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柚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拜邱诗涵为师了。
先开始青柚子还有点印象，自己好像是被邱诗涵边拉着走边灌酒，等到两人回了院落脑子就断了片。
后来据何青禾所说，当时两人情同手足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何青禾将两人分开时，两人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还要拜把子结为姐弟。
青柚子还对着何青禾一口一个乖侄女。
“别说了，求你了。”
青柚子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捂住了何青禾的嘴。
何青禾的小眼神愈发怨念，抓开青柚子的手继续讲述着两人的丑态。
青柚子羞愧难当，捂住脸在地上来回滚动，身上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当然，感觉有蚂蚁在爬的不止青柚子。
院中何青禾的声音清亮，在屋内的邱诗涵自然听得清楚。
邱诗涵羞愧难当，捂住脸在地上来回滚动，身上……算了。
青柚子重新回到药园忙碌。
何青禾敲了敲邱诗涵的屋门，屋内无人回应，何青禾尝试强行推开屋门，却发现屋门早已设好禁制。
何青禾撇了撇嘴，自己找地方修炼去了。
山顶上的老宗主和朱琦倒是看的清楚。
朱琦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问老宗主：“师兄，好像成了嘿。”
老宗主不感到高兴，只感到心痛。
藏了几百年的精酿就这样被这俩人糟践光了。
朱琦猜到老宗主在想什么，上前拍了拍老宗主的背安慰道：“师兄，看开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你怎么不套。”
“我那点才几十年，肯定不如你的……”
“我记得咱俩出师的时候师父说给咱们的东西是一样的。”
朱琦嘴角一抽。
巨大的尘烟从山顶暴起，即便是在山脚也能看的清楚滚滚黄沙飞舞。
两尊元婴大能全力冲向居所，速度之快以至于数轮气环留在两人身后。
“范进贤！你敢抢我就不认你这个师兄！”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这一天，气韵宗地动山摇。
数日后，第三座屋子盖好，青柚子用剩下的边角料顺手做了个围墙，还在院落铺好地砖，又砌了个石饭桌。
小丫头抱着自己哭唧唧，青柚子一狠心将身上挂着的‘树懒’扯开。
毕竟青柚子不可能答应现在就每天晚上睡在一起。
“我先回去收拾收拾。你去看看能不能把师尊叫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
青柚子点了一下何青禾的额头。
“听话。”
小丫头撅着嘴不情不愿的走了。青柚子无奈叹了口气。
邱诗涵躲屋子里好几天了。
倒不是怕邱诗涵饿死，结丹境修士无需进食。
青柚子也亲自去叫过，每次厚着脸皮上前一表露身份就被屋内的磅礴灵气震飞。
大爷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青柚子找了好几次都没找到。
大长老？
朱琦这几天看见自己就吹胡子瞪眼，也不知道自己惹得这位大神哪里不高兴了。
算了，先回小茅屋吧。
——
“老青！我舍不得你啊！”
同院的一名杂役抱着青柚子一把鼻涕一把泪。
“滚蛋！老子是搬了又不是判了！”
“老青啊！”
“青师弟！”
周围还有三两个起哄的，捏着嗓子怪叫。
“滚滚滚。我还在药园上班的，又不是见不到了。”
青柚子一脚踹开抱着自己不撒手的弟子，拍了拍衣裳，朝着众人挥了挥手。
“走了。”
“小柚子，精神点，别丢分！”
“我上早八！”
出了院门，青柚子看到门口还站着许多杂役弟子。
为首的弟子走上前，青柚子认出他是之前在药园操控御水阵法的弟子。
“青师弟。”
“师兄。”
“兄弟们都当了几十年杂役，确实没有什么能赠与你的，只能带着老脸过来了。”
“师兄哪里的话，若愿来便是情分。”
弟子用力拍打青柚子的肩头，语重心长的嘱咐道：“遇上这般机缘，切莫错过，不要向我们一样，这辈子也只能在练气期原地踏步。”
“师兄哪里的话，您现在已是八层，突破十层指日可待。”
弟子话语凝噎，最后还是拍了拍青柚子的肩头：“那就借师弟吉言。”
青柚子看向弟子的眼角，已然出现沟壑。
练气与人同寿，过五十，就要奔着花甲去了。
一路上，众多杂役为青柚子送上祝福，仿佛像小村庄里出了个状元一样高兴。
青柚子一一谢过，不在回头。
——
青柚子走入藏书阁内，找到了管理文件的教习。
杂役变为长老弟子，身份玉牌自然是要更换一下的。
“青柚子，对，前几天预约过。”
这位教习已是白发老人，举着青柚子的玉牌半天才看清楚，让青柚子等待片刻，自己进了里屋。
藏书阁内一部分弟子注意到了青柚子，开始低声议论。
“那小子是不是五长老新收的弟子啊。”
“哦，还真是。”
“走了狗屎运罢了。”
“话不能那么说，你也去砸五长老的房子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是怎的？”
青柚子微微垂下了眼眸，并未理睬，静静等待。
——
青柚子走在回后山的路上。
每踏上一层石阶，心绪便烦闷一分。
杂役弟子会为同伴有了更好的出路而感到高兴，教习弟子却对自己嫉妒万分。
