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河边柳树下时不时传来木棍的敲打声和男孩的惨叫。
“啪。”
“嘶……啊!!!!”
一声激起千层浪,树上的鸟儿飞走大片。
青柚子丢下木剑,捂住红肿的右手连连嚎叫。栾天依赶忙走过来,将早已备好的金疮药敷在青柚子的伤口上。仔细看去,男孩裸露的双臂和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满是肿包,幼小的后背和胸膛即便有粗衣的遮挡,一些伤肿处也将衣服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栾天依在此已过数日,在这期间无论青柚子是吃饭睡觉、下田务农还是尝试修炼悟道,都未曾离开半分。随着两人越发熟络,当话题在栾天依的知识范围内时,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说来好笑,青柚子修炼时,又是打坐又是伸腿下腰,惹得栾天依好奇,一番询问后才知道青柚子想要入道的事。
“此地灵气稀薄,凝气入道自然费力,更何况你五灵根……”
青柚子环望四周,河水清亮,树木丛生,花草盛开。本以为选了个好地,结果这打坐几日到头还是白费力。
“锻体入道,倒是适合你,但是根骨脆弱,以这般形体御气宛如漏风窗户,更何况你五灵根……”
青柚子直起身子,直接把体操从脑海中删除。
“这几枚引气丹品质倒是中等,也算得上不错……曲仙子送的嘛……只是你灵海未成,无法存储灵气,更何况五灵根……”
青柚子将手中握了半天的引气丹放回药瓶中,躺在草地上摆烂,不服气似的嘴里嘟嘟囔囔:“生而为五灵根,我很抱歉啊啊啊对不起巴拉巴拉。”
栾天依屈膝跪坐在青柚子身旁,对他放出神识静静查看。半晌,将鬓角的秀发撩起到耳后,呼出一口浊气。
青柚子看着仙子,受灵气影响脑袋越发昏涨,于是坐起身跑到河边将头扎进水里,也清醒了几分。
“这不行那不行,那仙子又有何高见。”
栾天依托着下巴思索着,沉声说道:“此前我突入练气是靠日积月累,灵植温阳躯体、灵气漫入气海而成。此事非一朝一夕而成。虽然你资质很差,但是若潜心钻研勤加修炼,入道也是有机会成功的,况且花甲之年而练气的修士都大有人在,你也不必急于一时。”
青柚子擦干脸上的水珠,瘫坐在地上,满脸无奈。
“我也不是要现在就要练气……但我有个发小跟我一样大就能感受灵气了,我光是接触灵气就鼻血直流。得先适应尽快适应灵气吧,要这样下去我没有办法完成约定。”
青柚子向栾天依讲了何青禾的事情。
“如此这般……”
栾天依沉思许久,微风徐来,红绳系住的鬓发随风飘动,灵动的眼眸一闪一闪,明明白日当头,青柚子却好像在其中看到淡淡星光,一时间迷住了眼睛。
“灵根资质不谈,或许有办法改善你的根骨体质。”良久,栾天依抬头看向了青柚子,却看到对方傻张着嘴紧盯着自己,歪了歪头以示疑惑。
“我学过……一套外门剑法,可以教给你,这样也算是报答这几日收留之情。”栾天依起身,随处捡起两根木棍,其中一根扔给了青柚子。
青柚子接住木棍,摆好架势。本身各种方法都行不通,青柚子倒也不排斥听听仙子的方法。
毕竟隔行如隔山。
“只是…”栾天依话说到一半不再言语,直勾勾的盯着青柚子。
“不是,咱有话就直说,说明白了总比不明白好。”
“此法颇为辛苦,有可能会受不少皮肉之苦,不知……”
“这我肯定知道,练功哪有舒服的练法。”
“可是……”
“哎呀怕啥!只要真像你说的那样能有机会入道,那就来!到时候无论我怎么诉苦哭疼,你也要教下去!”青柚子信誓旦旦的拍了拍胸口。
“……好。”栾天依见青柚子答应这么干脆,也不在多说,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青柚子摆好架势,准备学习剑法的动作。然后听到“啪”的一声从腰处响起,低头望去,看到一根木棍已经贴在了身上,隐隐有陷入肉中的感觉。
随之而来的是火辣的疼痛和一道震耳的惨叫声。
“啊!!!!!!!”
