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们跟随着我,在一片焦黑的森林边缘艰难跋涉。空气中满是灰烬的味道,混合着死亡的腥甜。阳光被天空中那片不祥的、由父亲的混沌之力染成的紫黑色云层所遮蔽,投下的光线冰冷而衰败。在我用精神力构建的“视界”里,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代表枯萎与死寂的灰色,以及那些幸存者身上,一团团微弱、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生命火光。
我将心神沉入脚下的大地,试图通过感知地脉的流动,为这支疲惫的队伍寻找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大地在哭泣。我能“听”到它深处传来的、因父亲的污染而紊乱的哀鸣。曾经平稳有力的脉搏,如今变得急促而虚弱。
在我身后,是那群被我从魔物爪下救出的士兵,以及沿途收拢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神情麻木,但看向我的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一人的信赖。这份沉甸甸的信赖,压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我将精神力探向前方一座狭窄峡谷的时候,心脏猛地一抽,一股尖锐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刺痛让我瞬间煞白了脸。
不是物理攻击,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冲击。遥远,却精准。
我“看”到了一幅一闪而过的画面:一座繁华的港口城市,在金红与紫黑交织的龙息下化为熔岩炼狱。而在那毁灭风暴的中心,一头覆盖着漆黑鳞甲的巨大魔龙,那双猩红的竖瞳骤然收缩,死死地“望”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是他。父亲。
他感知到了我。不,是感知到了我头顶上,永誓之冠中属于生命之神阿罗诃的神力。那股纯净、强大,却令他无比憎恶的力量。
下一秒,一声蕴含着被至亲背叛的极致痛苦、愤怒与毁灭欲望的咆哮,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如同实质的雷霆,直接在我,以及我身后所有幸存者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塞伦娜——!!!”
那已不似父亲的声音,更像是魔物的怒吼。
“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恐怖的龙威余波扫过,幸存者们瞬间崩溃。他们惊恐地尖叫着,瑟瑟发抖地瘫软在地,绝望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紫黑色的天空仿佛正在向他们压下。
我捂住胸口,头顶的永誓之冠自动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护住我的心神,才让我勉强没有倒下。可那声饱含着无尽怨毒的质问,却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灵魂上。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我一直抱着一丝幻想。或许,他只是被混沌蒙蔽了理智;或许,我还能找到唤醒他的方法。
但这一声质问,将我所有天真的念想,彻底击得粉碎。
他与我之间,最后一丝名为“亲情”的纽带,断了。
“快走!”我用尽全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龙灵派魔物过来了!进峡谷!”
恐慌的幸存者们被我的喊声惊醒,连滚带爬地向着那条唯一的生路——狭窄的峡谷冲去。
正当我们刚刚踏入峡谷,前后两个出口,就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一头浑身覆盖着扭曲黑色骨甲,双翼燃烧着不祥紫黑火焰的龙裔魔物,堵住了我们的去路。它猩红的眼中,闪烁着远超普通魔物的、属于猎食者的狡诈与疯狂。在它的身后和峡谷两侧的岩壁上,更多的次级混沌魔物如同潮水般蜂拥而下。
是追猎者。
当那头龙裔魔物抬起利爪,猛地向地面一划时,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一道狰狞的地刺拔地而起,撕裂大地,精准地刺向队伍的中央。
那是我无比熟悉的招式!是父亲曾手把手教我的,引导大地脉络的龙语魔法!他曾用这一招,为我从岩石中“雕刻”出栩栩如生的花朵。而现在,它的扭曲变种,却成了收割我同胞生命的屠刀!
“神啊,请庇护我们吧!”
我强忍着心如刀割的痛楚,高举起手。永誓之冠光芒大盛,一个巨大的淡金色光幕瞬间展开,险之又险地挡住了那致命的地刺和魔物的第一波冲击。
战斗,在撕心裂肺的记忆中展开。
龙裔的每一次攻击,都在残忍地撕扯着我过去最温馨的记忆。它张口喷吐出的腐蚀性吐息,其能量运行的轨迹,脱胎于父亲曾教我用来净化水源的守护龙语;它发出的扰乱精神的尖啸,其音节的构成,源自我曾为父亲哼唱的、能安抚他灵魂的龙族歌谣。
我像一个提线木偶,被迫观看着自己最珍视的宝物,被摔碎、被玷污,再被用来狠狠地刺向自己。
“圣女大人!”一名士兵被魔物撕开的惨叫,将我从痛苦的深渊中惊醒。
不行,我不能沉沦。
我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将全部精神力注入永誓之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龙语魔法的本质,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被混沌污染后,它们最致命的弱点在哪里!
“以秩序为引,净化混沌!”
我利用精神共鸣,发出一道微弱却精准的指令,短暂地干扰了龙裔对混沌能量的控制。就在它体内能量因我的干扰而产生一丝不稳的瞬间,我抓住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一道被我压缩到极致的、利剑般的净化之光,从我指尖射出,精准地没入了龙裔胸口那个混沌能量最不稳定的核心!
“吼——!!!”
龙裔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在圣光的灼烧下寸寸崩解,最终化为一捧飞灰。
首领一死,剩下的魔物也很快被惊魂未定的士兵们和我联手肃清。
峡谷里,死寂取代了喧嚣。浓重的血腥味和神力灼烧魔物后留下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我环顾四周,胜利的代价触目惊心。近半数的幸存者倒在了血泊中,再也无法站起。队伍里唯一的低阶治疗者,为了保护一个孩子,被魔物的酸液腐蚀了半边身体,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自己也因为强行催动神力而感到一阵阵眩晕,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我走到一名年轻士兵的尸体旁,他到死都保持着挥剑的姿势,身下护着一个吓得失语的小女孩。我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为他合上了那双圆睁的、不甘的眼睛。
泪水,无声地滴落在他冰冷的面颊上,又混入脚下被鲜血浸染的焦黑土地。
每一次战斗,每一次使用源自父亲教导的力量去对抗他派来的爪牙,都像是在亲手将过去那些温暖的、属于“家”的记忆,一点一点地碾成粉末。
昔日相依为命的家人,如今,已是势不两立的仇寇。
“圣女大人……”
幸存者们围了过来。他们的眼中,有伤痛,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将我视为唯一支柱的依赖与希冀。那个被救下的精灵小女孩,名叫埃莉诺,她跑到我身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裙角,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我全然的信任。
为了他们……
我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缓缓挺直了因悲痛而微弯的脊背。眼中的哀伤依旧深不见底,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为了这些将生命托付给我的人,我必须将个人的情感,连同那些名为“塞伦娜”的过去,一同深深埋葬。
甚至,必须学会冷酷。
“走吧。”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们不能停下。为了活下去。”
我拉起埃莉诺冰冷的小手,带领着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走出了死亡峡谷。前路依旧被黑暗笼罩,堕落的巨龙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追猎只会更猛烈,更致命。
我们能逃到哪里?希望,又究竟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