“沙、沙、沙。”
头顶有扫地的声音响起。青柚子抬头看去，亦如老者低头看向自己。
青柚子突然释怀的笑了。
“大爷。”
——
一老一少坐在阶梯上，老宗主递过一杯热茶，青柚子谢过捧在手心，说出了自己积压许久的猜想。
“你是元婴境。”
老宗主倒是大方的承认了。
“是。”
“宗门内只有两位元婴，一位是大长老兼掌门朱琦，另一位，便是闭关许久的宗主范进贤。”
“不错。”
“那……”
“你问完了，轮到我问。你是如何看出我是元婴的。”
青柚子回忆起此前老宗主的逃离时的画面，将其复述给老宗主。
“你学会用神识了？”
青柚子摇了摇头。
老宗主沉思片刻，指向山下二里开外的树上。
“你能看到什么？”
青柚子有些不明所以，山下枝叶浓郁，一片绿色。
“用心去看，不要想着其他的方法。”
青柚子想调用灵气查探，刚一凝气就被老宗主制止。
青柚子只好将双眼瞪得像铜铃，望向老宗主所指的方向。
用心去看。
青柚子闭上了眼，深吸了两口气，重新睁开双眼。
目光穿过层层树叶，顶端树干的景象突然放大，清晰无比。
“鸟窝中有一只鸟在孵蛋。”
老宗主点了点头，加大了难度：“有几颗鸟蛋，鸟蛋中又有几颗已有生灵。”
青柚子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
“大爷，鸟挡着呢，我……”
“用心去看便好。”
青柚子摊开手，继续看向鸟窝。
用心去看。
鸟还是花色的羽毛，小巧的脑袋宛如机械一样摆动。
鸟突然将头转向自己，四目相对，青柚子呼吸一紧。
于是鸟的皮毛消失，青柚子看到了鸟的骨络，流动的血管，和那不断跳动的玲珑心脏。
青柚子被吓了一跳，险些向后倒去。
老宗主一把扶住。
“不要有杂念，只看心之所想。”
自己是因为心有杂念所以刚才看到的不是鸟蛋而是鸟的骨络吗。
静心，我只是需要看鸟蛋，别的都不需要在意。一切除心想窥探的事物外，都不需要收入眼中。
青柚子揉了揉眼，重新看向树干。
视线穿过鸟那毛绒的身体，落在了鸟窝上。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鸟蛋之外的画面皆是虚无。
“八颗鸟蛋，五颗已经孕育出生命。”
老宗主满意的点点头，随即感叹道：“怪不得你小子眼神这么好。果然是目力啊。”
“目力是？”
“目力即是心眼，不靠灵气催动，足够强的目力，能看到万物运行之根本，远可在长安俯瞰幽朝内的一草一木，近可以看清渺小尘埃。只是，现在找不出几人会这种东西了。”
“这么厉害的功法怎么没见教习们讲过？”
“因为这不是功法。”
老宗主为两人续满茶水，继续解释。“这是万千修仙大道所丢弃之物。既需要先天根基，也需要后天催生。”
“可是照您这种说法，这么厉害的技能，修行者为什么不去练这个？”
“因为神识太好用了，你甚至不需要单独修炼，只要修为上去神识便会提升。并且神识运用广泛，不仅也可以做到侦查，还能用于窥探记忆，传音沟通等。”
青柚子整理了一下语言，总结道：“您的意思是，神识更便捷。”
老宗主认可的点了点头。
“那目力也没什么厉害的。”
“那你有没有怀疑过你学道法能这么快？”
“我天资聪慧。”
“那位老教习在宗门近百年了，比你聪明的当真没见过？”
“所有灵力的微小细节都能被你观察到，你哪里是学道法，分明是‘抄’。”老宗主点住青柚子的眉心，一字一句的说道：“再者，元婴以下的神识不可能看清我的灵力波动。”
一抹混沌缠绕在点在青柚子眉心的手指，灵气凝结。青柚子明白这是要发动攻击的预兆，虽然知道老宗主只是在测试自己，但还是条件反射的后仰躲避。
大抵是有些不服输，青柚子继续辩解：“照您这么说，那结丹期修士岂不是感知不到元婴修士的攻击？”
“当然能感知到，只是比你慢一刻。”
老宗主将手指指向天空的一瞬间，手指上缠绕的混沌已然化形电光，从指尖暴起苍茫雷电射向远方。
这一切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而青柚子看得仔细，老宗主释放雷法一共有三个阶段：灵气波动，道法凝成，雷电发射。
那老宗主的意思也就很明白了：结丹期的神识，只能从雷电凝成的阶段开始看清。
“少了这一丝间隙，你的命就少了半分活着的可能。”
青柚子搓着双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接回之前的话题：“该我问了吗？”
“你说。”
“您是不是宗主。”
老宗主自嘲的笑道：“我只是个寿元将尽的扫地老头罢了。”
青柚子‘噌’的一下站起身。
关于宗主寿元将尽的流言，青柚子自然听到不少。
只是青柚子不相信是真的。
元婴大圆满的修士肯定不会安于天命。
这个酷爱玩耍的老头也不会真的撒手人寰。
老宗主摆摆手，将青柚子按下来。
“还有十多年的活头呢，着急什么。”
青柚子做了几次深呼吸，将情绪平稳下来。
“我听人说，修仙者都是为了长生。”
“不全对，但也不差。”
“您不会觉得没活够吗？”
“没活够？”老宗主仰天长笑，笑够了才做回答。“凡人病疾缠身半百便是长寿，练气脱离了病痛也不过百年，二百筑基，五百结丹，千年元婴，五千化神，更不提那近乎不死不灭的三大虚境，以及那遥不可及的飞升。这千万人中你觉得谁活的够？”
老宗主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后，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青柚子听得直愣神，空茶杯不断在手中翻来覆去。
“您没有晋升的可能了吗？”
老宗主摇了摇头：“元婴十道雷劫，苍天只赏了我一道。自开始便已成定局。”
