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的撕裂感比想象中还要粗暴。
关掉限制器后,跃迁的副作用百分之百作用在此筠身上。
真实、尖锐的刺痛顺着脊椎神经直冲脑髓。
被强行排斥的重力结结实实地拍在白井此筠的身上。
但身体在半空中就做出了本能的反应。没有任何迟疑,那是在五万次尸山血海里肌肉自己记住的。
右膝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几乎在同一微秒,她反手一拽,背在身后的那把反器材步枪滑入掌心。
沉重的枪托狠狠抵住失去了防弹衣保护的单薄肩窝,骨骼在巨大的压迫下发出一声脆响。
“嗡——”
大脑在极限状态下超频运转,视网膜上瞬间蒙上了一层刺目的猩红滤镜。
【红视】全功率开启,贪婪地解析着周遭的光影、气流、声波,试图在零点一秒内勾勒出【巴别塔】中那些高维神明或者机械守卫的致命轮廓。
以她为圆心,周围三百六十度内的所有热源、能量波动、物理掩体及潜在的弹道轨迹,都在瞬间被拆解成红色的线框数据,疯狂冲刷着她的视觉神经。
她的食指已经死死扣住了扳机,在这具进入无限制燃烧状态的躯体里,只要视野中出现哪怕是一只苍蝇大小的活物,枪膛里那枚贫铀穿甲弹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撕成碎片。
她已经做好了迎接弹雨、激光、甚至是被瞬间气化的准备。
准星扫过正前方,没有高能反应。
枪口迅速平移,扫描左翼、右后方。
一秒。
两秒。
三秒。
可是。
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风都没有。
【红视】的猩红滤镜在短暂的疯狂扫描后,因为捕捉不到任何威胁目标,在视野里闪烁了几下,逐渐黯淡了下去。
安静。
一滴鼻血砸在了她单膝跪着的地面上。
此筠因为过度紧张而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终于感觉到自己膝盖底下抵着的,不是冰冷的合金甲板,也不是干硬的废土岩石。
触感很软。
带着蓬松的暖意。
那是一块米色的绒毛地毯。
此筠一点一点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那根黑洞洞的重狙枪管,看向了四周。
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正透过一层薄薄的白纱窗帘,斜斜地打在木质的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鱼缸,过滤泵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里面还有几条金鱼在懒散地游动着。
旁边是一套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沙发靠背上还随意地搭着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
而在正对面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用廉价木框裱起来的风景画——那是在某个夏日的海边,两个女孩并肩站在沙滩上留下的背影。
一位是靛蓝色的长发,一位是绛紫色的双马尾。
这里是公寓。
三个月前,她就是从这里出发,踏上了寻找柊羽的旅程。
搬到靶场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五万次轮回。
不,以自己的体感时间来讲,肯定不止三个月了。
“哈……”
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一股玉子烧特有的甜香。
此筠保持着端枪跪地的姿势,
她那身沾着半干血迹的纳米战术服,腿上绑着的森寒匕首,以及手里那把足以轰碎装甲车的重型狙击枪,
在这个充满了阳光和灰尘味的温馨客厅里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不对,
有哪里不对。
这个公寓的布置,不是自己熟悉的样子。
至少没有那个鱼缸。
那鱼缸里的金鱼早在三年前就死掉了。
等等,三年前?
三年前,十五岁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一滴冷汗顺着此筠的鬓角滑落。
没等此筠细想,右侧那扇半开着的厨房推拉门里,传来了一阵锅铲翻动食材的轻快碰撞声。
紧接着,一个女性声音,带着熟悉的无奈和笑意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耳膜上:
“筠筠!别在沙发上瘫着了,快去洗手!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妈妈的声音?
比起现在的处境。
此筠觉得去面对那些未知的神明机甲、魔法守卫还更容易理解些。
########
厨房的磨砂玻璃推拉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滑轨发出熟悉的“哗啦”声。
此筠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反器材步枪的枪口本能地抬起,直指那个发出声响的方向。扳机上的食指已经压下了第一道火。
走出来的不是什么机械守卫,也不是高维信息体。
那是御坂柊羽。
她身上围着那条浅蓝色的格子围裙,手里端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绛紫色的双马尾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在脑后晃动,脸颊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
就在她走出厨房的那一刻,柊羽抬起手背,随手撩了一下被热气熏到额前的刘海。
此筠看清了。
在【红视】猩红色的滤镜下,柊羽那光洁饱满的额头清晰无比。
没有疤。
那道深深嵌在肉里、陪伴了此筠整整三年、时刻提醒着她那场惨烈车祸的刺穿伤疤根本不存在。
那是……十五岁的御坂柊羽。
也就是说…?
