玻璃窗那头,那个蓝发女人死死抱住了培养槽。
风暴扯着她的头发。
她没有试图把培养槽拉回来,而是拼尽全力,一巴掌拍在了培养槽侧面的黄色紧急按钮上。
“砰!”
高压气体炸开。
培养槽被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地推向了远离裂缝的避难角。
但作为代价……
那个女人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在那股恐怖的吸力下,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向着那个漆黑的裂缝坠落。
在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前一瞬间。
女人回过了头。
那双和此筠一样清澈的翡翠色眼瞳,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静静地看了过来。
只有深深的眷恋和一丝诀别。
她看着的到底是谁?
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是此筠自己?
此筠搞不清楚。
她只听到一句话:
“照顾好她。”
轰——!!!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裂缝中。
与此同时,一股极致悔恨、绝望和狂怒顺着神经末梢疯狂地倒灌进此筠的胸腔。
“啊啊啊啊啊啊——!!!!”
梦境里的那个“男人”在嚎啕大哭,用头疯狂地撞击着什么坚硬的东西,鲜血模糊了视线。
梦境的画面承受不住这种情感的过载,开始分崩离析,化作漫天猩红色的乱码数据流,像暴雨一样砸向她。
就在这光怪陆离的梦境即将彻底破碎的最后几秒。
在一片死寂的废墟画面中。
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冰冷地砸在此筠那即将涣散的意识深处。
“检测到高维灾害……【平行风暴】已平息。”
“主体扫描完毕。”
“警告……意识【底层撕裂】不可逆。”
########
“呼——!”
此筠猛地睁开眼睛。
宽大的旧T恤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她骨头凸起的脊背上。
那股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绝望感和狂怒还残留在她的血管里,让她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刚才那是……什么?”
此筠抬起双手,用力地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她试图去抓住梦里的东西。
那个端着咖啡的视角……
那道撕裂空气的黑色深渊……
还有那个有着和她一样靛蓝色长发,却毫不犹豫地坠入黑暗的女人……
可是,就像所有从深层潜意识里浮现又破灭的梦境一样,那些画面褪色得太快了。
越是用力去回想,那些具体的轮廓、声音和细节就消散得越快。
仅仅过了不到十秒钟。
咖啡的苦味消失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模糊了。
连那个女人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都化作了一片斑驳的色块,彻底融化在了意识的深海里。
无论她怎么用力地去挖,脑子里剩下的,就只有那片刺目的红光,以及那种几乎想要毁掉整个世界的悲绝残渣。
“嘶……”
此筠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强行调用脑力去追溯梦境的举动,触发了【红视】过载后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突触。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仿佛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她的后脑勺直接捅了进去。
她咬紧牙关,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不得不放弃了继续回想的念头。
“想不起来了……”
她颓然地松开手,任由宽大的衣袖滑落。
梦里的一切都被强行格式化了。
但是。
在那片被清空的废墟里,有四个字死死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得让人胆寒。
——【平行风暴】。
此筠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词汇。
直觉告诉此筠,它和【锈蚀回廊】有关。
是发生了什么事故吗?这场事故是意外?还是人为?这场事故导致了什么?
新的疑问在此筠能计算宇宙的大脑里成型。
“平行风暴……”
此筠用干涩的嗓子轻声咀嚼着这四个字。
她想顺着这个词继续深挖,但大脑随即传来一阵更剧烈的抽痛,眼前的视线又开始出现黑色的斑块。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现在强行去解析这种被潜意识封锁的加密信息,只会让这具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躯壳彻底宕机。
“算了。”
此筠冷着脸,强行掐断了思绪。
既然现在的大脑解析不了,那就先把它锁进记忆库的最底层。
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个词背后的东西,连同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父】一起,挖出来撕个粉碎。
就在这时。
“滴——”
一声系统提示音划破了地下室的死寂。
此筠抬起头。
面前那六个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原本暗紫色的数据漩涡已经消失了。
长达十二个小时的强行解析终于结束了。
########
六个屏幕上,只有两块被强行翻译成人类可读字符的底层数据面板。
此筠拖着步子走近了一些。
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那些冗长晦涩的系统运行日志,死死地钉在了第一块面板最中央的位置。
那里,有一行正在飞速流逝的血红色数字。
它没有像普通的报警弹窗那样疯狂闪烁,而是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均速的节奏,一秒一秒地往下跳。
【系统最高优先级警告:底层逻辑/结构崩坏临界点……】
【剩余时间:598天 11小时 42分 19秒】
【剩余时间:598天 11小时 42分 18秒】
……
红色的微光倒映在此筠苍白的脸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翡翠色眸子盯着那串数字,大脑开始无声地运转。
这份数据,一半来自囚禁柊羽的【伊甸园】控制中枢,一半来自那个想要格式化一切的高位守卫【炽天使】。
“底层结构崩坏……”
那颗习惯于在万千乱局中寻找最优解的天才大脑,迅速做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最符合逻辑”的推断。
【伊甸园】出自【父】之手,而【炽天使】代表着高位意志。
