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中苏醒,并非因为光,而是因为温暖。
一种干燥、恒定的温暖,如同被最柔软的兽皮包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寒意。空气中不再是刺骨的冷风,而是一种奇特的混合气息——淡淡的硫磺味,像是山脉深处的心跳,还夹杂着一种从未闻过的、清甜的馨香。
她动了动小小的手指,触碰到身下并非冰冷的石板,而是一堆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像是某种厚实的花瓣。
一个巨大、温暖、平滑如镜的东西正环绕着她,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她伸出手,贴在那东西上,能感觉到其下传来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空气随之共鸣。这是她醒来后感知到的唯一“实在”,是她永恒黑暗中唯一的“安全”。
是那头巨龙。
她似乎意识到巨龙没有吃掉自己的打算,在黑暗中感受着巨龙温暖的体温。
就这样,女婴被留在了巨龙的宫殿中。
时间过去了多久?一个月,或是一年?她无从分辨。饥饿感并不明显,巨龙用奇异的植物滋养着她,身体内似乎总有一股细微的暖流,让她从一个孱弱的婴孩,长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正此时,依然环绕着她的“堡垒”缓缓移开,空气的流动发生了变化。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上方压下,带着熟悉的神圣与威严。她知道,那颗覆盖着华丽金色鳞片的头颅,又一次凑近了她。
这一次,没有鼻息,没有触碰。一个古老、低沉、仿佛由群山共鸣而成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那声音充满了奇特的韵律,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被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清晰的涟漪,他用这样的方式来教导女孩说话。
“塞伦娜……我随意捏造的名字……人类的蠢名,配不上你。以后,你就叫这个。”
塞伦娜。
这个词汇像一枚烙印,瞬间刻进了她空白的灵魂。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得到的第一个真正的“赐予”,不是厌恶,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名字。它蕴含着一种她尚不能理解的、居高临下的鄙夷,却也奇妙地,成为了她与这个庞大存在之间,第一条看不见的纽带。
从那天起,她的生活被一种奇特的“父爱”所填满。
“父亲”,煌翼,从不认为人类的食物有任何价值。他喂养她的方式,是衔来那些散发着馨香的、她身下的花朵。他会用锋利得能撕裂苍穹的爪尖,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片花瓣,将上面凝结的一滴露珠,极其精准地滴入她微张的小嘴。
那露珠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纯净至极的生命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塞伦娜能清晰地“看”到,在那片精神的黑暗中,有无数光点因这股暖流而欢欣雀跃。她的身体在这种喂养下,变得远超同龄人类的强韧,甚至,她开始能模糊地感知到身边那些活跃的、看不见的“气息”——风的流动,石头的沉寂,以及脚下大地深处,那如同煌翼心跳般沉稳的地脉搏动。
煌翼的互动是笨拙的。他会用那能轻易捏碎山峰的爪尖,收敛起所有的力量,像一根羽毛般轻轻“戳”一下她的肚子,看她痒得咯咯直笑。有时,他会用宽阔的尾巴,将她从柔软的花堆里轻轻“推”出去,让她像个小球一样滚上几圈,再用尾巴尖稳稳地接住。
每当夜幕降临,或者说,当龙巢内那些自发光的宝石亮度减弱时,煌翼会为她哼唱“摇篮曲”。那并非人类的旋律,而是一种低沉、悠长的龙吟。那声音通过空气,通过地面,通过环绕着她的龙翼,传递到她的每一寸骨骼里,像是一场震撼灵魂的声波按摩。在这种绝对安全、无可撼动的力量包裹下,她总能安然入睡。
煌翼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依靠和温暖来源。
但这份温暖,带着剧毒。
“父亲”开始对她进行“教诲”。他从不讲童话故事,他讲的,是“真实”,似乎巨龙也不在乎幼小的人类能否听懂。
“人类的祈祷,是懦弱者的哀嚎,是贪婪者的索取。”煌翼的声音在塞伦娜的脑海中回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们向我祈求风调雨顺,却在丰收后忘记是谁庇护了这片土地。他们向神明祈求国泰民安,却转身就为了几亩薄田、几条河谷而自相残杀。一群忘恩负义、愚蠢短视的蝼蚁。”
年幼的塞伦娜无法完全理解这些话语里的复杂含义,但她能模糊地感受到煌翼传递过来的情绪——那是被背叛的愤怒,是俯瞰众生的不屑,是持续了千百年的、深不见底的孤独。这些“故事”,成了她认知这个世界的基础。
偶尔,煌翼会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恶趣味,来向她“验证”自己的话。
某一天,塞伦娜感觉到巢穴中的气流猛地一变,煌翼庞大的身躯离开了。她能“听”到远方传来他振翅的呼啸,那声音穿云裂石,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快意。
不知过了多久,煌翼回来了,带着一身暴雨的湿气和雷霆的焦糊味。
他巨大的头颅再次凑近,声音里充满了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塞伦娜,听。”
他将一股精神意念传递过来。瞬间,塞伦娜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嘈杂的、充满了恐慌的哭喊声。
“天哪!圣龙发怒了!”