青柚子揉着腰子,满脸泪花的问向栾天依:“教人的时候能不能离远点?”
“此法入门第一节,强筋蜕骨。”
“说人话。”
“挨打。”
微风徐徐,水面荡漾,两人站在原地对视良久。
青柚子拔腿就跑。
“不玩了!我试试别的!”
栾天依听到后停下了动作,青柚子生在凡间,五岁孩童的肉体还是很脆弱的,虽然自己已经收着力,但是还是有可能打伤他。当栾天依准备再想想别的办法的时候,忽然想起青柚子开始的承诺。
(“怕啥!倒时候无论我怎么喊停你也要教下去!”
“你师父在你听你师父的,你师父不在就听我的。”)
原本动摇的想法重新稳固,栾天依疾驰追上。
青柚子怎么跑得过练气修士,哪怕已经跑出二十步,两息不到便被追上,栾天依扬起手中的木棍,抽向青柚子的屁股。青柚子疼的一曲咧脚没踩住,直接给大地来了一个充满爱意的吻。
傍晚回家,明日香看到肿成猪头的青柚子,连忙上前询问缘由。
只是……
明日香非但没有反对栾天依的做法,反倒是第二天去找木匠要来两把木剑供两人训练。这下可把青柚子感动坏了,抱着明日香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而明日香看到儿子这么感恩流涕也感动坏了,打孩子记事起就没这么亲过自己,于是也放心的把青柚子交给了栾天依。
栾天依抓住青柚子的腿,将人拖出家门,院内只留下十道抓痕。
于是就有了开头的一幕。
青柚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现在除了下面之外,没有一处好的地方。在心疼自己那可怜的几块肉的同时,不免有些好奇栾天依是怎么在修仙之路一路走过来的。
“栾天依,我能采访一下你吗。你当时也是这么过来的。”
栾天依将绷带和金疮药收回纳戒,算了算时间快结束了,也边放松下来,撩起自己懵懂时候的事。
栾天依歪了歪头边想边说道:“不是。”
“区别对待啊!”
“我是冰玉床上打坐冻骨后,再进灵火屋中淬体。”
青柚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栾天依自顾自的说下去。
“师父说我是金灵根,刀剑需锻打,根骨也一样。当然也需要灵物的辅助,金甲虫润养骨髓,铁砧树浆坚实根骨,暖阳草暖身防止冻死,寒玉花防止烧死,石灵妖丹助神识对金行灵气的感悟,后续再用阵符吸引天地灵气,不断灌溉灵海。”
“你师父真是个……,算了,你这样的经历你爹娘不得心疼死。”
“其实我并不记得爹娘的模样。”栾天依的一句话就让青柚子原本怒火中烧的心情浇灭,正在缠绷带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还能浮现在脑海中,像是让自己承认他们有将我养大的证明。宗门的师兄师姐们都很‘尊敬’我,师父也一直陪伴在我左右,其实师父的身影在我的记忆里最深,看着师父练功、掌事、批改卷宗,带我读书、习武、修炼,每天无非也就是这几件事,这几年我也不觉得有人轻薄了自己。所以不要再责怪我的师父了,好吗?”
