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时间:598天 10小时 59分】
距离跃迁引擎完成【巴别塔】坐标的最终锚定,还剩最后一个小时。
地下室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呼啸,却依然吹不散简易厨房里那股刺鼻的焦糊味。
白井此筠从那张过于宽大的椅子里站了起来。
灰色旧T恤随着她的动作晃荡了一下,长时间的深度睡眠并没有驱散骨缝里的寒意,反而让那些被【瞬移】强行拉扯过的肌肉纤维变得更加僵硬酸痛。
她光着脚踩着冰冷的金属地板,拖着步子,再次走进了那个充满刺鼻焦糊味的简易厨房。
几个小时前那场灾难的残局还留在流理台上。
被烧穿底的平底锅扔在水槽里,旁边是一滩看不出原貌的黑色碳化物。
现在就剩个圆底锅了,先用着吧。
此筠面无表情地越过那些垃圾,拉开了冰箱门。
冷藏室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最后两个鸡蛋。
她把那两个鸡蛋拿了出来,放在流理台上。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简陋的燃气灶,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只有排风扇单调嗡鸣声的地下室里,这颗能在零点一秒内解析出高维神明火力网漏洞的天才大脑此刻正全功率运转着。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物理公式,她只想要调出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那段被刻意封存在最底层的记忆切片里,柊羽总是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
“油温不能太高,稍微冒一点青烟就要把火关小。”
“打鸡蛋的时候手腕要放松,加一点点温水,煎出来才会嫩。”
“翻面的时候铲子要平着插进去,动作得快,不然就散了。”
那是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柔声音。
此筠猛地睁开眼睛,她拧开燃气旋钮,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
这简直比计算跨维度弹道还要简单。
所有的变量都在脑子里排列得清清楚楚。
倒油。
当第一缕极淡的青烟刚刚飘起的瞬间,她眼疾手快地将火候调到了最小。
“咔。”
鸡蛋在锅台边缘磕破,蛋液顺滑地滑入锅中。
“呲啦——”
一切都在按照那个名为“柊羽”的完美程序运行着。
此筠抓起旁边的锅铲,大脑已经计算出了最完美的切入角度和翻面速度。
手腕发力,向下铲去。
可是。
大脑算准了一切,唯独算漏了这具身体。
右手小臂突然传来一阵痉挛。
“嘶!”
此筠的表情都不由得扭曲起来。
就这么零点几秒的微小脱节,手腕的动作僵了一下。
原本应该平着插进蛋液底部的锅铲戳破了还没凝固的蛋黄。
被戳破的蛋液流到了锅底温度最高的地方,粘的到处都是。
她咬着牙想要强行把那一团东西翻过来,但手上的力气却怎么也使不对。
越是想模仿得完美,手里的动作就越是僵硬变形。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锅里就又变成了一团糟。
########
此筠停下了动作。
她关掉火,盯着平底锅里那一坨东西看了很久。
只有一股焦糊味。
边缘因为刚才的失误被煎得焦黑发苦,中间还有一小块半生不熟的蛋液在诡异地晃动着,像一块抹布。
即使大脑里装着全宇宙最精密的知识,她依然做不出一份最简单的玉子烧。
至少给中间那团东西弄熟吧。
此筠想着这样的事情重新开火,结果又弄的乱七八糟的。
得了,算了吧。
再把火关掉。
此筠端起那个平底锅,把那坨焦黑的物体倒进了一个白色的盘子里。
她就那样靠在冰冷的流理台上,直接捏起了一块边缘最焦黑的鸡蛋送进了嘴里。
“……”
太难吃了。
焦黑的边缘像是一把粗糙的砂纸刮擦着她干涩的口腔黏膜,泛着一股浓烈的苦味。
而在苦味之后,中间那点夹生的蛋液立刻涌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生腥气。
搞半天还是没弄熟。
两种极其糟糕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呕……”
此筠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胃部发出一阵强烈的痉挛,一股酸水混着那股生腥气直逼喉咙,本能地想要把这团恶心的东西吐出来。
她的眼眶因为强行压抑的反胃感而瞬间憋得通红。
上次想吐的时候还是在伊甸园。
但她没有吐。
她死死地闭紧了嘴巴,
她强迫着自己把嘴里那口焦黑的鸡蛋嚼碎。
一下,两下。
然后,梗着脖子,“咕咚”一声,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粗糙的食团划过食道,像吞了一把刀子。
此筠的身体微微发抖,但她马上又伸出手,捏起了盘子里的第二块。
