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筠反握着那把暗灰色的特种合金匕首,没有丝毫迟疑,将刀尖狠狠地送进了那面挂着全家福的墙壁。
没有预想中刀尖磕碰砖石的沉闷声响,手腕传来的触感诡异到了极点。
不像是扎进了墙里,倒像是捅进了一层没有温度的厚实人皮。
“嗞啦——!”
一声尖锐的电子短路声在客厅里轰然炸响。
无限制过载模式下此筠的痛觉神经本就处于最敏感的边缘。
这声突如其来的电子尖啸让她的眉心猛地一跳,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她没有停下。
她握紧匕首的手柄,借着腰部的扭力,手腕猛地向下发力,狠狠一拉!
“呲啦啦啦——”
那张印着温馨碎花图案的墙纸,在刀锋的切割下没有破裂,而是像融化的麦芽糖一样被生生拉扯变形。
碎花的图案在豁口边缘扭曲成了怪异的长条状色块。
紧接着,系统的自动修复机制似乎反应了过来,那些被拉长的色块开始疯狂地闪烁。
可此筠的动作更快。
刀锋势如破竹地向下划开了一道足有一人高的大口子。
挂在墙壁正中央的那幅全家福相框首当其冲。
它在接触到刀锋边缘的瞬间,发出“啵”的一声闷响。
相框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满眼慈爱的男人、那个笑容温婉的女人、那个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十五岁柊羽,以及那个叼着棒棒糖的自己……
所有这些构成了她前半生最沉重“原罪”的画面,就在此筠眼前瞬间崩解成了毫无意义的彩色马赛克方块。
那些细碎的像素块在停滞的阳光中纷纷扬扬地飘散,有些穿透了此筠的肩膀,连一丝微风都没有激起便彻底湮灭在空气中。
“这算什么……”
此筠看着那些消失的像素。
墙壁,被彻底撕开了。
在豁口裂开的瞬间,一股强劲的冷风从那个巨大的“伤口”里猛地灌进了客厅。
仿佛电子元件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腐烂发酵的腥臭味,瞬间无情地抹去了客厅里那股、虚假的玉子烧甜香。
此筠看都没看那张已经被破坏得满是数据裂痕的客厅贴图。
身后的客厅里,那条金鱼再次吐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气泡,十五岁的“她”再次发出了那声含糊的嘟囔。
那四个NPC因为底层代码的混乱,动作开始出现怪异的卡顿。
“筠筠!别……别……别在沙……沙……沙发上……”
“母亲”的声音变成了卡壳的复读机,带着电子杂音,在明亮的客厅里不断回荡。
此筠没有任何留恋。
她抬起那只穿着漆黑战术靴的脚,重重地踹在豁口边缘那些还在试图蠕动、缝合的数据乱码上。
“啪”的一声脆响,最后的屏障被物理力量彻底踩碎。
那个一身黑衣的瘦弱背影决绝地迈过了这道生与死、真与假的界线,一步跨入了那片喷吐着冰冷废气的漆黑深渊。
########
战术靴的硬质橡胶底踩在满是油污的金属网格地板上,墙壁裂口后方的世界,没有任何光源,也没有天空。
这里像是一条被废弃了几个世纪的城市地下排污管道。
庞大、幽暗,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混合着电火花烧焦的机油味,这股混浊的气流顺着此筠的鼻腔钻进肺里让此筠阵阵恶心。
此筠没有理会身体的抗议,那双翡翠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视着四周。
通道两侧,错综复杂的粗大黑色光缆死死攀附在冰冷的金属管壁上,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暗中。
这些光缆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闪烁起幽蓝色或猩红色的数据流指示灯,像是一根根正在输送着毒血的静脉血管。
但最让此筠感到惊悚的不是这些庞大的工业结构,而是散落在通道各处、悬浮在半空中的“垃圾”。
没走出多远,左前方的半空中,一团闪烁着幽绿色微光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此筠放慢脚步,枪口微微压低,谨慎地靠近。
目光落在了左侧半空中悬浮着的一个物件上。
等看清那团东西的全貌时,一个少有的词语在此筠心中升起。
“荒谬。”
没错,简直荒谬得让人觉得诡异。
那是一张木质餐桌。
更准确地说,是“半张”。
餐桌的一半保留着原木的纹理和清漆的光泽——此筠甚至能认出,那纹理正是她和柊羽每天相对而坐、吃着早餐的那张桌子。
但餐桌的另一半,却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利刃从中间平滑地切开。
切面处没有内部的材质,只有一片没有任何贴图渲染的灰白色网格线,就像废弃的游戏建模。
在那半张桌子旁边,还飘着两条属于人类的小腿模型,僵硬地保持着一个坐姿,但腰部往上却什么都没有,直接融化在了空气里。
此筠伸出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灰白色的网格切面。
没有任何实体的阻力,手指直接穿了过去,只带起了一阵细微的数据涟漪。
“……”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随着她的深入,那些诡异的建模废案越来越多。
有一只悬浮在半空中的咖啡杯,她认得那咖啡杯。
那是她十三岁生日时,柊羽父母特意买来庆祝的。
里面的液体倾斜成了一个完全违背重力的死角,杯子里装的不是咖啡,而是一团正在疯狂闪烁的绿色色块。
有一个只有上半身的行人模型,没有五官,脸部平滑得像是一颗鸡蛋,就那样静静地保持着一个永远无法迈出的行走姿势。
