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的一句话: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条线,而人与人之间命运的交织,就是世界。
生活的经纬,在大多数人眼里,织就的是一匹过于素净的布。日复一日相似的纹路,难免令人觉得乏味。然而对诺茜维而言,这匹布却自有其熨帖的温度与朴拙的美感。
她的日子简单得近乎透明:晨曦微露时踏出居所,暮色四合时归返,两点一线,连接着住处与修道院。无需再像神学院里那般,将心神绷紧在繁复的教义与无休的课业之上。当那无形却沉重的“应当如何”悄然褪去,一种奇异的澄澈便弥漫开来。
她开始留意那些曾被步履匆匆忽略的细节:清晨石板路上沁凉的露气,艾尔娜在厨房里时飘散开的第一缕暖香,甚至修道院回廊里自己脚步轻轻叩响的回声。时间仿佛被松开了发条,不再是追赶的鞭策,而是流淌的溪水,让她得以俯身,掬起其中闪烁的、名为“当下”的卵石。这份被剥离了喧嚣与重负后的平淡,在她心中沉淀下来,竟品咂出生活本身那未经雕琢、近乎天真的质地。
在瓦伦迪亚的这一个多月,诺茜维的生活颇有点怡然自得的味道。以至于她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遗忘了兽潮的存在。大灾对民众的影响还没有那么快体现在相对自由富裕而又不失肉食者的阶级上。
随着蓝月悬于天空之中的时间逐渐持平大过金月滞留的时间,自极北而来的寒风吹遍了大陆。
瓦伦迪亚,迎来了它的冬天。
由于毗邻死地沙漠,瓦伦迪亚境内一直鲜少降雨。就算有雨云飘过山头,也会被焚风吹响西边。
自然,瓦伦迪亚的冬天也少雪,但是寒风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反倒是因为位于两座山脉之间的区域而导致了寒风更盛。刺骨的风如刀割一般刺激着行人。
诺茜维终于不再因为“风度”而坚持穿着单薄的衣裙,乖乖的换上了保暖的亚麻衬裙和长袖羊毛连衣裙,外披一件灰鼠皮制成的大衣,垂至小腿的长裙加上用束带固定住的羊毛长袜。
即便已经做到这个地步,诺茜维走在街上还是被寒风吹的直打颤。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悄然落下。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诺茜维已经适应了在这的生活,在修道院翻看感兴趣的书籍,偶尔和维维安以及柯娜打趣,波琳也逐渐缓和了对待诺茜维的态度,塞安迪尔常不再修道院,据波琳所说是从使团进城以后开始的,想必是忙于公务。
值得一提的是诺茜维已经开始习惯与艾尔娜同处一个屋檐下的生活了。习惯了艾尔娜准备的饭菜,习惯了艾尔娜的叽叽喳喳,习惯了艾尔娜是不是端出来的没有长进的甜品。
一路沿墙边躲着风的诺茜维已经迫不及待要进修道院感受一下神术刻印带来的温暖了。
诺茜维站在教堂前,阵阵唱诗声穿出。
这是见习修女们的每日早课中的必修目,通常都是波琳和维维安轮流主持。诺茜维来了之后,若是她来得早,偶尔也会由诺茜维主持。
推门进入,唱诗声逐渐清晰……
“当时辰终至,辉光撕裂凡尘之帷,
不朽冠冕,加诸永恒之翼。
圣心跃升,挣脱世俗之链缚。
她,回望了。
目光垂落,穿透过往的苍茫雾霭,
跋涉尘世,如沙粒沉入幽邃星海。
凡伟岸者,于彼一瞥,皆显其微渺本真。
万有之湮灭,不过星尘的明灭,
亘古之迁变,仅似羽翼的舒卷。
弥留此时最后的凝望
慈悲的诀别,
亦是永恒的序章。
命运之芜,新羽已薮。”
这是第一代教宗伊什梅莱为女神安卡娅恩撰写的颂诗,描绘了女神登临神座时的场景。
白羽予以信徒们祝福,凡躯化作高墙阻挡巨兽,圣剑化作锚点封印巨兽。伊什梅莱弯弓,将巨兽打入沙漠之中。
本是一篇荡气回肠,激励人心的宏大史诗,但诺茜维却从中感受到作诗之人的……
悲伤
柔和的晨光被教堂的彩绘琉璃穹顶切成片缕碎光洒在厅堂中。教堂最前方的女神像散发微光,与众人的信仰共鸣。
诺茜维不忍打扰这圣洁的画面,没有从中穿过前往档案室,而是找了个角落站着,静静等候。
兴许是太过专注了,诺茜维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随后走来,站定在身旁。待到见习修女们的颂诗唱罢,身旁的来人出言,诺茜维才后知后觉的注意到他。
“真是动人的歌声啊,今天来到教堂真是正确的决定,让我的得以欣赏如此美妙的诗篇,瞻仰女神的光辉。”男人带着略显浮夸的语气,抑扬顿挫的赞赏了一番,随后便转向诺茜维搭讪道:“想必您也是这么想的吧,修女小姐。”
诺茜维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五官秀丽,皮肤白皙。如果不是明显的喉结的话,诺茜维恐怕会下意识的以为面前是个女人。
随即,诺茜维就注意到了他的那头银发。