“雷劫一定跟修为的终点有关系吗？”
“当然！天地间的灵气根本提供不了众多修士突破时所需的灵气，而雷劫便是穹宇之外的灵气输送。你能引来的雷劫越多，你求得的灵气量越大。”
“大长老引了几道雷劫。”
“五道。虽然走到虚境的可能性很低，但是突入化神想必有些许机会。”
“有人引满十道雷劫吗？”
“多了去了。天凌宗宗主范天凌和他座下的长老、南北阁阁主李思源和他的皇室传人、水月阁阁主容符笙、阎罗殿安天铭花清影，以及一众门派长老。最恐怖的是那李逍遥，引来的可是十一道雷劫。”
老宗主提的，都是幽朝赫赫有名的大能修士。青柚子掰着指头数人数，发出疑惑。
“这也不多啊。”
老宗主再次拍了一下青柚子的脑袋。“各宗的关门大弟子，哪个不是天资优异。咱们一个小门派哪有心思天天盯着别人，管好自己再说。”
老宗主将茶再次续满，提醒道：“你与其关心我还能活多长时间，不如考虑考虑怎么才能陪那个小丫头走的更久一点。”
这一天，青柚子一直在跟老宗主聊天，直到黑夜降临。
……
……
宗主：“你选《丹道》就是为了有趣？”
青：“对啊，我本来就是为了看新奇事物才决定修仙的。”
“我那雷法，赵旭那金刚体……”
“打雷年年见，县城天天都有表演硬气功的。没啥意思。”
“那丹道有什么有趣的。”
“不同的药材融入灵气和五行之力就能变换形态相互融合，这不有趣吗？”
“那你炼丹炼的怎么样了。”
“炼了一次，把三长老珍藏的炉子给炸了，从那开始三长老就没让我再进过炼丹房。”
……
青：“灵石是古代大能修士陨落后产生的舍利子！”
宗主：“不然你以为灵石一个破石头怎么能蕴含那么多灵气给修士修炼的？这几年灵石稀少就是因为日子太和平了。”
“老登……”
“滚蛋！”
……
青：“您认识我爹？”
宗主：“知道的肯定比你少。”
“您跟我说说呗？”
“有人激活了万仙诛邪令，道令是天道誓言，所有化神境以上的修士都受其制约。而道令的内容，正是围杀‘青柚子’。你已知晓的两湖地区那巨大无比的紊乱灵气旋涡，就是那场大战的后果。”
“您没有出手？”
“我出手？隔着千里光战斗的余波就快把护宗大阵震碎了，哪还轮到我一个小小元婴修士造次。”
……
青：“您为什么对我这般关照。”
宗主：“跟你想的一样。”
“那您不怕有我父亲的仇家牵连到宗门。”
“我更想赌你能复现你爹那种神通的可能。不过，在你有足够实力之前，还是需要隐忍。”
……
“话说你娘为啥让你跟你爹重名。”
“我娘说我爹没有留下啥能让我继承的东西就走了。所以她就擅自把名字继承给我了。”
……
宗主：“目力可以让你看到一切你想看到的东西。”
青：“包括什么。”
“你眼前的一切，有传言甚至能看到因果。”
“过去和未来？”
“对。”
“那神识呢？”
“修为、神魂记忆、传音，还有目力也能看到的灵气波动。你不用着急，筑基境基本能自行觉醒神魂，神识也会就此领悟。”
“神魂是什么？”
“灵魂由灵气筑形，你的心神都会在其中。”
“那还不如不练。省的被人偷袭灵魂变成傻子。”
“你若真想，倒是有方法不让神魂结成。”
……
宗主：“你的悟性很好，以后在功法修行上不用费心。主要扎实基础。”
青：“我的基础感觉很扎实了。”
“五灵根，你想要突入筑基必须要承受你现有气海根本不可能容纳的灵气才行。”
“天生气海也不够？”
“固然你的气海比一般筑基修士都要广阔许多，可是要喂饱五灵根，还不够。”
“那照这样理解，单属性天灵根岂不是灵气量要弱很多？”
“五碗饭养一人，和五碗饭养五人，孰优孰劣你心知肚明。况且你这里都吃不到五碗饭。”
……
青柚子将茶杯交还给老宗主，老宗主拍拍屁股站起来。
“都怪你小子，聊上瘾了老子地都没扫完。”
青柚子也站起身，准备道别。
“大……宗主。”
青柚子刚说了一个字便停下。
“以前怎么叫，以后就怎么叫。”
老宗主拎起扫把，脚下激起灵气涟漪，闪身不见踪影。
青柚子朝着正殿方向挥了挥手，又觉得有失礼节，还是原地鞠了一躬。
“大爷！慢走啊。”
沐浴着星光，青柚子走在山间小路。
教习弟子们的讥讽所带来的烦恼已然散尽，可留下的却实对漫漫前路的迷茫。
自己的未来，要怎么走。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先想想怎么跟师尊和好。”
想到这里，青柚子迈开腿跑向远方。
——
“师尊，你就来吧！”
“我不饿，你们吃。”
“哎呀你就一起吃嘛！”
邱诗涵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睡死过去，更没有想到小丫头靠着这个间隙用蛮力破开了门上的禁制。
何青禾抱住邱诗涵的双腿不断向外拉扯，邱诗涵则死死的抱住床腿不撒手。
何青禾拽了半天拽不动，终于累的松开了手，弯着腰直喘气，邱诗涵急忙将腿收回也盘在了床腿上。整个人与床腿完成了合体。
何青禾呆毛微动，摆出一副软糯的嗓音，有模有样的学起邱诗涵的醉言醉语。
“少年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邱诗涵瞬间涨红了脸。
“不要啊！”
随着声音扩散开的，还有邱诗涵没控制住的灵气波动。
强烈的气浪将没有防备的何青禾吹飞出去。
“小心！”
邱诗涵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急忙奔出屋。
但有人先行而至。
“青禾！”
青柚子调转灵气冲了过去，留下一道道残影，接住何青禾后滑行了数米才堪堪停下。
“青禾，没事吧。”
何青禾摇了摇小脑瓜，看到自己躺在青柚子的怀里，露出了傻笑。
站在门口的邱诗涵也放下了悬着的心。
“不对！小柚子！快抓住师尊！”