青柚子听罢,不免撇了撇嘴,得益于明日香‘围山散养’的教育方式,青柚子早就把太行城内外各种商铺河流山头踩遍。这种每天都一样的生活让青柚子来过,青柚子可能会当场撞死在原地。
“那你不觉得乏吗。”
“我不知道。”
“嗯……”
青柚子眉头紧皱,这确实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或许是想改变一下气氛,栾天依捧住青柚子绷紧的面孔,微笑着说道:“但是,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都会让我无比期待。”
青柚子的心脏停滞了一瞬。
不会笑的女孩露出了发自真心的微笑,如梦似幻。画面静止在青柚子的脑海中,不断回想。
回家的路上,青柚子说道:“笑一个看看。”
“哦。”然后露出了书本上贞子阿姨一样的微笑。
“好好好,停。”
“哦。”
两人回到家中,明日香看着满身肿胀仍未消退的青柚子,掩面而笑。青柚子也没有什么办法,毕竟自己也知道现在是个熊猫的模样,只得回到卧室中躲避世俗的目光。
“出来。”
“干嘛!”
明日香摇晃着手中的酱油坛子,意思不言而喻。
“这快吃中午饭了。”
“酱油都没有吃个屁。自己拿点铜板在城里对付对付得了。”
“……行。还给你带不?”
“赶紧去吧你!磨磨唧唧。”
青柚子将水袋灌满,走出院门。刚坐下的栾天依连忙跳下椅子,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明日香看着走远的两人,欣慰的笑了笑,也背起背篓和锄头前往农田。
一个时辰过后,明日香背着满当的背篓回到家中,却看到院中早已站着一个八尺大汉,静静的看着院中的老树。面色黝黑,方脸浓眉;肩披黑袍,身着的甲胄和铁靴上遍布的刀口剑痕;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明日香放下了背篓,静静地站在男子身边。
“来了。”
“来了。”
安天铭坐在客厅的座椅上,看着明日香来来回回忙碌,眼中尽是过去时光的景象。
“几年不见,弟妹还是如此年轻。”
“托那死鬼的福,这几年过的还算踏实。”
明日香将泡好的茶放在桌上,坐在了对座上,开口问道:
“你先到了,安宁呢。”
“俺家姑娘想要在外面逗留玩耍些许时辰,我便先过来看看。”
“小安宁吗?算算日子也才6岁大了吧。让孩子一个人在外玩耍,多不安全。”
“弟妹不用担心,俺已留下一道法诀,可以护她周全。”
“那你心也是真够大的,到底也是孩子。”
“多在外面见见,就算是吃了亏,也是好事”
一盏茶毕,明日香起身为安天铭续满茶杯。接着挑起了话题。
“说起来,当时不是说要让小安宁走正道吗?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去学堂念书的时候,怎么还跟着你在外乱闯荡。”
安天铭叹了口气,淡然道:“当年原本是想让阿宁老老实实在家给找个私塾让她念书,等到长大了考个官什么的;要是天赋够,找个正道宗门修仙也是好事。结果这丫头偷偷跟着我修魔,天分还不错,这现在都已经练气两层了。既然如此,那便随她,想学啥就学点啥,别走歪了就行。”
“哎呀,有这么一个好闺女,你就享福吧。”明日香随声附和道,却突然抓住了关键点,眉头紧皱。“练气两层?”
安天铭想起青柚子资质的事,以为明日香对自己的孩子不满,连忙安慰:“你看我这话说的,青柚子虽然资质差一些,但是勤加修炼,还是能……”
“不是不是,小安宁,练气两层?”
“是啊。”
“魔修的身份暴露了怎么办。”
“咱家练的魔气你还不知道嘛,就散修那点神识看不透的。”
“武思砀的弟子最近跟着小柚子。”
“啊?那这小子缘分还真不浅……”
安天铭突然反过味来,大手一拍木椅把手起身,闪身不见人影。
青柚子和栾天依沿着大路慢悠悠晃荡着。
青柚子将水袋解下来,递给栾天依,栾天依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后,青柚子给自己灌了几大口。
夏日当头,正当午后,地面被晒得滚烫。青柚子擦了擦汗,已然有些疲惫。与青柚子不同,栾天依倒是气息平静,不断用灵气调息适应周身环境,未曾流下一滴汗水。
青柚子问向栾天依问道:“不是你们修仙的都能御剑吗?要不你御剑带着我咱俩还省点力气。”
面对青柚子的提问,栾天依也表示无能为力:“练气期只能运用天地灵气,自身的灵气非常少,御剑飞行这种法术消耗不起。”
午后已过,两人终于走到了城内。
海老头一口一个生意不好做,青柚子懒得理,已经过了饭点,再过一会店家都得收了摊。
两人随便找到个摊子坐下,终于是歇了脚。
青柚子倒是想找个酒楼,小二一看两个小孩直接给推出来了,气的青柚子直管栾天依要剑来砍了这个小二。
长凳上并排坐,两口馍进肚,终于是活了过来。
栾天依倒是举着大饼,看着远方久久未动嘴。
“在看啥啊?”