“您竟在冬日的清晨早早来到了教堂,这份虔诚之心实在令人敬佩,不知怎么称呼阁下。”
“克莱·维洛里亚。”说道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骄傲。
果然是维洛里亚啊,诺茜维听到对方报上名字,确定了自己猜想。
应付了几句克莱的搭讪之后,诺茜维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这家伙是从什么三流骑士小说里蹦出来的吗?用着那种浮夸的语气和拗口的称呼就不会尴尬吗?就算是在伊尔菲亚的那帮老古董那,诺茜维也没有遇到过这么拿腔作调的人。
“克莱先生有什么事吗?如果是祈祷的话今天恐怕不行,因为一些原因,从今天开始教堂会暂时关闭一段时间。有需要的话请去内城教堂吧。”虽然反感,但诺茜维还是尽力的做好自己神职人员的本职工作。
“那真是太可惜了。”克莱一副很惋惜的样子。
今天,第一批长城守军就要撤离回到后方了。他们被安置在外城的军营处,和警戒骑士团一起。修道院的所有神官们要先去进行一轮排查,以防有人的灵魂受到巨兽污染的以太影响,在驻军区暴起伤人,引发骚乱。
对于长城上的战士们而言,危险的不只是兽,还有混沌的以太。在巨兽的影响下,星空之外的混沌以太,未经星幕的归正与修饰便浸入了沙漠。那样的以太一旦沾染,会直接影响到灵魂,被巨兽影响过的以太会将受害者的灵魂引向祂们。随着灵魂的变化,肉体也会发生异变,扭曲成类似兽的形态。这是一种会通过兽的攻击传播的感染,肉体异变失去理智的“堕落者”也会传播这样的以太。
因此长城的战士要经常接受祝祷仪式的净化,以保障灵魂的圣洁。在忍人手不够的情况下,瓦洛伦剩下的所有神官都要前去驻军区支援仪式的净化。
波琳安顿好见习修女,在见到克莱之后,面露不悦,走近道:“克莱先生,还请你在教堂里保持最基本的对女神的尊重,随意搭讪工作中的神职人员是不被允许的。”
克莱听了波琳的话,有些恼羞成怒。正要反驳时,塞安迪尔从门口走进,替她们解了围。
“克莱,你怎么在这?”塞安迪尔带着柯娜走进,见到克莱之后皱眉道。
“塞安迪尔主教!终于等到您了。是这样的,出于一些私人的原因,我决心来此学习提升自己,成为侍奉女神的一员。”克莱带着虔诚的表情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成为一名见习司礼,辅助主持礼拜与仪式。以便我更好的向女神表达我的诚心。”
塞安迪尔很想拒绝,这位花花公子的名声可不好,来这里也只是添乱。但他的理由也确实站得住脚,见习司礼没有什么门槛,也不要求掌握神术。
再念及克莱的身份,塞安迪尔也没法拒绝,便答应了下来。
“感谢塞安迪尔主教的赏识,您和家父说的一样宽容大度。”
“呵呵,但我这可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你竟然决定了,那么到时候你就算是搬出菲利普,你也不能随便离开。”闻言,克莱有些尴尬的笑笑。
在确认下来之后,克莱就暂时离开了,等到修道院处理完驻军净化的事情时候再入职。
克莱一走,躲在远处偷看了很久的维维安就凑了过来,笑道:“哈哈哈,诺茜维,没想到你竟然被那家伙盯上了。”
诺茜维有些不明所以,“我和他此前应该不认识吧。而且盯上是指什么?”
“你不认识他,但他一定认识你。”波琳淡淡道,“他身为领主之子,使团进城的那天晚上肯定见过你了。作为瓦洛伦有名的花花公子,他自然不会放过你。”说到这,就连波琳带着笑意。
“我们的诺茜维美若天仙,克莱那家伙恐怕一见到你就被勾走了魂吧。”维维安调笑道。
“克莱虽然风流,但是受到身份的约束也不至于对你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无视他即可。”塞安迪尔给出了建议。
诺茜维颇感无奈,没想到这种事也能让她碰上。但她也不害怕克莱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城中也有流传着克莱的一些事迹,诺茜维自觉实力还算不错,不至于害怕一个纨绔公子。
“那小子竟然还拿他父亲当挡箭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塞安迪尔摇头。
在瓦伦迪亚论起身份地位,塞安迪尔与菲利普大致是持平的。甚至于,作为世俗执政者的菲利普在一些方面的权限是不如塞安迪尔的。
“对了,你们注意一下。等会有贵客到访。”塞安迪尔提醒道,“要好好接待,不要失了礼数。”
在几人应下之后,塞安迪尔便走向后殿去给见习修女们授课。波琳和柯娜去继续整理祝祷仪式的用品。见状,维维安硬要拉着诺茜维一起去前院洒扫。
“为什么要拉上我啊,我还有自己的工作呢。”
“哎呀,就陪陪我嘛。我一个人好无聊的。等下午我再去帮你就好了嘛。”
诺茜维拗不过,只得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