何青禾突然醒悟过来，指向站在门槛上的邱诗涵。
青柚子抬头，与邱诗涵四目相对。
“师尊等等！”
青柚子再次调转灵气冲了过去，邱诗涵急忙关门。青柚子眼见赶不上，心急之下将手伸进门缝。
“啪。”
门框给青柚子的手腕来了个痛快的夹击。
“嘶！”
……
“你们这两个孩子，为师都说了不饿了，非要拉着我出门。还有小青，大长老常说你稳重成熟，怎么今日行事也像青禾这般鲁莽。”
院中，邱诗涵在为青柚子疗伤，手里活不停嘴上也不闲着，絮絮叨叨的指责着二人。
何青禾听得有些烦，在捕捉到邱诗涵对青柚子的称呼后，呆毛再次竖起，偷偷的凑到邱诗涵的耳边。
“不应该叫，‘少年郎~’”
邱诗涵心一乱，手中的灵气紊乱，震得青柚子受伤的手腕再次疼痛。
“啊！”
“小青！对不起啊。青禾！你这丫头莫要调皮！”
又过了几分时间，邱诗涵才将青柚子的伤势治好。
三人坐在院中，气氛有些尴尬。
“你…你们先吃，我回屋了。”
邱诗涵实在忍受不住，抬腿要溜。
何青禾将邱诗涵按回座位上，青柚子走到邱诗涵面前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邱诗涵握紧了双手，颤颤回答：“你不是不愿意嘛。”
“既来之，则安之。就算是酒后所言，也不能反悔。”
“其实……小青无需自责，错因本就在我……”
“……而且我也觉得有个漂亮师尊挺好的。”
邱诗涵听完，瞬间羞得面色红润，仿佛要滴出了血。
何青禾倒是冷起了眼看向青柚子。
——你什么意思？
青柚子眨巴眨巴眼。
——先稳住局面再说。
正在何青禾杀意愈演愈烈之时。邱诗涵娇滴滴的说道：“你不是……只喜欢大的。”
一句话浇灭了何青禾的杀心，只剩下“哎嘿嘿”的傻笑。
青柚子苦笑着求饶：“师尊莫要消遣徒儿，徒儿当时说错了话，还请师尊原谅。”
气氛越来越尴尬，还充满着一丝暧昧之气。
“先…先起来吧。”
“啊，好的。师尊我帮你盛上饭。”
青柚子将饭碗盛满，递给邱诗涵，两人的手指稍有触碰，赶忙分开了手。
何青禾坐在桌前，兴奋的摇晃着双腿。
“小柚子！快尝尝我的手艺！”
“好啊。”
青柚子将三人的饭盛好后，自己也落座在何青禾旁边，悄悄的呼了口长气。
看样子是搞定邱诗涵了。
何青禾突然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酒坛。
“这是曲师姐给我从长安带回来的贡酒！”
“不许喝！”“不许喝！”
次日，五长老邱诗涵门下填了第一条门规。
禁酒。
秋至冬来，春暖花开，一眨眼一年又过去，迎来了第三个七月。
这一年青柚子的生活倒是和之前没差太多，上午仍旧去药园劳作，只是下午的闲散时间变成了跟着邱诗涵修炼。
时间会冲淡一切，邱诗涵从最开始的遮遮掩掩，到现在不说与青柚子无话不谈，也是相聊甚欢。
毕竟邱诗涵虽是个宅女，可也是个很寂寞的人，青柚子倒是看的明白，何青禾不会哄人，那就自己上。
早晚固定请安，一日三餐都要为邱诗涵准备，变着花的做菜肴，三百多日每日不忘。
青柚子打开了屋门，感叹着一年过的如此之快。
洗面漱口，整理衣冠。青柚子走到邱诗涵的屋外敲响房门。
“师尊，早安。”
房门慢慢打开，邱诗涵从里面走出来。
汗水浸湿睡裙，看样子又是忙于修炼一夜未睡。
“都说了不必每天都来。你也有药园要忙于打理，还要照顾青禾那丫头。比起我更注意自己的休息才是。”
青柚子笑了笑，满不在乎：“不碍事。”
三百六十五天，青柚子每天早晨都会如期而至，邱诗涵也逐渐习惯了下来。
“师尊还用早餐吗？”
提到这个，邱诗涵鼓起了小脸：“明知故问，本是不用的，可惜被某人养的不吃这一天怕是要过不好。”
“那师尊先稍作休息，我先把青禾叫起来。”
“去吧。”
邱诗涵撩起一束鬓发，视线未挪动半分。
青柚子迎着晨光，行的端正，走的笔直。
只是下一刻，青柚子便撕去了思文的皮囊，一脚踹开了何青禾的屋门。
“起来！都几时了还赖在床上！”
“呜哇！今天又没有事情，让人家多睡会嘛！”
“一日之计在于晨！说了多少次了要早睡早起！”
“那我要爱的抱抱才起床。”
“爱的抱抱是吧！我给你！”
“呜哇！师尊救命！”
邱诗涵掩面轻笑。走到院中的石桌前煮上热茶，躺在竹椅上晒起了太阳。
这样的场景每日都在上演。
沸水煮开，盖子不断跳动作响。
邱诗涵起身想要倒茶，老宗主突然闪身出现坐在石桌前，一把抄起茶壶，准备送入口中。正在此时老宗主突然注意到了邱诗涵的神情，停住了手。
邱诗涵冷下了脸。老宗主则是伏在桌面上仔细观察着邱诗涵的神情。
“师父，徒儿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你刚才笑了？”
“没有。”
“我就说这小子能治你心病，这才一年就笑的如此自然。往后我都不敢想哦。”
“您看错了，还有，徒儿收徒一年您都没露过面，联系您也联系不上，您到底是去哪了。”
“扫地啊。每天都要给宗门所有地方都扫一遍，哪有那么多时间来找你。”
邱诗涵一把抓住老宗主的手，扒开了衣袖。
已经苍老的手背皮肤更加褶皱。
“噫！多大了还要拉着师父的手。”
“师父！”
老宗主甩开了手，不耐烦的将茶壶放下。
“想喝个茶都不舒心。”
邱诗涵起身要走。
“我去找三师兄——”
“坐下！”
头顶传来的威压将邱诗涵按回座位上，无法站起半分。
“老三现在正差临门一脚，别去打扰他。”
“突破元婴的闭关短则数月，多则百年，我去问问三师兄他是想看着师父死了不成？”
“他不破元婴怎么给我炼高阶延寿丹啊。你啊，现在的任务就是带好这两个活宝，比什么都重要。”
天地突然异动，闭关洞府上空压下阵阵乌云，白色的雷光在云团中翻滚。
老宗主闪身离去。
青柚子将被子精何青禾卷成条状，夹在腋下拎出了屋，也注意到天地的变化和邱诗涵那哀伤的神情。