“碰。”
白瓷盘子被放在餐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音。
也就是在盘子落桌的同一瞬间,原本空无一物的布艺沙发上,凭空多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瘦小、穿着宽大睡衣的女孩。
她四仰八叉地横躺在沙发上,双腿毫无形象地搭在扶手边缘,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双手正飞速按动着一台掌机。
那是十五岁的白井此筠。
不要嘛,我这局游戏马上就通关了。”
沙发上的小此筠连头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柊羽你喂我一口呗?”
十五岁的柊羽皱起眉头,走过去一把揪住小此筠那根翘起的呆毛,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白井此筠你别得寸进尺!自己去洗手!不然我把排骨全吃光!”
“疼疼疼!放手啦恶毒老妈子!”小此筠哀嚎着丢下掌机,捂着脑袋坐了起来。
“你说谁是老妈子!” 柊羽转头向厨房求援,“妈!你管管她!”
伴随着两个少女的日常斗嘴,厨房里再次走出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
她端着一盆海带汤,眼角的细纹里填满了温柔的笑意,看着沙发上闹作一团的两人。
“行了行了,羽儿你就惯着她吧。筠筠体质弱,多吃点好的。”
“孩子他爸,别看报纸了,去拿碗筷。”妇人转头对着沙发喊道。
就在这句话落地的同时。
在客厅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翻过了一页报纸。
报纸的沙沙声中,他抬起头,眼底带着常年连续加班留下的乌青,但他看向两个女儿的目光却没有半点疲惫,只有深沉的慈爱与满足。
中年男人站起身,理了理压皱的西裤,跟着附和:“就是,筠筠那脑袋天天想那么深奥的东西,累着呢。饭来张口理所应当,羽儿你多担待点。”
十五岁的柊羽气结,却还是认命般地拿起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没好气地塞进沙发上那个废柴女孩的嘴里。
女孩叼着排骨和棒棒糖的塑料棍,含糊地发出一阵得逞的嘿嘿笑声。
“等明天到海洋公园了,我肯定要狠狠折磨你。”
柊羽气呼呼地放下一句狠话,捏着此方的脸蛋坐到餐桌旁。
“啊呀别捏别捏疼疼疼…”
此筠也被拽到了桌旁落座。
海洋公园……
十八岁的此筠看了一眼日历。
它还挂在熟悉的位置,日期正是——
车祸发生的前一天。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
这一切和自己的记忆一致。
不管是那块排骨的味道,还是那场游戏的通关CG,她都记得。
在这个普通的下午,没有任何人把那个父母双双失踪的“白井此筠”当成需要避讳的孤儿。
男人为了多赚一份属于她的天价医药费和未来学费在拼命熬夜,
女人变着花样填补她羸弱身体所需的营养,
而那个紫发的少女,早已把照顾她当成了自己生命里最自然的一部分。
十八岁的此筠单膝跪在茶几旁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手里那把沉重无比的反器材步枪,枪口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哐当。”
沉重的枪托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沙发上的四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继续说笑着,夹菜,喝汤。
现在的此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物。
是一个满身硝烟、双手沾满鲜血的厉鬼,
这样的她突兀地闯入了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温室。
她的大脑是一台能解析一切高维数据的超级计算机。
面对【炽天使】的激光网她能面不改色地计算弹道,面对【钟摆】的清算她能冷静地引爆全城。
但现在,这台超级计算机宕机了。
视野里的四个目标,全部被【红视】标注为没有任何威胁的“白色”。
她该对谁开枪?
是对那个笑得一脸温柔的“母亲”?
是对那个满眼慈爱的“父亲”?
还是对那个鲜活而健康的十五岁“柊羽”?