青柚子顺着栾天依的视线望去,又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孩童走来,黑色的长袍覆盖全身,露出裹着踩脚袜的玉足在外,光溜溜踩在地面上,却不染半分尘土。
“不穿鞋是什么习惯……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栾天依稍加思考,将腰牌解下递给青柚子。
“一定不要离身。”
说罢,将饼子收好交给青柚子,跟着那位孩童离去。
青柚子有些摸不着头脑,朝摊主打了声招呼也急忙收好食物跟了上去。
离开县城已有些距离,栾天依明目张胆的跟踪终于让孩童有些烦躁。
“请问两位有什么事?”
稚嫩的女声从长袍下传出。
栾天依不言语,继续靠近将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孩童本想将其拍开,却发现力道要比自己大上不少,并未挣脱。
一股半透明的气流缠绕在孩童肩膀上,将栾天依的手隔开二寸。
栾天依冷清的面孔凝视着对方,清幽的吐出两个字。
“魔修。”
下一刻,剑光已至面前。
长袍撕裂。
少女退后数步,白发双马尾飘荡在身后,猩红色的眼眸显露出怒意。
“有病吧招你惹你了?”
“入魔必诛。”
少女从纳戒中取出乌黑的佩刀砍向栾天依;但栾天依的速度更快,三尺秀剑再至身前,直指白发少女的脖颈;白发少女连忙佩刀调转方向将刀口下压护住身躯,剑锋刺向刀背传出巨大的力道,将白发少女击退一丈摔落在地上。
“给你脸了是不是!”首招败落后,白发少女怒意更盛。但话音未落,栾天依第二剑已然飞至面前。
刀剑相撞,光弧交错,大开大合的刀法不断劈砍落下,栾天依身形未曾晃动,操控剑锋迎了上去。
青柚子站在一旁,呆呆的看着前方两位少女展开死斗,练气期修士拼杀出招,只是孩童的青柚子哪里能用肉眼捕捉到她们交手的细节。刀光剑影在瞬息中显现,每一次金属碰撞都让青柚子的心头震颤。白发少女的身形飞速移动,残影交织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与大开大合的刀光不同,栾天依不为所动,站如山峦从容应对,剑影沉稳精准,不断将白发少女逼退。
十息已过,栾天依举剑作刀自上方劈下,白发少女双手拖刀抵挡,力量不及被砍翻在地。仔细看去,三尺秀剑仍然完整无瑕散发寒光,而佩刀已然暗淡,刀锋留下数到豁口。
白发少女想要起身,但是双臂已然被刀剑相撞产生的余波震的麻木。栾天依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白发少女,举剑劈下——
剑停距离白发上方三寸,却如同触及屏障,无法再下落分毫。两根粗指夹住剑锋,高大的黑影如崛起的山峰遮挡住阳光,站在栾天依面前,一位身高八尺,身披甲胄的男子凭空出现。
青柚子没有看清,好像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画面就改变了。
栾天依仰头与大汉冷眼相对,自知不敌。方才准备将剑收回时,剑却在其指尖未挪动半分,神识被遮蔽也无法看透此人。
“魔修?”
“是。”
“不知前辈来此作甚。”
“来救家女。这位姑娘,不如咱们各退一步,你可以安然无恙的离开;而你也饶我这傻姑娘一命,怎样?”
