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割痛脸庞,我又忆起从前——
马背还不及我肩膀的年岁,
便攥着磨钝银币走向长城的阴影。
铁匠淬火的长剑悬在腰间,
十三岁猎得的狐皮覆在肩上。
别让母亲窥见晨雾中的背影,
引得她难禁哀伤。
胸前的圣徽仍在发烫。
走过火红花田,
拾起留在的顿河佩剑,
河水记得沉没的童年。
如今箭袋插满翎羽,
赛马赢回三通麦酒,
魔兽的血染红衣襟。
我向与北风祈求:
带我回到故乡,回到汐伯伦故乡!
铁匠的女儿系着褪色蓝绸带,
她是否夜夜擦拭我的铜铃?
你英雄的情郎正穿越沙暴!
可敬的母亲,且将蜂蜜酒斟满橡木杯——
您儿子带回的勋章,
够换三季燕麦与新的纺锤。
带我回到故乡,回到汐伯伦故乡……
——《瓦伦迪亚民歌合集》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金月也还滞留在地平线上,北方的蔚蓝光晕清晰可见。
兴许是昨晚精神紧绷的缘故,诺茜维醒的很早。看着天边正在缓缓褪去的水蓝色,诺茜维估摸着现在才五,六点。可惜艾尔娜这里也没有时钟,看不到准确时间。
这么看来,瓦伦迪亚的“炼金”这类异端的排斥态度比圣城还要纯粹,不过想到维洛里亚家一直是守旧的示派的支持者,也不算奇怪。
反而是圣城伊尔菲亚,有支持革新的圣女以及她领导的罗斯派。这般影响下圣城对于南方传来的炼金器械接受程度反倒是比较高的。
诺茜维打理好仪容便下了楼。
艾尔娜很早就出门了,挂在门厅的罩袍和锁甲都不见踪影。
昨晚因为精神疲惫,赶着休息倒是没有仔细看看艾尔娜住处。
现在诺茜维倒是发现了一些不对。艾尔娜作为维洛里亚的一员自然应该当是比较守旧的,但她墙上挂的装饰画却有着很明显的南方人文主义的风格,甚至在墙上还有壁钟。
艾尔娜这些行为无疑是叛逆的,难不成一帮示派的人里出了一个罗斯派的?
诺茜维心中疑惑,不过也没有特别在意。
若是换成其他土生土长的教国人来了都要被艾尔娜的大胆惊到,但诺茜维幼时一直在南方的普瑞格生活,这些东西是早就见惯了的。
没找到艾尔娜,但诺茜维却在厨房中看到了艾尔娜留下的早餐。
‘贤惠持家’诺茜维在心里默默又更新了一个对艾尔娜的评价。
两手不沾阳春水的诺茜维随意对付了一下早餐便出门准备去外城的修道院。
正如安斯哥多恩所言,修道院离军营并不远,也许是为了方便修道院的神官能够及时为士兵们提供救治。
现在时辰尚早,街上没有什么行人,空有刻印灯孤零零的亮着。
诺茜维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街道前行,目光很快被前方巍然矗立的修道院攫住。
那高耸的尖顶在周遭低矮的屋舍间显得格外醒目,仿佛一座沉静的灯塔。
诺茜维不再迟疑,朝着目的地走去。
就在她行至修道院前院的大门时,一个身着素白修女服的女孩正微微倾身,用双手抵住那扇沉重的门扉,吃力地将它缓缓推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你好,我是诺茜维·布灵斯顿。受安斯哥多恩主教委派来此任职。”
女孩看到有人过来一愣,莫名的盯着诺茜维发呆。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诺茜维被女孩看的有些不自在。
“对不起!刚刚不小心走神了。我这就带你进去。”女孩被诺茜维一问,猛然惊醒。拿着搁置在一旁的提灯,红着脸在前面带路。
“谢谢,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诺茜维考虑到将来要在这任职不短的时间,便打算先与未来同事打好关系。
“我叫柯娜。”女孩似乎有些内向,告知了名字之后就没有继续了。
推开院中的教堂大门,一位神父和两位修女站在一起交谈着。其中一棕发的修女朝门口挥了挥手道:“柯娜!你回来了,你身边这位是?”