开不了枪。
食指僵死在扳机护圈外,怎么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鼻腔里涌出的鲜血滴在上唇,那股浓烈的铁锈味和空气中糖醋排骨的甜香味混合在一起,顺着气管直冲肺叶。
在这温馨到极致的画面背后,是她被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原罪。
日历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印着。
明天,就是明天。
就是自己这个惹人厌的废柴,就是这具连吃个饭都要人催的破败身体,成了压垮这个家庭的重物。
是父亲为了自己的未来而疲劳驾驶,是母亲用心脏挡住了破碎车身锋利的碎片,是柊羽的额头被豁开了一道血口。
所有的血债,全都是因为自己。
此筠的眼眶憋得通红。
她拖着被高维重力压迫得酸痛无比的身体,双手撑着膝盖艰难地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她向前迈出一步。
战术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走到茶几旁,伸出那只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的手,向着那个正在和自己斗嘴的十五岁柊羽伸了过去。
哪怕这是【巴别塔】最恶毒的心理陷阱。
哪怕这只是高维守卫用来击溃她理智的幻象。
她只是想再碰一碰那张没有伤疤的脸。
这和那些同位体都不一样,这是真正的她。
她追寻了五万次的她。
指尖向前探去。
就在皮革手套即将触碰到柊羽肩膀的那个瞬间。
没有温热的体温。
没有布料的质感。
此筠的手指直接穿透了柊羽的身体。
########
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团没有温度的雾气里。
指尖划过一层微凉的空气,伴随着细微的“嗞啦”声,十五岁柊羽的肩膀处荡开了一圈马赛克般的彩色像素波纹。
没有任何触感。
光影在她穿透过去的手指边缘扭曲、重新缝合,柊羽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坐在餐桌前,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她甚至没有对这只突如其来的、沾着血污的黑色手套做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回避反应。
在这个废弃的脚本里,根本没有写入“十八岁的白井此筠”这个交互对象。
此筠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自己那穿透了“柊羽”身体的手指,
那颗因为沉重的原罪而几近停摆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重新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红视】的猩红滤镜在视网膜深处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再去寻找什么高维守卫,而是将冰冷的算力对准了这个毫无防备的“温馨日常”。
一旦剥离了那层名为“情感”的滤镜,这个世界粗制滥造的底色瞬间在天才的解析下暴露无遗。
“叮嘟嘟——”
沙发上,“十五岁的自己”手里那台掌机发出了通关的电子音。
“不要嘛,我这局游戏马上就通关了。”小此筠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此筠猛地转过头。
秒针跳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成了唯一的节拍器。
滴。
滴。
滴。
精确的三十秒过去。
“叮嘟嘟——”
通关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不要嘛,我这局游戏马上就通关了。”
一字不差。
甚至连句尾那个带着撒娇意味的气声波形,都与三十秒前重叠得严丝合缝,没有一微秒的误差。
她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那个木质茶几旁,死死地盯住了那个玻璃鱼缸。
过滤泵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她看着一条红色的金鱼吐出一个气泡。
气泡向上升腾,在距离水面还有三厘米的地方破裂。
两秒后。
同一条金鱼,在完全相同的坐标,吐出了一个体积、折射率完全相同的气泡。气泡沿着一模一样的轨迹上升,在完全相同的位置,碎成了同样形状的水珠。
此筠缓缓抬起头,看向地毯上那片带着橘色暖意的阳光。
按照常理,下午四点的阳光会随着时间推移被迅速拉长。
但那片光斑的边缘,就像是用劣质的画笔死死地涂死在地毯上一样,在过去整整五分钟里,连一毫米的偏移都没有发生。
假的。
全都是假的。
没有温度,没有风。
没有时间流逝。
什么都没有。
这太低级了。
低级到让人觉得恶心。
这里的每一束光、每一滴水、都只是一堆被卡死在时间切片里的冗余数据。
此筠得出了答案——
这里不是三年前的家,
这里是【巴别塔】的最表层。
“哈……哈哈”
此筠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笑声。
眼底最后那一丝因为缅怀而生出的柔弱在这声笑中被彻底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比绝对零度还要冰冷的深沉杀意。
刚才那翻江倒海的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罪恶感,在这些粗劣的代码循环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黑色幽默。
此筠站直了身体。
在这个连时间都停滞的虚假标本室里,她这个入侵者才是唯一真实且正在流血的活物。
她反手一甩,“咔哒”一声,将那把沉重碍事的反器材步枪折叠,重新背回背后。
这玩意儿用来打这种贴图,太浪费了。
她弯下腰,右手探向绑在黑色战术底衣外侧的大腿根部。
五指收拢。
“铮——”
那把暗灰色的特种合金匕首被她反手拔出,锋利的刀刃在停滞的阳光下折射出一抹森寒的冷光。
“既然要演,”
此筠直起腰,漆黑的战术靴踩过那块柔软的米色地毯。
她越过了那四个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说笑声的NPC,径直走到了那面挂着全家福的温馨墙壁前。
她抬起那双已经彻底平静的翡翠色眼眸,死死地盯着墙纸上那些伪造的纹理。
手腕翻转,匕首的尖端反向抵住了墙面。
“就演得逼真一点。”
她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然后。
狠狠地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