“师尊？”
邱诗涵回过神，调整了下思绪。
“没事，看这样子章乾元是要晋入结丹了。”
此话未了，白色雷光从苍穹劈下，正中闭关洞府位置。
邱诗涵散出神识，青柚子调动目光，一同看向洞府内部。
浓郁的灵气从洞府喷涌而出，随后压缩收回到章乾元体内。
青柚子催动目光看向章乾元体内，一个光泽闪烁近乎圆润的丹体成型。
看样子金丹品质不错，青柚子收回了目光，邱诗涵此刻也收回了神识。
两人再次对视，却看到邱诗涵眼神中饱含歉意。
“小青，为师确实对不起你，你跟了我一年，我却没能让你的修为突破一层。”
“师尊哪里的话。”
青柚子自从那一夜突破练气四层后，修为再无任何长进。
邱诗涵为青柚子试过很多办法。
先开始以为青柚子是靠习得功法才能提升修为，于是邱诗涵便从藏经阁抱出来一大堆功法书籍供青柚子学习，反正青柚子是五灵根，不挑功法。
刀剑符宝样样俱全，基础五行功法又学了一大堆，学的倒是快，但是对修为没有任何帮助。
邱诗涵以为青柚子底子不扎实，从基础的灵气流动开始讲起。
但是青柚子对灵气的掌控已经炉火纯青，凝结的灵气实体甚至要比许多初入筑基弟子都坚实不少，那凝气养神之法呢？邱诗涵带着两人下山，找了一处生机之地设下了引气阵法供两人吸纳。
何青禾打坐一个月后，筑基气息已然达到顶峰，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青柚子却是无任何反应。天生气海导致凝气养神的修炼方法对青柚子毫无作用。
邱诗涵也找过法修教习，老爷子见到五长老光临寒舍，受宠若惊好生招待。
“那小子学得快，但是底子太差了，别人要走一步，他得走十步才行。还是得勤加巩固基础，听说他还学过天凌剑法，这剑法也不能忘，每天都要研习。”
“船到桥头自然直，师尊不必过多操劳。先专注自己的事也不失为好事。”
青柚子脱离了回忆，柔声安慰着邱诗涵。
邱诗涵笑了笑，自然知道青柚子看穿了自己每夜修炼准备突破元婴。
“先喝口水吧。”邱诗涵倒满三杯茶水，其中一杯递给青柚子。
青柚子将被子精放在石墩上，捧起了茶杯。
茶杯上雕刻的花色，亦如一年前青柚子喝上邱诗涵的第一杯茶一样。
吃完早饭，青柚子与何青禾来到闭关洞府前，等待章乾元出关。
除了两人之外，还有一众弟子被天地异象引来围观。
“这都过了多少年了，咱们宗门终于又出了一个结丹修士。”
“结丹修士好像就能当长老了吧。”
“可不是怎的，希望章师兄高升之后别忘了弟兄们。”
众人议论纷纷，可以见得这次事件是对宗门有多大的轰动。
有人注意到了青柚子，低声向同伴确认：“你看那人，是不是去年五长老收的徒弟。”
“是，何师姐不就在旁边站着呢吗？话说这人修为怎么还是低阶练气。”
“肯定是天资低劣五长老懒得管啊。你要能泡到何师姐，也能去五长老门下当个小白脸啊。”
“哈哈哈。”
声音不大，但是让周围人听清绰绰有余。
何青禾踏出一步想要上前找他们理论，却被青柚子一把拉住。
“你的发簪掉了。”
何青禾低头看向地面，才想起来今日根本没有带发簪。
青柚子捏了捏何青禾的小手，小丫头想不明白，但是也安静的站在一旁，回握住青柚子的手。
在众人闲聊之时，洞府大门缓缓打开。
章乾元衣着松散，裸露着胸膛走出洞府。
青柚子拿手挡住了何青禾的双眼。
何青禾偏过头躲过了遮挡。
一众弟子围上前，向章乾元道贺，满是婀娜奉承。
章乾元倒不在意，一一谢过。
“章师兄，能不能展示一下本源金丹啊，让大伙开开眼界。”
“对啊章师兄，大伙都没见过金丹是什么样的，让兄弟们长长见识呗。”
章乾元却是婉拒：“刚刚晋升，身体虚浮，确实不便给大家展示。这般机会未来自是会有的。”
章乾元抬头，对上了高处青柚子的目光。
青柚子比了个‘先走’的手势，搭上飞剑载着何青禾离去。
章乾元思索几分后，谢绝了众人的邀请，飞离此处。
章乾元悬停在半空中，青柚子与何青禾坐在剑上已等候多时。
青柚子双手合十，陪着笑脸道歉：“抱歉啊章师兄，不是故意窥探你的秘密的。”
青柚子看章乾元金丹的时候被章乾元捕捉到了。不过原因不是青柚子，而是邱诗涵离青柚子太近了，章乾元反向追踪邱诗涵神识的时候才注意到青柚子在看自己。
那种眼神让章乾元感觉自己仿佛衣不遮体站在人群中一样，甚至感觉神魂已经被青柚子剖析瓦解。
“你用的是什么功法，我竟然感应不到你的神识。”
青柚子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倒不是功法？”
“那是什么东西。”
“反正我一句两句说不清，不过你可以回去问问二长老，二长老应该能说清楚。”
章乾元见青柚子不明说，叹了口气也不在追问。
“不过说来你跟着五长老一年了怎么还是练气四层。”
“那没办法，天资低劣自然跟章师兄比不了。哦对了，还没有向章师兄道喜。”
青柚子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枚灵玉。
“这是师弟下山外出时偶然寻得的，师弟也不懂什么锻器之法，只能将灵玉原石赠给章师兄，还望师兄不要嫌弃。”
“灵玉本就稀有，师弟这番厚礼章某必铭记在心。”
“不过结丹期是真不错啊。”青柚子撑着下巴看向章乾元，“不用飞行法宝就能随意在空中飞行。”
“这才哪到哪。只有到了元婴期才能真正的在空中如履平地。你就知足吧，谁家练气期能不受限制御剑乱飞啊。”
青柚子戳了戳身后的何青禾。何青禾才从后背探出个鬼脸。
“章师兄，恭喜你晋升结丹。”
“谢谢何师妹关心。老青，你师尊还是没让何师妹闭关突破？”
青柚子宠溺的摸了摸何青禾的头。
“才十六岁，还有大把时间，既然师尊建议沉淀些时日那便听命。”