然后是第三块。
眼眶越来越红,但那个盘子里的残渣却被她一点一点地全部塞进了那个早已不堪重负的胃里。
以前有人每天早上叫她起床、有人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
那段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直到盘子里干干净净连一点焦黑的碎屑都没剩下,此筠才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根沾着油渍的手指。
“呼……”
她只是轻轻地把那个空盘子放在了流理台上。
“难吃死了……”
她盯着那个空盘子。
“所以……”
她转过身,背对着厨房,走向了更衣柜的方向。
所有柔软的情绪都在转身的瞬间冻结。
“你得回来。”
“重做一份给我。”
########
靶场的顶灯有些昏暗。
此筠站定在那排金属储物柜前,伸出双手抓住了那件灰色旧T恤的下摆。
然后缓缓地把衣服脱了下来。
她低着头,
将袖子向内折叠,抚平领口的褶皱,将下摆对齐。
然后,她拉开更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最深处的角落。
最后一丝关于日常的贪恋、最后一丝想要被人照顾的软弱,被她亲手锁进了这层铁皮柜子里。
属于“白井此筠”的最后一点人味,随着这个抽屉的合上,被彻底切断了。
她直起腰,拉开了旁边的战术装备柜。
里面是一件黑色高分子纳米战术底衣,她用已经解除限制的钱从黑市里搞来的军用产品。
此筠面无表情地将其套在身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漆黑的布料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贴合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她明显的锁骨、纤细的腰肢,以及肋骨那微微凸起的脆弱轮廓。
这具看起来只要稍微用力一折就会断掉的身体,却蕴含着能在瞬间引爆神明心脏的恐怖算力。
她的手继续向前伸,摸到了挂在旁边的厚重凯夫拉战术防弹背心。
里面插着最高规格的陶瓷防弹板。
但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插板时,此筠的手停顿了一下。
在得知了柊羽那不到六百天的“死刑判决”后,有些计算公式已经在她的大脑里被彻底推翻了。
如果是在废土世界,哪怕是在逻辑之城,这件重达十五公斤的防弹衣都是保命的绝对神器。
但她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巴别塔】。
那个防御等级未知的核心枢纽。
里面藏着的绝对是比【炽天使】那种高维守卫还要恐怖无数倍的怪物。
在那种级别的战斗中,几公分厚的防弹板能挡住什么?
连0.1秒的命都买不到。
它唯一的阻碍,就是会增加这具身体的负重,消耗她本来就不多的体力。
既然她已经决定要把自己当成一块一次性燃烧的炸药。
那这种用来“防守”和“保命”的东西,就成了最可笑的累赘。
“哐当。”
此筠随手一扯,将那件沉重的防弹背心从衣架上拽了下来,然后像扔垃圾一样一脚将它踢到了角落里。
不要防御。
只要在被对方杀死之前,用最快的速度把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杀光就行了。
抛弃了累赘,此筠的动作变得更加利落。
她弯下腰,在两条纤细的大腿外侧绑上了黑色的战术绑腿,分别插入了那把打磨得极其锋利的特种合金匕首,以及从逻辑之城开始就一直陪着她的手枪。
接着,她走到武器架前,单手提起了那把修长、沉重、沾染过神明之血的反器材步枪,
折叠,光学隐形启动。
将枪带咔哒一声扣在了背后的金属锁扣上。
黑色的底衣,森寒的匕首,狰狞的重狙。
但这还不够。
此筠抬起左手,按亮了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屏幕。
幽蓝色的光芒打在她的脸上,映出她那双已经彻底化为一潭死水的眼睛。
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跳跃,
随着最后一个回车键的敲下,蓝色的屏幕瞬间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警告:最高权限已介入。】
【正在解除:中枢神经链接限流阀……解除成功。】
【正在关闭:痛觉神经阻断保护机制……关闭成功。】
【正在离线:心率过载强制休眠模块……离线成功。】
【系统最终确认:所有生理机能保护协议均已终止。当前躯体已进入无限制过载模式。】
为什么自己就算被轰成两半了也能没留多少痛楚的记忆活着回到靶场,为什么自己无论受了多么严重的伤也能撑着冲向拯救她的方向。
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些东西。
那是未来的自己留给她的最后保障。
如果说之前开启【红视】是在压榨这台“人型超算”的性能,那至少系统里还有一层保险丝会在她大脑即将烧毁的前一刻强制切断连接,让她昏迷过去以保住性命。
