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最初,是寒冷。
不是肌肤接触冰雪的那种表层凉意,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从生命最核心处弥散开来的,无法抗拒的冰冻感。包裹身体的麻布粗糙得像砂纸,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让呼啸的寒风有了可乘之机,像无数根冰针刺入女婴稚嫩的肺腑。
她什么也看不见。
世界对她而言,是一片永恒的、纯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色彩,只有无尽的虚空。因此,其他的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能“看”到身下的祭坛,那是一种通过背部传来的、坚硬而平整的冰冷。她能“看”到风的形状,它们是哭嚎着掠过山脉的利刃,刮得她皮肤生疼。
然后,她“看”到了恐惧的源头。
一声低沉的龙吼从远方传来,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一种震动。大地随之嗡鸣,连同她身下的祭坛一起,传递着那股来自远古的、无可匹敌的威压。她小小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是生命在面对绝对上位者时,最本能的战栗。
在这极致的寒冷与恐惧中,混沌的意识里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片温暖的黑暗,伴随着温柔的心跳。
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却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只剩下微弱的、绝望的呜咽。
一根冰冷的手指触碰过她的眼皮,随之而来的是充满厌恶与恐惧的低语。
“天生的瞎子……不祥之物。”
“是她,就是她引来了龙的愤怒!”
“献给龙灵,平息神怒,这是她唯一的价值……”
人性的恶意,是她坠入这个世界后上的第一课。冰冷,且残酷。
力气早已在被放置于此的过程中耗尽,连哭泣都成了一种奢望。她只能无声地蜷缩着,像一块即将被风化、被遗弃的石头,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大地猛地一颤,这一次不再是远方的嗡鸣,而是近在咫尺的剧震。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呼啸的狂风戛然而止,周遭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个庞大无匹的阴影笼罩了祭坛。
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并非黑暗的降临,而是“光”被彻底吞噬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混杂着古老的神圣与纯粹的毁灭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灵魂上。
巨龙,降临了。
一股灼热的气流拂过她的脸颊。那是巨龙的鼻息,沉重、滚烫,吹动了她稀疏的胎发。她能“感觉”到,那布满巨大鳞甲的头颅,就在她的正上方。那鳞片散发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和无坚不摧的力量感,仅仅是靠近,就让她脆弱的生命本源感到了即将被碾碎的战栗。
她甚至能“听”到那巨口中利齿摩擦的微响,每一声,都像是死神的预告。
要被……吃掉了吗?
在本能预感到终结的那一刻,极致的恐惧似乎让女婴的大脑陷入一片奇异的、死寂般的空白。她放弃了挣扎,不再颤抖,仿佛彻底接受了这残酷的命运。
预想中撕裂身体的剧痛并未降临。
一个巨大、粗糙,却带着惊人温热的东西,极其轻柔地触碰了她的脸颊。
那触感是湿润的,带着细密的倒刺,却收敛了所有的力道,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舔去了她脸上早已冰冷的泪痕。那个动作充满了审视,好奇,甚至……一丝无法理解的,难以言喻的温柔。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但异常轻柔的力量将她连同身下的襁褓一同卷起。不是利爪,更像是一条灵活而强大的尾巴,将她稳稳地托住,带离了那座冰冷刺骨的祭坛。
身体在缓缓升高。
在离开地面的瞬间,她模糊地“听”到下方传来人类长老惊慌失措的呼喊和仓皇逃窜时跌倒的闷响。
紧接着,一声低沉、充满了无尽轻蔑与不屑的龙之嗤笑,在寒风中清晰地回荡。
那是她离开那个祭坛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她被带往了天空的更高处,命运的轨迹发生了惊天的逆转。可等待她的,会是另一个更加幽深的深渊,还是一份意想不到的温暖?
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中,女婴的命运无从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