“快去神殿!向双神祈祷啊!”
“我们的庄稼……全完了……”
那些声音充满了绝望与恐惧,与当初将她丢在祭坛上的人们,如出一辙。
“听到了吗?”煌翼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这就是你同胞的样子。只会向他们那虚伪又无用的神明哭喊。而他们的神,什么也做不了。呵。”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游戏”,以此来不断强化自己对人类的鄙夷,也试图将这份鄙夷,一并灌输给塞伦娜。
塞伦娜蜷缩在曦光花丛中,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她不懂什么是神,什么是同胞,但她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痛苦。只是,与这份遥远的痛苦相比,身边“父亲”的愉悦,是如此真实,如此强大,如此……理所当然。
她开始尝试着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交流。她模仿着煌翼在她脑中说话的方式,努力地集中自己微弱的精神力,发出一个稚嫩的、不成调的音节。
那不是人类语言中的“爸爸”或“妈妈”,而是一个她从煌翼的龙吟和精神波动中,艰难捕捉并模仿出的、生涩的龙语词汇。
——“父……亲。”
这个词,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一股微弱的精神涟漪,轻轻撞上了煌翼那如海洋般浩瀚的精神世界。
煌翼巨大的金色竖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空气凝固了。那股灼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威压消失了,环绕着整个山巅的元素能量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情绪,在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漫长生命中第一次升起。那不是征服世界的快感,不是藐视众生的傲慢,而是一种……被填满的满足感。
从那一刻起,煌翼对她的庇护,变得更加绝对。
这座位于群山之巅的龙巢,成了塞伦娜的城堡,也是整个世界的禁区。任何胆敢靠近山顶的生物——无论是觊觎龙穴财宝的人类冒险者,还是被地脉能量吸引而来的强大魔兽,都会在踏入煌翼划定的界线后,被从天而降的龙息或利爪,毫不留情地化为灰烬。
山巅之上,是唯一的净土。山峰之下,是煌翼用绝对暴力制造出的死亡隔离带。
而塞伦娜,这个被人类遗弃的、天生的瞎子,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她是这片由巨龙统治的“龙之宫殿”里,唯一被允许存在、并被这世间最恐怖的生物视若珍宝的人类。
她是“龙女”塞伦娜。
她在这座温暖而孤独的城堡里一天天长大,银色的长发逐渐垂下,如同流淌的月光。她坚信,她的“父亲”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他的话语就是真理。
只是,在她内心深处,偶尔会浮现出那个被煌翼称之为“游戏”时,所听到的、那些属于人类的、真实的哭喊与哀嚎。
这种建立在巨龙对世界之憎恶上的“幸福”,究竟能持续多久?而那被“父亲”憎恨了千百年的神,又是谁?
这些问题,如同沉睡在地脉深处的种子,只等待一个破土而出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