或许,这是高位意志对【父】的“任务期限计时”一类的事物?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理,
这应该是【父】那个所谓【摇篮计划】的最终闭环节点。
又或者,是这五万个被强行扭曲的平行世界即将迎来彻底崩塌和格式化的最后期限。
如果说的更极端一点的话……
这是——御坂柊羽的死亡倒计时也说不定。
“也就是说……”
此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触碰在那串跳动的红色数字上。
“只剩下不到两年了。”
按照人类的寿命来算,不到两年,弹指一挥间。
更何况她要对抗的是一个能随意操纵平行宇宙的神明。
一旦这个倒计时归零,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计划就会彻底完成,所有被篡改的世界将被锁死,而那个真正的御坂柊羽将永远无法被带回来。
这就是【父】给她划下的最后通牒。
是拯救柊羽的死线。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人,得知自己在这个如同地狱般的迷宫里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大概会陷入彻底的绝望,或是绝望后的疯狂。
但此筠没有。
她站在那行血红的倒计时前,肩膀罕见地放松了下来。
“呼……”
五万次的轮回里,最能把人逼疯的从来不是死亡带来的痛苦,而是那种“看不见尽头”的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要杀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个世界在哪,不知道自己这具本就脆弱,现在还千疮百孔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为了保持长期作战的可能,她甚至不得不强迫自己去休息,去吃那些恶心的营养膏,去计算所谓的“生还概率”。
因为她怕自己撑不到找到柊羽的那一天。
但是现在。
尽头出现了。
一条清晰的终点线被真真切切地画在了她的面前。
“终于……有个头了。”
她调出系统日历,看了一眼左下角的时间。
她现在,十八岁又三个月。
等到倒计时归零的时候,正好是她二十岁生日。
“两年啊……”
此筠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因为握枪太久而布满老茧和新伤的手,又看了一眼身上那件空荡荡的、甚至遮不住锁骨的灰色旧T恤。
“既然只有五百九十八天……”
此筠的声音很轻,
“那就不需要再考虑什么‘长期作战’了。”
不需要再畏手畏脚,不需要再顾虑身体的承受极限,不需要再计算什么战损比和生还率。
既然终点已经注定,既然这是一场注定没有退路的豪赌。
“就把这具身体……”
“在归零前,烧个干净吧。”
只要能在那个红色的零跳出来之前,把她从【父】的手里抢回来。
只要能赎清自己亲手杀死了那个同位体的罪孽。
哪怕最后这具身体被压榨成一滩烂泥,哪怕连灵魂都一起烧成灰烬。
都够了。
这才是最完美的、也是最高效的解法。
########
此筠收回了停留在倒计时上的目光。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把这具身体当成一次性消耗品烧干,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就只有“效率”。
她将视线投向了屏幕的右半部分。
那里,是十二个小时的强行解析后,由两个高维碎片碰撞出的最终果实——两个全新的高维锚点坐标。
这是通往那个幕后真相的最后门票。
此筠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坐标上。
【坐标A:静默象限-代号:母巢】
坐标后方,跟随着一大段无法破译的乱码。
系统在这一栏打上了极其刺目的最高级别红色警告。
【警告:该区域处于物理法则真空期,能量极度狂暴。】
【强行跃迁生存率评估:0%。】
【附注:检测到微弱生物磁场残留,底层基因图谱与主体(白井此筠)存在高度同源性。】
“高度同源……”
此筠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在那个被强行遗忘的模糊梦境里,似乎也有这么一抹属于“同源”的影子坠入了黑暗之中。
但她的大脑立刻切断了这丝毫无用处的感性波动。
生存率0%。
如果是以前那个还会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的她,或许还会犹豫要不要去查探一下那所谓的生物磁场。
但现在,手里握着一份不到六百天的“死刑判决书”,她没有任何时间可以挥霍,更没有资格去送死。
一个死人是救不回柊羽的。
“在这个倒计时归零之前,我连送死的资格都没有。”
此筠冷着脸,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她没有删除这个坐标,而是将它打包,直接拖进了量子计算机最底层的绝密黑盒里,加上了最高级别的物理锁。
现在还不是去解开这个乱码的时候。
她将目光下移,看向了第二个坐标。
与第一个坐标的残缺和狂暴不同,第二个坐标周围环绕着极其庞大、有序且精密的数据流。就像是一条条百川汇海的河流,最终指向了那个深不可测的中心。
【坐标B:高维中枢-代号:巴别塔】
【信息批注:海量观测节点数据汇聚枢纽。推测为核心设施或主要实验场。】
【防御等级:未知。】
巴别塔。
在旧时代的传说里,那是人类为了触及神明而修建的通天之塔,最终因为傲慢而招致了神罚,语言被扰乱,人类被驱散。
而现在,那个自诩为神的【父】,也给自己建了一座塔。
或许他把从各个平行宇宙掠夺来的数据、把那些被他残忍修正的生命、把那个名为御坂柊羽的女孩,全部藏在了这座塔里。
“找到你了。”
此筠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哪怕她知道那里绝对是龙潭虎穴,是比伊甸园和锈蚀回廊加起来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死地。
“啪。”
食指重重地敲击在确认键上。
【坐标已锁定:巴别塔。】
【正在导入跃迁引擎……】
幽蓝色的光芒顺着主控台的数据线一路涌向了靶场那个巨大的金属传送环,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此筠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她的大脑依然伴随着阵阵眩晕,左肩的纱布还在渗血,那件宽大的旧T恤空荡荡地挂在她的骨架上。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脆弱到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碎裂的病弱少女。
但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
那双布满血丝的翡翠色瞳孔里,却淬着比极地冰川还要寒冷的锋芒。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红色的倒计时,面向了那个正在充能的深渊。
“五百九十八天。”
既然只能活这么久,那就用这五百九十八天,把那个所谓的“神座”砸个稀巴烂。
“【父】……”
此筠迈开伤痕累累的腿走向属于她的最后战场。
“准备好迎接你的幽灵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