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用“耳朵”去听,用“皮肤”去感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十年,对于父亲那近乎永恒的生命来说,或许只是打个盹的工夫。但对我而言,这十年,是我生命的全部。我的世界,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龙巢之上,被重新构建。
父亲教会了我一种新的“看见”世界的方式。
他告诉我,万物皆有精神,皆有能量。我天生失明的双眼,反而成了一种恩赐,让我能更纯粹地去触碰这个世界的本质。在他的引导下,我学会了将自己微弱的精神力发散出去,像无形的触手,去感知、去描摹、去“看见”。
在我的“视界”里,风不再是虚无的。它们是流动的光带,带着山巅的清冷与山谷的暖意,缠绕着我的指尖,低语着远方的故事。龙巢边那些古老的岩石,也不再是冰冷的死物。当我将精神沉入其中,能“听”到它们亿万年来见证过的时光片段——烈日、暴雪、星辰的轨迹,以及父亲最初降临时,那撼动天地的龙吟。
生命,是最绚烂的光。曦光花在清晨绽放时,会散发出柔和的、带着生命喜悦的暖金色光晕;山间的飞鸟,则是一团团跃动的、明亮的火焰。而父亲,煌夜,他是我世界里最庞大的光源,如同一轮永不坠落的太阳,温暖、炽热,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整个世界在我脑中,是一幅由能量、声音、触感和记忆碎片构成的、远比肉眼所见更瑰丽、更真实的画卷。
父亲不仅教会了我“看”,还将他最核心的龙语魔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
“集中精神,塞伦娜,”他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温和而充满耐心,“去感受脚下,感受大地深处的脉搏。那是创世神留下的秩序之力,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呼吸。”
我盘膝坐在温暖的龙巢中央,长发铺散在地。我闭上眼——虽然这对我来说并无区别,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将全部心神沉入脚下。起初,那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但渐渐地,我“看”到了一条条金色的、如同蛛网般密布的能量脉络,它们在地底深处缓缓流淌,每一次搏动,都与我的心跳隐隐共鸣。
这便是“大地脉络”,父亲说,我是除他之外,唯一能感知并引导这股力量的生命。
我还学会了“精神共鸣”。这让我与父亲的链接更加紧密,我们甚至无需语言,就能分享彼此最细微的情绪。当我因为一个噩梦而惊醒时,他会立刻用他那浩瀚如海的精神力将我包裹,传来安抚的暖意。
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坐在父亲巨大龙角的根部,让他带我飞上云霄。
呼啸的风声是自由的乐章。我张开双臂,任凭云层在我用精神力延展出的“指尖”流淌,那是一种冰凉而柔软的触感。我能“看”到日出时,天边的云霞如何从淡紫染成瑰丽的赤金;也能“看”到日落时,熔化的金光如何一寸寸沉入地平线下的黑暗。
每次外出归来,我都会兴奋地向他描述我“看”到的一切。
“父亲!我今天看到一朵花了!我看着它从一个小小的花苞,一点点、一点点地舒展开花瓣,那个过程好美,就像在发光!”
“还有还有,我‘听’到山脚下的溪水在唱歌,它们说,它们要去很远很远的大海里!”
父亲总是安静地趴卧着,巨大的金色竖瞳专注地“凝视”着我,瞳孔深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我能清晰感受到的宠溺和满足。
那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那一天,我们遇到了那片倒塌的神像。
那是一次例行的黄昏飞行,我们无意间飞过了一处我从未涉足过的荒凉山谷。谷底,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种微弱却极其纯粹的能量波动,带着一种神圣而悲悯的气息,但又充满了破败与死寂。
“父亲,那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煌夜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他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瞬间绷紧,平稳的飞行轨迹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我将精神力探向谷底,一幅残破的景象在我脑中成型。那是几尊巨大无比的雕像,半掩在尘土和纠缠的藤蔓中。它们倒塌在地,有的头颅断裂,有的身躯碎成数块。尽管如此,我依然能从那流畅的线条和悲悯的神态中,感受到它们曾经的威严与神圣。
也就在那一刻,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从父亲身上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那感觉,就像温暖的太阳被瞬间冻结,变成了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洞。我冷得发起抖来,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龙角。
我清晰地“听”到,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饱含着无尽怨毒的名字:
“阿罗伊……阿罗诃……”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如此不加掩饰的负面情绪。那恨意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山谷中残留的微弱神力,都在这股恨意下哀鸣着、消散着。
回到龙巢,气氛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父亲沉默地趴在属于他的角落,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意久久未曾散去。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用精神力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父亲……阿罗伊和阿罗诃,是谁?”
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的、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是神。”
他断断续续地,向我揭示了一段被尘封的真相。
他并非天生的毁灭者。恰恰相反,他是大地之神阿罗伊亲手创造的“守护者”,是龙族的王,职责是守护这个世界的秩序与地脉的平衡。而生命之神阿罗诃,则创造了人类、精灵、以及大地上所有的生命种族。
他们曾是创世的双生子神,是这个世界的父与母。
“守护者?呵……”煌夜的声音里充满了被遗弃的痛苦与自嘲,“不过是他们无聊时捏造的玩物!当他们厌倦了这个亲手创造的世界,当他们觉得我们这些‘守护者’不再‘有用’……便将吾族像垃圾一样,遗弃在这片贫瘠的山脉!断绝一切联系,任由我们在这片被剥夺了生机的土地上自生自灭!”
他的精神世界掀起狂暴的风暴,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这就是神!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恩典’!”
我呆住了。我第一次知道,我眼中无所不能、强大到足以藐视一切的父亲,竟然有过这样屈辱的过往。他不是憎恨世界,他是被创造了他的神,无情地抛弃了。
从那天起,我心底那颗不安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我开始理解父亲的暴戾与憎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对双神的恨意,已经深植于他的灵魂,如同地底的熔岩,只等待一个喷发的契机。
有时候,我会感知到从世界某个角落传来异常的、极其微弱的神力波动。每当这时,父亲都会变得异常焦躁和易怒。他会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望向远方,充满了警惕与厌恶。
“神又在无聊地‘微服私访’了,”他会这样对我解释,语气轻蔑,“像看蝼蚁一样,看着他们随手创造的玩具。”
每当这时,我都会走到他身边,用我学来的、尚不熟练的龙族歌谣为他哼唱,用我的精神力,传递着平静与安宁的情绪,试图抚平他灵魂的褶皱。这通常能让他的暴戾稍微褪去一些,重新变回那个只属于我的、温柔的父亲。
他努力地为我维持着这个云端之上的乐园。他藏起他的利爪,藏起他的怨恨,在我面前,他依旧是那个会用龙翼笨拙地为我遮挡烈日,会安静地听我絮叨一下午,会带我看遍世间所有壮丽日落的“父亲”。
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那份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澎湃。每次他因那微弱的神力波动而暴躁,每次他望向那倒塌神像的方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恨意,都让我内心深处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法忽视的恐惧。
我知道,这份建立在仇恨之上的幸福与宁静,脆弱得如同水晶。
它还能维持多久?
当那被父亲憎恨了千年的神,不再只是偶尔“注视”,而是真正将意志降临时,父亲那积蓄了千年的怒火,会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吗?
而我,这个被他视若珍宝的人类,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