诺茜维上前一步,表明了来意。
“来教堂任职?你是神官?”神父问道。
“是的,我这里还有一封信,是安斯哥多恩主教要我交给这的地区主教的。”
“给我就好,我就是教廷分属瓦伦迪亚的主教。”神父开口道。
诺茜维有些怀疑的打量着面前的老者。
瓦伦迪亚宗教事务的负责人怎么会就屈居在外城的修道院,而不是在内城教堂享清福。
不过,就算心中疑虑,诺茜维也没再反驳。冒充神职人员与渎神同罪,想来也没有人有胆子在女神的神像下冒充,
老神父伸出手,稳稳接过诺茜维递来的信件。目光掠过封口处的火漆印痕,并未急于拆开,而是抬眼确认般看了主角一眼。随后,才从桌边拿起一把小巧的骨质裁纸刀,沿着封口边缘,精准而缓慢地划开。
他的目光如鹰隼搬掠过信件,一目十行的迅速阅读着。
当再三确认了结尾的落款后,老神父神色复杂的看向诺茜维道:“罗伏尼是你的师傅?”
诺茜维先是楞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安斯哥多恩。
罗伏尼是安斯哥多恩的本名,‘安斯哥多恩’则是他的受洗名。从他当上主教开始,就几乎没有人再这么称呼过他的了,以至于诺茜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不算是吧,我的师傅另有其人。安斯哥多恩主教只是我在神学院时的导师。”
“神学院?圣城神学院?”
“伊尔菲亚神学院。”
“都一个意思。”老神父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他在里面当教授?”
“安斯哥多恩主教对教廷做出过杰出贡献,便被授予了名誉教授的职称。”
“呵呵,名誉教授。”
诺茜维发觉,眼前的老者似乎与安斯哥多恩有恩怨。但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安斯哥多恩还会安排她来这呢……
“诺茜维小姐,信件本身没有问题。”塞安迪尔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但根据规定,你还需要一份瓦伦迪亚地区教会开出的证明,才能正式入职。”
“瓦伦迪亚教会的证明?”诺茜维略显困惑地重复了一句,低头在随身的布包里翻找起来。片刻后,她拿出一份证件,“我没有那边的证明……不过,我有教廷颁发的神官证,这个行吗?”
塞安迪尔只瞥了一眼,便轻轻推回:“很遗憾,伊尔菲亚教廷的证件在这里不通用。”
“这……”诺茜维脸上掠过一丝懊恼,“我不知道还有这个流程。安斯哥多恩主教没跟我提过……”
一丝近乎讽刺的笑意浮现在塞安迪尔嘴角。“呵,正常。”他语带讥诮,“那老狐狸,八成是等着你在这件事上栽个跟头,好让你‘深刻领会’办事前该做足功课的道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诺茜维的声音里带着点无措。
塞安迪尔伸出手,简洁道:“信给我。你的神官证也一并拿来。”他接过诺茜维再次递来的文件,“我稍后要去内城教堂,顺路替你办了。”
“多谢您!呃……”
“叫我塞安迪尔就好。”主教报上名字,语气并无不悦。
“多谢您,塞安迪尔主教!”诺茜维连忙补充。
塞安迪尔随意地摆了下手,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告诫:“举手之劳。只希望你真能记住这个教训,下次行事,先把该备的文书准备齐全。”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堂侧门。
诺茜维不免惊叹于塞安迪尔的雷厉风行,这与她以往接触过的那些温吞迟缓的神职人员,实在是大相径庭。
这时,一位在旁边等候已久的棕发修女眼睛一亮,蹦跳着迎了上来。“你就是伊尔菲亚来的特使吧!”她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前几天你们进城,我在人群里远远瞧见过你!”
当时诺茜维的自我介绍声音不大,远处围观的人只看到她站在使团队伍之中,自然想不到诺茜维会是使团领队。
“既然以后就是同事了,那我可得好好介绍一下!”棕发少女轻快地说,“我叫维维安!刚刚领你进来的“是柯娜,塞安迪尔主教的孙女。还有那位。维维安指向一位戴着眼镜、正低头整理经卷的修女,“那位一脸严肃、老学究似的,是波琳。”
被点名的波琳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朝诺茜维点了点头,略显隔阂道:“很高兴认识你,诺茜维小姐。”
“好啦好啦!”维维安一把挽住诺茜维的胳膊,雀跃地说,“趁着塞安迪尔主教还没回来,我先带你逛逛修道院吧!熟悉熟悉环境!”