“我打不过你。”
“但是该讲理还是要讲理的。”
“魔修讲理?”
“阎罗殿归属。”
“可有腰牌?”
“只有殿主没有这个牌子,而我正是阎罗殿殿主。”
“那无从证实。”
“那个……”青柚子觉得自己有必要出来缓解一下气氛。“要不各退一步?”
大汉转头看了过来,散出神识仔细的打量着青柚子。
青柚子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修士第一眼都会头晕目胀。
“小青是吧,长这么高了?让叔叔好好瞧瞧。”大汉咧嘴一笑,松开了指尖夹住的剑锋,蹲下身揉了揉青柚子的头。
青柚子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附和着。栾天依收回了秀剑,目光看着伏地还未起的白发少女。
“爹!我又没有做错什么!这家伙吃枪药了!”
“自己出门在外,我叮嘱多少次遇到事先跑,吃亏了吧。”
“那也是他们先出言不逊的。”
“你先能站起来再说吧。”
青柚子看到父女俩忙着斗嘴,凑到栾天依身前,低声问道:“我…我先声明啊,这可跟我和我娘没关系,我们一家子都是凡人怎么可能认识魔修……”
栾天依看了看青柚子,肯定的说道:“嗯,我相信你。”
“所以咱们现在咋办,不是说见到魔修赶紧报官吗?”
“没意义。”
栾天依摇了摇头,指了指蹲在地上不断戳自家闺女脑袋的安天铭说道。
“前辈的境界至少是元婴,报官也没有办法缉拿。还有不用低声说话,除非同境界的神识传音,否则再小声也能听到。”
“呵,神识倒是不错,看来武老头没少栽培你。”
安天铭将自家闺女提溜起来,转身走向两人。
青柚子咽了口水,老实说,安天铭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是为人还算亲和,青柚子没有感觉到害怕。只是魔修这一身份,让人不太想接近。
“小青啊。”
“啊……唉在的,叔您说您有啥吩咐的。”青柚子愣神反应慢了少许,醒悟后连忙摆出一副狗腿子的态度回复。毕竟那是大几个境界的大能修士,小命还是要紧的。
“呵呵,你这说话的调调。还真是随你那爹。”
“您认识家父?可惜家父早已辞世而去……”
“不用紧张,我跟老青柚子是忘年之交。我老婆都还是你爹给介绍的。”安天铭顿了一下,看向栾天依,“是叫栾天依对吧,放松点,我来只是为了看望旧友,并无它意。你回去问问可以武老头,他会告诉你一些事。”
栾天依听到后想了想,也将剑收好系在腰间。这般大能修士真想动自己,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
青柚子走上前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是魔修?”
“是。”
“那您修为是元婴期吗?”
“化神巅峰。”
青柚子看向栾天依:“有多厉害?”
“幽朝境内屈指可数。”
整整四个大境界,离虚境顶点只差临门一脚。此等魔修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小地方?
青柚子见对方并不想遮掩的态度,胆子便大了些:“可是我娘说我爹是正道散修。世人道正道魔修水火不容,那您和我爹是怎么相识?”
“嗯~看来明日香还没有告诉你,先暂且不提如何相识。小青,你怎么看待魔修。”
“我都没有入道,那您问这个我也不太好回答啊。”
“说想说的就行,不用遮掩。”
“杀人饮血,屠戮天下。”
“如此这般……”安天铭摸了摸下巴,随后看向栾天依。“知道阎罗殿吗?”
“幽朝专门镇魂诛魔的修士组织,同时,”栾天依顿了顿。“殿内之人均为魔修”
青柚子在一旁小心吐槽:“……养鬼捉鬼?”