“也对，何师妹天资上好，要是不结无瑕金丹也是可惜。”
青柚子有些疑惑，明明之前看章乾元的金丹感觉品质不错。
“师兄的不是无瑕金丹？”
章乾元苦笑着摇了摇头，双指并立将金丹显形，浮到青柚子面前。
青柚子和何青禾都瞪大了眼睛。
金丹散发着淡淡白光，表面光滑圆润。
“这看着挺好的啊。”
“那是你没见过好的。这才是二品金丹。”章乾元转动金丹，金丹的一处表面露出不起眼的模糊感。“一品金丹光泽无痕，无瑕金丹更是金光闪耀，我这颗差的远了。”
青柚子本想再做追问，却看到章乾元与栾天依心绪微动。
“得了，下面叫你呢章师兄。”
青柚子知道是大长老喊人了，拱手道别。
章乾元抱拳回礼。
“回头再聊。”
“好说。”“章师兄再见。”
章乾元降落下去飞往大殿。
两人对视一眼。
“小柚子我饿了。”
“两个时辰你就饿了？”
“早晨你做的太少了，走嘛走嘛！”
“好好好，镇子正好开集会，咱们带上师尊去逛逛。”
“好耶！”
青柚子御剑准备离去，突然注意到洞府上面插着一根旗子。
“小柚子，怎么了？”
“谁乱丢垃圾啊。”
两个人御剑向下，站在了洞府顶部。
青柚子拔起旗子，细细观摩。
“这个，好像是章师兄的护阵旗。”何青禾探出脑袋解释道。
“你认识？”
何青禾摆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半年前，我看到章师兄跟曲师姐讲过。好像是防止灵气消散，同时也能保护闭关者不受外界的威胁。”
青柚子听罢，偷偷的将阵旗收回储物袋后一脸正色。
“咳咳，此物如此重要，怎么能遗落在此，咱们先暂替章师兄保管。走喽，吃好吃的去喽。”
小丫头振臂一挥。
“哦！”
“你们这两个孩子，想要出来玩自己找宗门报备便是，还非要拉着我一起出来。”
“嗨呀师尊，都出来了您就少骂两句吧。”
青柚子与何青禾将半推半就的宅女邱诗涵带到了镇上。
毕竟青柚子来了一年根本没见过邱诗涵出过院门一步。
两人没有太多装扮，换了身便服就出来了。
邱诗涵倒是带了一个大大的斗笠，还用白纱覆盖在斗笠之上遮住了面孔。
本来这样做是想着不要引人注目，结果倒是起了反作用。
“小青，为什么行人都在看着咱们。”邱诗涵抓着青柚子后背的衣襟，紧张的说道。
“因为都想窥探师尊那美丽神秘的容颜啊。”
邱诗涵抓着衣襟的手攥的更紧，衣领勒的青柚子有些喘不上气。
“一群登徒子，小青，快帮我驱散他们。”
“师尊啊，话不能这么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碍谁的事；再说，妙龄女子男人都好嗷嗷嗷！”
何青禾一把掐住青柚子的腰眼肉，疼的青柚子连连求饶。
逛了半条街，青柚子与何青禾将肚子填了个半饱。
邱诗涵这一路仍然低着头不闻不问。
“师尊，尝尝这个糖葫芦。”
“不吃不吃。”
“师尊，这个炸麻团可好吃了。”
“不吃不吃。”
青柚子与何青禾对视一眼。
何青禾从背后抱紧邱诗涵，青柚子一把将斗笠掀起。
落月般的美貌映照在艳阳之下。
邱诗涵急忙抬手掩面。
“逆徒！你们！你们干什么。”
青柚子温柔的握住邱诗涵的双手，将其放下。
“师尊，你看。”
行人繁多，不少人因为邱诗涵的容颜投来目光，也只是流露出欣赏的眼神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一部分人想要上前搭讪，却看到青柚子已经拉住了邱诗涵的双手，和何青禾那保镖一样的眼神而退缩。
邱诗涵看着紧握着自己的大手。
宽大粗糙，老茧遍布，但是好温暖。
何青禾钻入两人的缝隙之中，用小脑袋瓜蹭着邱诗涵的下巴。
“好俊俏的闺女啊，要不要尝尝新出锅的麻团？”
卖麻团的老汉笑呵呵的递来了热乎的麻团，邱诗涵犹豫再三还是接过。
朱红樱唇咬开面皮，在唇齿间细细品味。
“好甜。”
三人吃吃逛逛，走出了集会。
邱诗涵捂着脸不敢看两人。
太丢人了，来的时候说不吃的是自己，最后吃的最欢的也是自己。
别人买小吃按个数，邱诗涵按斤。
别问要多少，问就是十个起步。
不能按个数？那就来十斤。
当然，受伤的不止邱诗涵的羞耻心，还有青柚子的钱包。
青柚子颤颤巍巍的数完钱袋里的银子，一脸肉疼。
本来当了长老弟子，俸禄涨了不少，今天这一天把之前一年攒的钱花完了。
青柚子做梦也想不到邱诗涵这么能吃。
肉脯摊的老板推着车走出集会，看到青柚子站在路旁赶忙跑上前连连握手道谢。
老板恨不得给青柚子当场磕一个。
一百多斤干肉脯，邱诗涵一炷香的功夫全给干完了！
老板嬉皮笑脸，青柚子欲哭无泪。
“贵客！常来啊！我下个月这会还出摊！”
“您放心，我保准不来了。”
何青禾凑上前，小小的眼睛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青禾啊，下个月咱们准备喝西北风。”
“嗯？”
邱诗涵别过脸，面颊红的像是熟透了一样。
回去之后去找师父要一下俸禄吧……
因为镇上人多眼杂，三人准备走到无人区域再飞回宗门。
路上，邱诗涵习惯性的对何青禾说教。
“虽然小青总是说不急，但你的修为已经在筑基的顶峰，还是应该闭关早做结丹的准备。”
听到这些话，小脑袋瓜如拨浪鼓般摇晃。
“闭关一呆就要半年起步，好无聊。”
“你这孩子……”
何青禾逃一般的逃开，拉住了青柚子的手。
“小柚子，我们再去一趟桃花林吧。”
上个月陪着小丫头外出时，两人偶然发现了一处桃花林，何青禾在里面玩耍了许久。
“这会都七月中旬了，树上只有桃子没有桃花。”
“去嘛去嘛。”
青柚子拗不过何青禾，被拉着跑开。邱诗涵缓步跟上。
桃花林深处。
桃花谢了满地，踩上去有些黏脚。
树上的桃子有些青涩，还未成熟。
何青禾蹲在地上看着满地腐败的花朵，苦着脸不吭声。