话音未落,她就想拉着诺茜维往外走。
“维维安!”波琳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别忘了,今天轮到你给见习修女们上早课了。”
“哎呀,波琳!”维维安回头做了个恳求的表情,“你就,替我顶上一天嘛!难得来了新人,我这可是在帮她尽快融入呀!”
根本不给波琳再次拒绝的机会,维维安已经拽着有些踉跄的诺茜维,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堂大门。
维维安挽着诺茜维的胳膊,在古老修道院的回廊和庭院间穿梭。阳光透过高窗,在斑驳的石地上投下光影。她忽然侧过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道:“话说回来,你可是伊尔菲亚来的特使诶,怎么会突然被派到我们修道院来呀?”
诺茜维眼神微闪,含糊其辞:“嗯…是有很重要的任务。”
维维安不依不饶的追问细节:“很重要的任务?具体是什么呀?是教廷的秘密指令吗?还是……”诺茜维被她问得有些窘迫,实在不好意思坦言自己是被“发配”来镀金的,只得话搪塞过去。
见诺茜维口风甚紧,维维安倒也不恼,只是俏皮地撇了撇嘴,转而兴致勃勃地当起了向导:“好吧好吧,不说就不说~那我给你讲讲咱们的这座修道院吧”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脆:“在教国创立之前,这里还不叫瓦伦迪亚,只是一片毗邻沙漠的蛮荒之地。一位来自北方诸国的埃斯加公爵,在女神尚未证道登神、初代伊什梅莱大人刚刚创立伊羽教的时候,就大力支持他们!出资建了好多修道院,推动教义传播,我们这座就是其中之一!”
维维安指着斑驳却坚固的石墙,语气带着崇敬:“那时候虔诚的教士们前赴后继地来到这片不毛之地,教化当地的居民呢。后来啊,巨兽觊觎女神的光辉,爪牙肆虐,维洛里亚家族才举族迁徙到这里,成为了女神最坚实的盾牌。”
她停下来,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埃斯加公爵当年资助的修道院,大部分都在岁月里毁坏了,或者被重建得面目全非。只有我们这儿,”她用力拍了拍身边的石柱,“千百年来,一直这么倔强地站着!”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凑近诺茜维,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对了对了,诺茜维!你在伊尔菲亚肯定知道得多!我听说啊,每一任教宗陛下,都和最初的那位伊什梅莱大人长得一模一样?这是真的吗?”
诺茜维被问得一愣,随即失笑:“这个嘛…我虽然见过当今教宗陛下,可我哪有机会见过初代伊什梅莱大人啊?这让我怎么确定?”
两人不知不觉又绕回了主教堂附近。诺茜维环顾四周,偌大的修道院显得异常空旷寂寥,除了她们俩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见习修女们的诵经声,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影。她忍不住问道:“维维安,这修道院里…怎么感觉只有你们几个人?其他的神职人员呢?”
维维安脸上原本飞扬的神采瞬间黯淡下来,声音也低了许多:“都…都去前线了。巨兽的威胁越来越大,他们要在战场上辅助治疗伤员,还要净化那些被巨兽污染的未经修饰的以太……”她叹了口气,“现在除了见习修女们,常驻的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了。波琳和塞安迪尔主教是身负要职,实在走不开。至于我和柯娜……”她耸耸肩,语气带着点自嘲和无奈,“纯粹是因为塞安迪尔主教不放心我们上前线,硬把我们留下的。”
维维安有些消沉但很快,那点黯然很快被她自己驱散,她甚至狡黠地笑了笑:“不过嘛,这对我来说倒也不算坏事!至少留在后方,我还能偷偷懒。”她朝诺茜维挤了挤眼睛。
两人说着,又已经走回了教堂的主殿。维维安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波琳那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从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走出来。
“哎呀!是波琳!”维维安像只受惊的兔子,立刻缩回了手,飞快地对诺茜维耳语道:“诺茜维,帮我挡一下!她要是看到我闲着,肯定又要抓我去干活!我先溜啦!”话音未落,她已敏捷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溜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岔道,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诺茜维看着维维安消失的方向,无奈地笑了笑。维维安也是自来熟的性子,不过至少还是挺好相处的。
但是,不管是出于给其他人留下一个好印象的目的,还是为了应付可能存在的安斯哥多恩的考核,自己都不能像维维安那般游手好闲。
想到这,诺茜维主动向刚刚波琳进入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