安天铭微笑以示肯定。
“时候不早,换个能说话的地方吧。”
“好的。那前辈这边请。”
“等等。”
安天铭开口打断,让青柚子刚放下的神经重新紧绷。只见安天铭伸出了手,一团半透明的气体以球状聚拢在手心,透过气体的画面灰暗扭曲。
“看在你父亲的面上,先教你一招,将手放上来,想着要去的地方。”
栾天依曾在宗门牢狱中见过魔修,外泄魔气多为猩红、灰黑等污秽的颜色,散发的波动会影响旁人心智,气息不稳、情绪暴躁等情况常有发生。但安天铭的魔气,散发的波动与灵气一致,而且呈现灰暗透明色。若非仔细辨别,一般修士几乎不会察觉到这种魔气。
“这是,你的魔气?”
“正是。”
青柚子小心的将手放在了气体上,只见气体顺着手心流入了筋脉中,仿佛一股温热的水流连接进脑海。
栾天依连忙散出神识查看青柚子的状态,见安天铭并未做出格之事,原本握着紧握的手也舒展开。
安天铭看向栾天依开口说道:“看完了,放心了不?”
随后,安天铭对着青柚子教导道:“放空心神,想象在天空俯瞰大地的画面,在脑海中绘制地图,然后锁定要去的地点。”
青柚子的思绪跟随着安天铭的话语,开始想象自己家周围的地貌;手心中的魔气不断扩大,直到将四人完全笼罩在内。
安天铭继续提醒道:“集中注意力,找到要去的地方后,用记忆把目的地周围的细节补齐。”
青柚子的脑海中继续绘制着画面,房屋旁的一草一木,院子栅栏高低不平的格栅,房屋上经历时间洗涤的瓦片,院中系着吊床的老树,这一切逐渐从马赛克变成清晰的视野。
安天铭放下了手,将肩上动弹不得的白发少女放在了院中的矮凳上。
栾天依有些惊奇,此等道法还未曾见识过,虽然知安天铭是魔修,但内心还是赞叹不已。
明日香从房屋中走出,看着四人到来,赶紧上前招待。
青柚子愣在院中,好像一瞬间,脑海中的景象就成为了现实,周围的一切都在表明自己已然回到家中。
下一刻,一抹温热从鼻腔和耳朵中溢出,眼睛好像也蒙上一层红雾,青柚子抬手抹去,手中鲜红的血色呈现在眼前。
随后,青柚子向后倒去。
在还存有一丝意识的最后,青柚子看到了冲过来的明日香,想要靠近的安天铭,和持剑护在身前的栾天依。
天黑了。
青柚子身处在一片竹林中。
远处,身形更加娇小的栾天依将长剑舞的生风,此时的栾天依比自己还要低,连一剑高都没有。人虽小但动作不慢,挥剑如抚羽,舞剑的画面虽有些滑稽,倒也显出几分凌厉。
一位长者走进竹林,腰身硬朗,步伐沉稳,神色如卧虎般收敛锋芒,却又蓄势待发。
“剑势沉稳,手空剑活;步伐沉静,足空行捷;神胆气足,心空合一。”
栾天依听着老者的指令,步伐迅速,落地沉稳,双手持剑不断变换剑招,刺、提、斩、格来回切换,剑越舞越快,寒芒化作残影落在周围,竹杆横断,落叶一分为二。待栾天依收剑行礼,所处之处皆为空旷。
青柚子打心底觉得这剑舞的很美。
“天依,修炼切莫分心。你天赋有佳,未来注定会登上为师未曾到达的顶峰。”
“弟子遵从教诲。”
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幼小时期的栾天依,但是女孩这般娇小模样要是不记下,倒也可惜。于是青柚子走上前,细细端详着二人。
在看向老者时,老者猛然对上视线,澎湃灵气从周身爆开,震翻整片竹林。
“何方宵小在此地偷窥!胆敢露面一叙!”