青柚子拍了拍何青禾的后背，安慰道：“花开花落，四季更替，这是没办法的事，明年的时候，我再带你来赏花，好不好？”
“我知道……可是，我现在也想看到。花就不能一直开着吗？”
青柚子缓缓摇头：“人有生老病死，树有叶落归根。总是会凋零的。”
“好吧。”
小丫头小心的捧起一朵已腐烂的花瓣，眼中满是遗憾，又突然想起什么，有些担忧的望向青柚子。
“如果我结丹了，小柚子没有结丹，小柚子也会老去吗？”
青柚子愣神片刻，没有回答。小丫头有些苦恼，自顾自的跑开。
这般话语如预言般在青柚子的脑海中展开。
当自己身躯佝偻，骨若柴薪之时，看到容颜永驻的何青禾，该有何种心情。
青柚子又抬头看向远方，在宗门顶点的那名寿元将尽的老人，又是以何种心情在审视着自己？
青柚子叹了口气，走到一旁握住了一缕细枝，一抹灵气浮现。
《催化》。
青柚子学过很多功法，不乏有木行的催生。
枝头生长，绿叶逐渐丰满，只是生机不过短暂一瞬，又变得萎靡枯黄，从枝头脱落。
青柚子就是在尝试将这缕树枝加速生长到明年六月的时日。
只是，这些催化功法都有共同的缺陷。既是催生，也是湮灭。
青柚子急忙将树枝折下，以免波及到整棵桃树。
手中的树枝慢慢腐朽破败，化为黑色灰烬随风吹散。
之前青柚子用树木幼苗试验过，无一例外都是快速长成参天大树，但是无法落叶生新芽，随着法诀的持续生效，等叶子落完后，大树也逐渐老去，即便青柚子中途停止法诀释放，几日后植物也会耗尽生命而亡。
青柚子捏起落在地上的枯叶，反复念叨着。
“叶落归根。”
邱诗涵踩着碎步走来，脚下不沾半分落花。
“日出日落，春去秋来。自然规律不可违背。”
“师尊。我只是想让花重新盛开。”
邱诗涵立起玉指调动灵气，地上一簇芳草迅速长成，又迅速枯萎。
“木系功法创有万千，唯独揠苗助长不可行。”
“为什么。”
“因为天地有灵，而人无法创造新的法则。”
“可是我看有记载丹道大能可将灵植催化，数千年血精人参一夜便可长成。”
“虚境修士感悟天地，只是顺应法则让其流动的更快。”
“有何不同。”
“千年血精人参一夜长成，但它真的经历了千年的风吹日晒。而你手中的枯叶，不过吸收了几息的阳光。”
青柚子看着手中的枯叶，陷入了沉思。
调转灵气将枯叶包围，仔细观察枯叶的内部状况。
逐渐萎靡的脉络中，仍有几丝叶脉努力的传输叶肉吸收阳光产出的养分。
青柚子催动灵气，让叶肉的光合作用更加频繁。
枯叶腐朽，干燥灰黑。
青柚子走到桃树前，将裹挟着灵气的手放在了树干上。
感受着桃园的树木生灵，感受着此地曾经所发生的一切。
或盛阳当头、或暴雨冰瀑、或鹅毛飞雪。
天空灵气汇聚于此，地脉中数道灵气灌输于桃树内，枝叶摇晃，散发出点点荧光。
不久，树叶枯萎，黄叶落雨缤飞，没过多久枝头空无一物，仅挂有剩几颗青果。
邱诗涵惊诧的睁大了双眼。
青柚子的额头上冷汗直流，手中的灵气也虚浮紊乱。
来自师尊的手按在了后背，清凉之气传入体内，也驱散了青柚子的忙乱。
“静心，专注灵气的走向。”
清冷的声音在此刻让青柚子安心无比。
灵气旋涡围绕着一树两人不断旋转，青柚子将此刻灵力的输出传达到所能做的极限。
恍惚间，邱诗涵看到天地哗变，大道之理透过青柚子之手展现在自己的神魂之中。
春雨夏阳，秋落冬寂，万物落，万物生。
青柚子的面孔划过脑海，邱诗涵惊出一身冷汗，恢复了神智。
“给我开花！”
青柚子一声爆喝，气息提升，旋涡爆裂，吹得百树摇曳。
青柚子再无力气，松开了手倒向身后，邱诗涵从后背搂住，跪在地上让青柚子躺好。
青柚子看着光秃秃的树干，有些惋惜：“还是失败了。”
邱诗涵无言，两息过后嘴角微微勾起。
“不。”
一颗嫩芽从枝头萌发，随后，百花绽放，万片绿树丛中出现一抹粉红。
何青禾抬头，睁大了眼睛。
“小柚子！你快看！好多花啊！”
师徒二人看着小丫头兴奋的在桃花下跑来跑去，也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桃子刚才还是青色的，此刻却是红润饱满，何青禾有些好奇，顺手摘下来后一口咬上去。
“小柚子，师尊，这个好甜啊！”
“那你就摘下来些，走的时候咱们在树下放一些银两。”
“好！”
——
次日，果农揉着睡眼走近桃林，模糊的视线中发现一片粉红。
“奇怪，花应该早都谢完了啊。”
果农走上前，发现桃花开满天，枝头上留有一颗熟的通红的桃子，还有一副钱袋挂在上面。
夜幕降临。
“小柚子，我要看蓝色的花！”
“蓝色的是吧！妈咪妈咪哄！”
地上长出一朵蓝色的野花。
邱诗涵在山顶上，看着院中的青柚子哄何青禾开心。
老宗主闪身赶到。
“咋了，那小子又欺负你了？你等着看我不削他去。”
邱诗涵拿出一个老宗主用过的茶壶，放在一旁，里面已然煮好了茶水。
老宗主一挑眉，从来没见过这个宝贝徒弟献殷勤。
但是身体还是很诚实的接过了茶壶，对着壶嘴痛饮一大口。
“师父，我记得你说过，到了虚境期，修炼的方式不在乎对功法的修行和对灵气的凝练，而是对天地法则的感悟。”
老宗主肯定的点了点头，给予赞扬。“你记的不错。”
“青柚子今日突破了。”
“破就破了呗，练气四层到现在一年才突破一层也不嫌丢人。”
“这一年，我将练气期可学的功法近乎教遍，青柚子没有任何修为波动。”
“他只是学东西快，又不是……”
“足矣让青禾筑基圆满的引气阵法，不能让青柚子的修为提升半分。”
“天生气海要想扩张本就困难。”
“可是今日，青柚子突破了，他让一颗结果的桃树重新开了花，还让青涩的桃果完全熟成。”
“催化之法不挺多……重新开花？”
“是。仿佛短短几息让生灵走过了四季。”
老宗主抿了口茶，感叹道：“我大概知道你一开始问我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了。”