类似这样的东西,这里到处都是。
突然,此筠的脚步顿住了。
在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团散发着微光的物体静静地悬浮在两根粗大的光缆之间。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初中校服外套。
洗得很干净,熨烫得很平整,甚至连左侧衣领上那枚代表着“风纪委员”的金属徽章,都反射着通道里微弱的蓝光。
那是柊羽的初中校服。
那时候,每天清晨,柊羽都会穿着这件外套,站在玄关处,一边无奈地叹气,一边帮她把睡得翘起来的呆毛压平。
但此刻,这件衣服里没有包裹任何温热的肉体。
它就像一个幽灵,空荡荡地悬在半空。
而在领口上方,本该是那个紫发少女纤细脖颈和温柔笑脸的地方,此刻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串闪烁着的血红色乱码,悬浮在虚空之中:
【Error_0x00A7:Texture_Missing_Entity_Hiiragi】
(错误:材质丢失_实体_柊羽)
【Error_Texture_Missing:目标实体渲染失败。优先度过低,已丢弃至回收站。】
红色警告框的微光打在此筠苍白的脸上。
她看着那句冰冷的“已丢弃至回收站”,
“呕……”
一直被强行压抑的反胃感,在看到这串猩红乱码的瞬间,终于冲破了极限。
此筠猛地弯下腰,单手撑在满是油污的金属管壁上,痛苦地干呕起来。
什么时候自己变成靠吐来发泄情绪了?此筠也不清楚。
她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因为她的胃里除了几个小时前强行咽下去的几块焦炭鸡蛋早已空空如也。
但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恶心感,却腐蚀着她的四肢百骸。
那些她视若珍宝的记忆、那些让她在五万次轮回里痛不欲生的执念,在【巴别塔】的底层通道里不过是一堆连渲染都懒得做完的废弃代码。
难道自己只是游戏里的角色?
难道自己一切的轮回都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表演,给别人看笑话的吗?
难道,自己十八岁的人生——都是假的?
“呵……咳咳……”
此筠一边干呕,一边发出了几声沙哑的惨笑。
她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咳出的酸水,用力深吸了一口那满是臭味的冰冷空气。
冷空气刺痛了肺叶,却也让那濒临失控的【红视】逐渐稳定了下来。
她重新站直了身体。
“等着我。”
她的手搭上了腿侧的手枪握把,拇指无声地拨开了保险。
“不管是哪个躲在深处的混蛋……”
此筠一步一步,向着通道更深处走去。
“我都会把你们的代码,一行一行地抽出来。”
########
通道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某种粘稠的胶状物,
每往前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
错乱的高维数据乱流无孔不入地刮擦着此筠的身体。
如果在几个小时前,个人终端里的“生理安全锁”和“痛觉阻断机制”会自动过滤掉这些致命的压迫感。
但现在,那些保险丝已经被她自己亲手拔掉了。
无限制过载的恶果,开始成倍地在这具本就羸弱的躯壳上爆发。
“嗡——”
一阵尖锐蜂鸣刺穿了耳膜。
此筠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那些布满油污的光缆上。
她用力咬住下唇,试图用下颌的咬合力来对抗脑海里那种仿佛被冰锥狠狠搅动的剧痛。
与此同时,【红视】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
因为失去了系统的保护,这台“人形超算”已经逼近了极限。
此筠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视网膜因为毛细血管的极度充血,看出去的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猩红重影。
原本幽蓝色的指示灯,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血块。
“咳……”
喉咙深处突然涌上一股难以压抑的腥甜。
此筠停下脚步,单手扶住一截冰冷的金属管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滴答。”
一滴冷凝水从头顶的管道砸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但在此时的此筠听来,那声音却变成了一声像是腐肉掉落在泥沼里的“吧唧”声。
那些原本死死攀附在金属管壁上的黑色粗大光缆,它们的绝缘外皮在【红视】过度榨取脑力的幻视中开始“溶解”。
暴露出来的,不再是光纤和铜线,而是一根根表面挂着黄绿色粘液的暗红色肉筋。
它们像粗壮的肠道一样,在管壁上缓慢地蠕动、收缩。
幽蓝色指示灯又变成了病变组织的脉搏,随着那些“肠道”的蠕动,一张一合地挤压出浑浊的微光。
蠕动的肉块让此筠想起了被轰成腐肉的萨尔,他身上那些所剩无几的碎肉也像这样恶心地蠕动着。
鼻腔里那股刺鼻的机油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内脏在密闭空间里腐烂发酵了几个月才有的恶臭。
“呼……呼……”
由于拆除了所有的“保险丝”,中枢神经对这具身体的保护机制彻底停摆。
“咚!咚!咚!”