青柚子被震飞出去,貌似撞碎了某种墙壁,空间轰然倒塌。再一睁眼,空挡的茅屋顶出现在眼前,冷汗已遍布全身,衣服湿了个通透。
夜晚三更,一股幽香漫布在屋内。
枕边放着一个白色的香囊,气味让心神安定不少。
屋外客厅传来阵阵低语。
“黑毛,你再这么瞪眼珠子小心给挤出来啊。”白发少女讥讽的声音从墙外传来。
“好了,先歇息吧。”是老妈的声音。明日香开口止住了众人的低喝。
“怪我,这小子竟然天生气海,怪不得灵气适应性如此差。修士最基础的神通就是感知并运用灵气,小青还未成修士,灵气入体满溢后无法排出,才会有如此不适的症状。不过弟妹不用担心,稍作歇息后,待灵气自然溢出,小青的身体也会恢复正常。”
过会,明日香又轻声感叹道:“老青留给小天依的那个铛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触碰的一瞬间合在了一起。”
青柚子才发现手中握着已经完整的铃铛,铃铛孔内的微光渐渐熄灭。青柚子想要拿起仔细查看,手臂一僵,铃铛脱落掉在地上,铛簧从孔中跌落出来,“叮铃铃”作响。
客厅几人听到动静,连忙进入屋中。几番问候确认无事,才松下一口气。
夜色已深,青柚子也恢复如初。明日香安顿好安天铭父女后,也回屋中睡下。
青柚子睡不着,走出屋门,坐在院子里的吊床上发呆。
如果说在京城受万人唾弃时的害怕,只是受到氛围影响而产生的紧张感。那么在刚才被老者呵斥时,则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仿佛肉体已被碾压成灰的感受。
“……柚子。”
……
“……青柚子!”
青柚子从回忆中惊醒,栾天依站在面前不断摇晃着自己。
“没事?”
“没事,在想事情。你怎么出来了。”
栾天依挨着青柚子坐在吊床上,扭捏的说道:“明姨睡觉抱我抱得太紧,腿还夹着我,好难受。听到你出来了,我就出来看看。”
青柚子反复盘摩擦着手里的铃铛,问道:“之前没细问,你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我师父……对我很好;而且本领很大,丹药、锻器、道法,都会一些。宗主闭关好多年了,基本上宗门内大事小事都是师父处理,在门内没有人不敬仰他。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感觉会遇见,先了解了解,免得之后失礼。不过你确定这师父对你很好——”
盯————
“好好好,当我啥都没说。”
“哦……青柚子,香囊你先带着,那个大叔说你是灵根受损,里面灵植释放的气息对你有帮助,你要是哪里还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栾天依的陪伴,让青柚子心里的恐惧淡淡消散。
半晌,青柚子将铃铛中还系着红头绳的玉石铛簧取出,重新为栾天依束在鬓发上。
“明姨说,这个铃铛本就是你父亲的,你……”
“没事。”
散开的鬓发重新梳理整齐,少女完整的露出那娇嫩的容颜,玉坠吊在头绳上,质地通透如初。倒是失去铛簧的铃铛再次暗淡,铜面上出现了细微的磨损。
“哎呀真的没事啦!”青柚子看着栾天依担忧的神情,连忙安慰。为了验证自己的话,站起来跳了几下。
“我没有护好你。”
“这说的是啥话,我也没有拜托你;再说那也不是他故意的,还是我体质太差了。”
“下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望着愤愤挥拳承诺的栾天依,青柚子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我真的会保护好你。”
青柚子继续笑着,坐在吊床上拽住栾天依往后倒去。
“好,我信。那么就让仙子保护我睡上一觉。”
“哎呀。”
两人倒在吊床上。
天凌宗,太白主峰大殿。
武思砀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卷宗,偶尔应和路过请安的弟子和执事。
突然间,武思砀神识警醒,一抹记忆凭空出现在脑海,记忆中少年手中的红绳铃铛很是显眼。
一名路过的弟子看到大长老,上前请安,却未得到回应,抬头发现日理万机从未劳累的大长老突然愣住不动,连忙上前唤醒。
武思砀回神后看向远方,一声大骂宛如天雷炸响,震得峰峦颤抖,大地晃动,峰下的弟子接连惊慌御气护体。
“死之前留这么个玩意!就是为了打我宝贝徒弟的主意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