老宗主少见的没有将茶壶顺走，而是稳稳放在石板上。拍了拍邱诗涵的肩头。
“这样的话，你我都帮不了他了。”
“师父，您活了千年，见多识广……”
“我不行。”老宗主开口打断。“这里没有人行。”
“那去天凌宗或者南北阁……”
邱诗涵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下。
那等虚境长老手下有着一众双灵根甚至单系天灵根的天之翘楚，无论是培养的难易还是未来的收益对比，青柚子没有一点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翘楚可以一日登天，有传言天凌宗真传栾天依年仅十八岁正在冲击元婴大境。而青柚子，就算有虚境大能教导，能否筑基还是个未知数。
“原来，教习先生说的基底，是青柚子对道的理解。”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邱诗涵握紧了双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试试。”
老宗主低头，对上了那充满决意的目光。
“我不是个好老师，但是，我相信你能做到。”
老宗主化为说完，突然闪身离去。
邱诗涵愣了片刻。师父好些年没有走的这么匆忙。
刚才，好像有魔气？
宗主居所地下数丈，有一方石牢。
一名青年坐在地上，两处琵琶骨被紫金锁链贯穿，锁链钉在石墙之上，让青年无法走出一丈远。
血污灌满地面。已有一指之深，青年的身体已然腐烂，无数蛆虫从腐肉中钻出，用力的在啃食身上的烂肉。
青年捏起一条蛆虫，放在嘴里咀嚼片刻，睁开眼发出了诡异的笑声，眼白早已化为漆黑，猩红的瞳孔不断扫视着空无一物的石牢。
老宗主闪身移至青年面前，一脚将青年踢飞，青年撞在石墙上，石牢墙壁浮现众多法阵，灼烧着青年的后背，痛苦的呐喊响彻石牢。
法阵消散，地面上的血污已被烤干，青年靠着墙滑落，瘫坐在地上，仍是痴痴的笑着。
“师父，来的这么急，就这么想念徒儿啊。”
“澜庭，我留你是让你洗去魔气，不是让你越陷越深！”
“我那六师弟，哦不，五师侄修行之路不太妙啊，师父，你把他交给我，我保证能——”
锁链徒然盘起收紧，将杜澜庭吊在空中，老宗主雷霆厉指抵住杜澜庭眉心。
万钧雷霆闪耀过后，杜澜庭跪在地上，神魂受创短期再无使用神识的可能。
“你不该朝外看。”
老宗主失望的离去。
“师父，徒儿再跟您说一件事。”
“妖言惑众。”
“您百年前毁尸灭迹的地方，要被你逐出宗门的那两名逆徒翻出来了。”
老宗主回到杜澜庭的身边，抵住其咽喉按在墙上。
“你把他们引过去了。”
“师父，我这是在替您清理门户啊！您心这么善，连我都不愿意杀，那徒儿只好为您代劳。”
杜澜庭不顾呼吸受阻，沙哑着嗓子讥笑回答。
老宗主松开了手，闭上了双眼，呼吸略有颤动。
“咳咳…不过师父，您现在，还能将徒儿的神魂灭杀吗？哦，或许过上几年几十年诗涵可以做到。但是，我发誓她跟您一样下不去手！”
“住口。”
“师父，我有法子，我真的有，只要您想，我就能让您晋升化神，破了这寿元的界限，您——”
“住口！”
石牢内，雷光布满每一寸空间。
朱琦挑着灯仍在批改公文，章乾元闭关许久，曲柔汐也有要事在身，其他执事办事又毛手毛脚的，索性不如自己一人干。
烛光猛烈闪烁，老宗主出现在案前。
朱琦一眼看出老宗主的状况不佳，连忙起身上前搀扶。
“师兄，你的气息乱的很。”
“没事，歇一会就好。你现在赶紧联系阎罗殿。”
“出什么事了。”
“澜庭的阵被挖出来了。”
贺亮平收回了神识，腿一软栽倒在了地上，杜玥瑶连忙上前搀扶起来。
“魔……魔……”
“师兄，别紧张，慢慢说。”
“这是……魔修的阵法！”
贺亮平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向天不断道歉。
“高人啊，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您不是说要带我们报仇吗！怎么这里只有炼血大阵啊。”
高人仿佛消失了一般，再无半点指示。
“师兄，这是什么阵法。”
“这是魔修的炼血大阵，吃人血肉来助修为提升的！”
贺亮平在宗门时间久，曾经出任务，见过魔修那癫狂的摸样。
与贺亮平那般恐惧的神情不同，杜玥瑶则开始认真考虑这个方法是否可行。
“师妹，你该不会…万万不可啊！魔道一旦沾染，那是天下可诛啊！”
“师兄！你就心甘情愿让那几个结丹老头白白羞辱吗！高人在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能把气韵宗踩在脚下你万死不辞！现在却懦弱了！活该挨了赵猴子的打！”
“可是师妹……”
“师兄，咱们被一个小小的气韵宗像狗一样赶出来，你说严净寿元过半，可是你又能多活几年？再说凡人的性命你我又何必在乎。只要用了这个阵法，让你我突破结丹，那咱们想跑，进了北域，天底下谁能抓住我们。”
杜玥瑶捧起贺亮平的面颊，蕴含神魂之力的魅音响彻耳边：“师兄，天底下，只有你能陪着玥瑶了，你会陪着我一辈子的，对吧。”
是夜，遗址数十里开外的村庄血光滔天。
杜澜庭的神魂坐在半空中，平静的看着眼前地狱一般的景象。
“暂时是回不去了，老头子下手真狠啊，神魂都给我打散了。”
双手捧起，黑煞魔气显现，两丝分魂漂浮在手中，正是刚刚从贺亮平与杜玥瑶身上分化的。
因为魔气沾染，分魂不见白洁，已是漆黑与猩红的结合之色。
“师父，很快咱们师徒就能重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