而现在,此筠亲手拆掉了自己所有的散热器和保险丝。
从此以后,大脑的运算速度和肉体的反应机能将不再受到任何系统的安全干预。
既然自己还有复活的机会,那就把自己燃烧到极限。
她将获得极致的敏捷与毫无保留的算力。
即使受到的伤害带来的都是真实的痛楚,会在她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还是那句话。
为了将柊羽带回来,她什么都做得到。
此筠放下了手腕。
终端屏幕上那血红色的警告光芒渐渐暗了下去。
既然是去砸碎神座的。
带上刀和枪,就足够了。
########
【剩余时间:598天 10小时 15分】
靶场深处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声响。
此筠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没有了那件重达十五公斤的防弹背心,她原本虚浮的步伐变得异样轻盈。
虽然被卸除了所有的痛觉阻断和安全保护模块后,每走一步,左肩的贯穿伤和被强行拉扯过的内脏都在向大脑发送着尖锐的刺痛信号,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所有的痛楚,都是让她保持极度清醒的锚点。
她径直走向那个位于基地最深处、占据了半个房间的巨大金属传送环。
在路过主控台时,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六个全息屏幕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只有正中央那一块,依然顽固地悬浮着那行血红色的数字。
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红色的微光倒映在黑色的玻璃屏幕上,也倒映出了此筠此刻的模样。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瘦弱,穿着紧贴皮肤的黑色夜行衣,背着巨大的重型狙击枪。
但只有此筠自己知道,为了驱使那把反器材步枪,自己都付出了什么。
苍白的面容,消瘦的身形,却透着仿佛一碰就会割伤眼睛的极致锋芒。
病弱与致命,疯狂与绝对的理性,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女身上合为一体。
此筠看着屏幕上的倒影,又看了看那个不断减少的红色数字。
对现在的她来说,那五百九十八天是她这把刀还没卷刃前,最后能挥砍的次数。
“足够了。”
她收回视线,不再留恋,大步走上了时空跃迁器的中心底座。
金属环的凹槽里亮起冰冷的蓝光,发出“嗡嗡”声。
此筠抬起左手,按亮了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那是十二个小时前刚刚解析出来的、宛如一团庞大乱码的高维中枢坐标。
她的手指悬停在那个代表着确认的虚拟按键上。
那是比【伊甸园】和【锈蚀回廊】加起来还要恐怖的深渊,是那个自诩为神的【父】藏匿无数罪恶和秘密的核心。
手指重重地敲击下去。
“滴——”
【跃迁坐标已锁定:高维中枢-代号:巴别塔】
【警告:目标区域防御等级未知,时空曲率极度扭曲,能量层级超出探测上限。】
【跃迁引擎……全功率启动。】
“轰————!!!”
沉寂的地下室瞬间被狂暴的幽蓝色光芒彻底填满。
巨大的金属圆环开始高速旋转,周遭的空气被恐怖的高维能量剧烈挤压,狂风平地而起。
地上的灰尘被卷上半空,此筠那几缕显得有些凌乱的靛蓝色长发在狂风中飞舞。
在这足以把任何常人的理智都撕碎的能量漩涡中心,此筠站得笔直。
她微微扬起下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那双清澈如翡翠的眸子里,早已经没有了曾经的惶恐、迷茫和软弱,只剩下比这空间风暴还要狂躁、还要深不见底的绝对冷静。
她看着眼前正在急速坍缩、通往那个未知地狱的蓝色通道。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在那平静的声线底下,却藏着要把整个神座都生生打碎的杀意。
“【父】”
“嗡——!!!”
空间猛地向内一塌。
刺眼的蓝光爆闪到了极致,随后在零点一秒内瞬间收束、消失。
狂风骤停。
金属圆环停止了转动,只剩下几缕微弱的电火花在凹槽里跳跃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传送台上空空如也。
那个抛弃了所有退路的单薄身影主动踏入了宇宙中最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
地下靶场再次陷入了沉寂。
只有简易厨房的流理台上,那个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空盘子,
和主控屏幕上那串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的红色倒计时,
静静地等待着它们的主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