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2年9月17日，正午
地点：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西侧废墟
瓦西里·彼得罗夫中尉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燃烧的玻璃碴。灼热的痛感从撕裂的喉管一直蔓延到肺叶深处，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不祥的拉扯感。
他蜷缩在一堆扭曲的钢筋混凝土和烧焦的木梁构成的掩体之后，后背紧贴着冰冷而粗糙的残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波波沙冲锋枪的枪管，那熟悉的金属触感和滚烫的温度——半小时前，它刚刚咆哮着泼洒出最后的弹雨，将德军第六次凶猛的冲锋硬生生钉死在工厂外围的瓦砾堆上——是这片死亡之地里唯一能带来一丝虚假慰藉的东西。
现在，这片被反复争夺、炮火犁过无数遍的阵地上，只剩下十七个还能喘气的。
彼得罗夫的目光扫过身边，疲惫而麻木地掠过那些同样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他们脸上混杂着烟灰、血污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呆滞。
而散布在他们周围的，是至少四十具姿态扭曲、残缺不全的尸体，像被顽童随手丢弃的破旧玩偶。苏军的灰色棉袄和德军的田野灰军服交织在一起，在正午的阳光下，血液已经凝固成深褐色，散发出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甜，与无处不在的硝烟、烧焦的皮肉、以及人类排泄物的恶臭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斯大林格勒独一无二的地狱气息。
持续的、永无止境的炮击轰鸣声似乎已经烙印在彼得罗夫的耳蜗深处，即使此刻战场陷入了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那令人疯狂的嗡鸣依旧顽固地盘踞着，如同千万只毒蜂在颅内振翅。
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每一次轻微的翕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渗出的血珠被他无意识地舔舐掉，舌尖只剩下浓重的铁锈味。三天没有补给，两天没有一滴干净的水，一天……不，可能更久，没有哪怕一个完整的睡眠周期。饥饿、干渴、极度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和意志。
“中尉……”一个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彼得罗夫缓缓地、极其费力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是谢尔盖·科瓦廖夫，那个十九岁的列兵。他正艰难地爬过来，左臂上胡乱缠着的绷带早已被血污浸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边缘渗出粘稠的、散发着腐败气味的黄色液体。
伤口显然已经严重感染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嘴唇颤抖着：“三连……三连没了。德国佬……他们占了铸造车间……我看到……他们在架设机枪……就在……就在那里……”他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地指向工厂深处某个方向。
彼得罗夫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积累的厚厚灰尘簌簌落下，在透过废墟缝隙射入的惨白阳光下形成细小的光柱。他顺着谢尔盖所指的方向，透过混凝土块之间的狭窄缝隙望去。
大约150米外，铸造车间那巨大、破败的入口阴影里，四名德军士兵的身影清晰可见。他们正围着一挺刚刚部署好的MG42通用机枪忙碌着。
那冰冷的、泛着死亡幽蓝光泽的枪管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一张无声狞笑的、属于死神的嘴巴。
彼得罗夫甚至能看清其中一个德军下士脸上轻松的表情，他似乎在和同伴说着什么笑话，露出洁白的牙齿。
冰冷的决断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疲惫和痛苦，如同注入血管的肾上腺素。彼得罗夫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把反坦克枪给我。”
谢尔盖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中尉：“可是中尉！那是我们最后的几发——”
“给我！”彼得罗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瞬间撕裂了废墟间压抑的死寂。
列兵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服从命令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疑虑。他咬紧牙关，转身，用一只手臂和身体笨拙地支撑着，艰难地向废墟更深处爬去。
很快，传来沉重的金属摩擦和拖拽声。当谢尔盖再次爬回彼得罗夫身边时，他的脸因剧烈的疼痛和用力而扭曲涨红，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肩膀上赫然扛着那支沉重无比的PTRD-41反坦克步枪。
彼得罗夫伸出手。当冰冷的、沾满灰尘和凝固血迹的枪身入手时，巨大的重量让他本就因饥饿而虚弱的手臂肌肉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支威力巨大的武器，曾经属于连里最优秀的反坦克小组，如今，那个小组只剩下半截被大口径炮弹炸烂的胳膊，还卡在几米外一个掩体的缝隙里，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灼烧着喉咙，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挪动身体，找到一个相对稳固的支撑点，小心翼翼地将PTRD那粗壮的枪管架在两块相对平整的碎砖之间。
右眼的视野有些模糊不清，可能是之前弹片擦伤的后遗症，也可能是连续多日缺乏睡眠导致的视力衰退。
但这无关紧要。他不需要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只需要一个稳定的目标，和一双足够稳定、能承受巨大后坐力的手。
觇孔准星在视野中微微晃动。彼得罗夫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臂。准星缓缓地、一寸寸地移动，最终，牢牢地套住了那个正弯腰调试着MG42脚架的金发德军下士。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他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转头对旁边的同伴说着什么，嘴唇开合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仿佛身处某个训练场，而不是斯大林格勒的血肉磨坊。
彼得罗夫冰冷的食指，稳稳地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如同重锤猛击在破鼓上，瞬间撕裂了废墟间的宁静！14.5毫米口径的穿甲弹头以撕裂音障的速度咆哮而出！
时间仿佛在子弹离膛的瞬间凝固了。那名德军下士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接着，他整个胸膛就像被一个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血肉、碎骨、内脏的碎片呈放射状向后猛烈喷溅，将他身后布满弹孔的砖墙瞬间染成了一幅恐怖而抽象的暗红色涂鸦！他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凝固。
他旁边的同伴完全愣住了，脸上还残留着半秒前倾听同伴说话时的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升腾的血雾，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惨剧。这致命的停顿仅仅持续了一瞬。
砰——！！！
第二声沉闷的巨响接踵而至！彼得罗夫的动作快得如同机械，退壳、上弹、瞄准、击发一气呵成！这一次，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个刚刚弯腰想去抓MG42握把的德军士兵的头颅。
钢盔像纸片一样被轻易掀飞，红白相间的浆液和骨片在阳光下爆开，溅了旁边另一个士兵满头满脸。
“乌拉！！！”
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和绝望，瞬间被这血腥而精准的打击点燃，转化成了疯狂的爆发力！
残存的十几名红军士兵如同被惊醒的困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从各自藏身的废墟角落、弹坑、断墙后猛地跃出！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莫辛纳甘，挥舞着工兵铲，甚至赤手空拳，不顾一切地向那挺失去操作者的MG42，向铸造车间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们的身影在弥漫的烟尘和刺眼的阳光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悲壮。
彼得罗夫猛地丢开沉重的PTRD反坦克枪，那冰冷的钢铁砸在瓦砾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抄起脚边的波波沙冲锋枪，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被彻底点燃，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冲锋的洪流。
刹那间，他耳朵里那持续不断的嗡鸣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如擂鼓的轰鸣和血液在太阳穴奔涌的咆哮。
脚下的焦土混杂着碎骨、弹片、滚烫的弹壳，踩上去软绵绵、滑腻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浸满油脂的棉花上，随时可能摔倒。
但身体的本能驱动着他向前，再向前，冲锋枪的枪口指向那片象征着死亡和新威胁的车间阴影。
然后——
天空裂开了。
没有任何征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