心跳声大得连她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震得耳膜发麻。
整个世界看起来就像是被翻转过来的巨大胃袋,而她正走在胃酸和腐肉铺就的羊肠小道上。
“幻视么……”
她冷冷地看着一条从头顶垂落、表面布满倒刺的“红色触手”——那不过是一根绝缘层破损的普通电缆。
但最折磨人的,是脑髓深处传来的剧痛。
像是有千万只长着利齿的细小昆虫正在她的头盖骨里疯狂地啃食着脑白质。
这就是解除限制器的代价。
这就是强行窥探高维底层代码的反应。
“呵……”
在这个连时间、阳光、甚至那件带着体温的初中校服都是一堆虚假乱码的坟墓里,这股烧灼着神经的剧痛,是她唯一能握住的“真实”。
这痛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不会被同化成高维时空的废料,她还活着。
她不是一串被丢在回收站里的代码,她是一个来讨债的厉鬼。
“还在计算范围内……”
此筠低声喃喃着,随手将指尖的鲜血抹在漆黑的战术底衣上。
她强行绷紧了那几近抽筋的大腿肌肉,硬生生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她甩了甩头,把眼底那层猩红的幻觉暂时逼退,双手握紧了那把手枪,枪口平举,指向通道更深处那片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
########
随着步伐向深处推进,箱庭的空间开始急剧收窄。
原本宽阔的穹顶向下压迫,那些在【红视】过载幻觉中犹如暗红色肠道般蠕动的粗大光缆,此刻几乎要擦过此筠的发顶。
通道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每一次呼吸都能喷出浓重的白雾,但空气中那股腐肉的腥臭味却越发浓烈,像实质的粘液一样糊在气管壁上。
突然,
视网膜上那层猩红色的滤镜中,正前方的黑暗深处,猛地爆开了一大片杂乱无章的数据噪点。
这股波动粗劣、混乱,充满了 “溃烂感”。
虽然此筠不想说,但是简直就像一团正在蠕动的——蛆。
此筠瞬间压低身体,无声地将整个后背贴在了一组沾满黑色油污的伺服器机柜侧面。
安静的管道中,声音先于实体传了过来。
“咔哒……嗞啦……咔哒……”
那是尖锐的金属利爪,在布满油污的金属网格地板上抠挖、爬行的声音。
密集、杂乱,听着头皮发麻。
伴随着爬行声的,还有呲呲啦啦的电子杂音。
就像是有人将一盘损坏的磁带放进了录音机里,反反复复地拖拽着一段音频。
“发……现……逻辑……溢出……”
“修……复……漏……洞……”
此筠差点跪在地上。
那干瘪、扭曲、充满了电流麦杂音的机械合成音,……居然是柊羽十五岁时的声音!
没错,虽然变成了机械的合成音,但音源基础是柊羽的声音。
她微微偏过头,借着机柜的掩护,用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的黑暗。
浓重的机油雾气被撕开。
那是一个畸形怪物。
类似巨型节肢动物的底盘,六条带着倒刺的生锈机械足死死扎进金属地板,关节处却并没有使用机械轴承,而是包裹着一团团灰白色的、不断膨胀收缩的“肉块”——那是底层通道里未被赋予任何材质贴图的多边形废弃建模,被强行缝合在了这台杀戮机器上,随着它的爬行挤压出浑浊的冷却液。
它的“头部”,是用十几张“脸”粗暴地堆叠成了一个球体。
人脸。
那些脸都没有五官,但每一张脸皮的中央,都被生生豁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透出猩红而高频闪烁的扫描射线。
十几个散发着红光的“独眼”,在这个畸形的肉瘤脑袋上疯狂转动,搜索着周遭一切偏离了设定的“数据溢出物”。
“咔哒咔哒——”
“开始……清扫……”
“清扫…吗。”此筠低语着,脑中思考着对策。
此筠决定暂且把这一诡异生物叫做“清道夫”。
第一只清道夫停在了距离此筠藏身处不到十米的地方,那十几个猩红的扫描孔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被撕裂的墙壁豁口方向。
在第一只怪物的身后,那片仿佛连光都能吞噬的漆黑管道深处。
“唰——”
“唰唰唰——”
密密麻麻的红光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无数张没有五官的苍白脸皮在黑暗中翻涌,成百上千条生锈的机械节肢在管壁上、天花板上疯狂爬行,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尸鳖群,发出令人发狂的钢铁摩擦声。
整个底层通道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一条剧毒的百足蜈蚣。
这就是维护这个虚假世界的“杀毒程序”。
比起同为“杀毒程序”的【修正者】,它没有神性,没有美感,
只有最纯粹、最恶心的清除逻辑。
此筠的左肩紧紧顶着冰冷的机柜,在这个连“疼痛”的保险丝都被拔掉的无限制状态下,恐惧这种情绪早已被她从大脑里彻底格式化了。
她双手稳稳地举起那把陪伴了她五万次轮回的手枪,大拇指轻轻压住击锤。
眼里,猩红的线条穿透了弥漫的机油雾气,死死地套住了最前方那只【清道夫】的畸形头颅。
狭窄通道里的空气,在此刻绷紧到了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