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失联的孤岛与脆弱的休战
地点:苏军第62集团军前进指挥所 - 原“红十月”工厂地下掩体
时间:穿越后 1小时
浑浊的烟尘在唯一一盏摇曳的煤油灯灯光下缓慢翻滚。
维克托·崔可夫中将的指挥部,与其说是指挥所,不如说是一个勉强支撑、随时可能坍塌的混凝土坟墓。
墙壁上巨大的裂缝如同狰狞的伤疤,每一次远方传来的、如今已变得遥远而沉闷的炮声(那更像是世界尽头的回响),都会让灰尘簌簌落下。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金属腥气,这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新空气”。
巨大的作战地图铺在由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上面密密麻麻的箭头、标注和代表敌我态势的红蓝线条,此刻在崔可夫眼中显得如此荒谬和过时。
地图描绘的还是那个伏尔加河畔的斯大林格勒,而现实,似乎已被投入了一个疯狂的万花筒。
“报告!近卫第13师37团指挥所电话接通!”通讯兵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地下室的压抑,“团长彼得罗夫中尉报告…报告他们阵地前发生了…无法理解的现象!”
崔可夫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如鹰:“说清楚!什么现象?德国佬的新武器?”
“不…不是,司令员同志!”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困惑和恐惧,“他说…天空变成了紫色,有绿色的光带在动…伏尔加河…河水在倒流!还有…空气变得像水银一样重,他们喘不过气…很多士兵,包括德国兵,都吐了…吐出发光的粘液…然后…然后所有人都停火了!是所有人!他们…他们吓傻了!”
倒流的伏尔加河?紫色的天空?吐出发光粘液?崔可夫眉头紧锁,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荒谬!但前沿各个阵地通过尚能工作的野战电话线传来的报告,无一例外地指向了类似的、超越常识的恐怖景象。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开始在他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心底悄然蔓延。
“无线电呢?联系方面军司令部!联系莫斯科!”崔可夫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通讯参谋脸色惨白,汗水浸透了额发:“司令员同志!所有长波、中波电台…全部失效!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我们尝试了所有频率!柏林电台、BBC…什么都收不到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周围这一小块了!”
长距离无线电静默。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斯大林格勒战役打到这个份上,崔可夫早已习惯了在重围中作战,但至少他知道自己背后是广阔的祖国,是最高统帅部。无线电静默意味着彻底的孤立,意味着他们可能真的被从整个地球上…切断了。
“短波呢?试试短波!”参谋长在一旁急促地提醒。
通讯兵手忙脚乱地调试着另一台体积较小的短波电台。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后,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浓重乌克兰口音的俄语呼叫,夹杂着强烈的静电噪音,断断续续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呼叫…任何单位…这里是第64集团军…顿河方向…天空…紫色…河水异常…通讯中断…遭遇不明…生物?重复…遭遇不明飞行生物攻击…请求…指示…”
顿河方向!第64集团军!他们还“在”!但遭遇了…“不明飞行生物攻击”?崔可夫和参谋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惊骇更深了。这信息碎片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勾勒出一个更加混乱、更加恐怖的图景——整个苏联西南部,甚至更广大的区域,似乎都被卷入了这场无法理解的剧变,并且出现了…新敌人。
“记录!立刻回复第64集团军,通报我部情况!命令所有前沿部队:保持最高戒备,但…暂停一切主动进攻行动!原地固守!优先收集环境变化情报!尤其注意…不明生物!”崔可夫的声音斩钉截铁,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命令下达了,但指挥的基石——对战场环境的认知——已经崩塌。
地点:德军第6集团军司令部 - 中央百货商店地下室
时间:穿越后 1小时15分
与苏军地下室的粗陋压抑相比,保卢斯的司令部堪称“奢华”。厚实的地毯吸收了部分噪音,墙上甚至挂着从当地“征集”来的油画(虽然布满灰尘),几盏明亮的汽灯提供了充足的光线。然而,此刻这里的氛围,比崔可夫的地下室更加绝望。
弗里德里希·保卢斯上将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背对着房间。他身形瘦削,笔挺的制服此刻似乎也掩盖不住那份沉重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地图上,象征第六集团军进攻矛头的蓝色箭头,曾经直指伏尔加河最后几个渡口,如今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将军阁下!”通讯主任冯·阿尼姆少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他几乎是冲进来的,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刻板礼仪,“我们…我们与B集团军群司令部、与顿河集群、与所有后方机场、补给基地…甚至…甚至与‘狼穴’(Wolfsschanze)的无线电联系…全部中断!重复,全部中断!只有一片死寂!”
保卢斯猛地转过身,脸色在汽灯下显得异常灰败:“不可能!检查设备!尝试所有备用频率!紧急呼叫密码!”
“已经尝试了所有手段,将军!”阿尼姆的声音带着哭腔,“设备正常!功率开到最大!但…没有任何回应!不只是军事频道,连柏林的民用广播、BBC、甚至…甚至瑞士的国际频道…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斯大林格勒这片废墟了!”
与柏林失联。 保卢斯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了地图桌的边缘。元首的怒火、戈林的保证(空运补给)、曼施坦因的解围计划…所有维系第六集团军这头困兽最后一点希望和纪律的绳索,在这一刻,似乎被一只无形巨手彻底斩断。他们成了真正的孤军,被抛弃在了一片物理法则都开始崩坏的恐怖之地。
“前沿阵地报告呢?”保卢斯的声音干涩。
“通过尚能工作的野战电话线,各师、各团报告…报告了极其诡异的现象!”一名作战参谋急促地汇报,“天空变成紫色漩涡,伏尔加河倒流!士兵们普遍出现呼吸困难、恶心、呕吐…有些人吐出发光的物质!更严重的是…所有观测哨报告,苏军的炮火完全停止了!前沿步兵观察员甚至看到…看到俄国士兵和我们的士兵隔着废墟,茫然地看着天空,没有人开枪!”
敌人也停火了?不是因为胜利,而是因为…恐惧?保卢斯的心脏狂跳。他快步走到一扇被沙袋堵住大半的观察窗前,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那妖异的、搏动着的紫色天幕,那令人作呕的紫绿色光线,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具有压迫感。远处伏尔加河方向,河水反常的涌动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隐约感觉到。这不是噩梦。这是比斯大林格勒绞肉机本身更可怕的现实。
“将军!”情报官施密特中校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脸色比纸还白,“我们…我们的一台短波监听设备,意外捕捉到一段…疑似俄军内部通讯的片段!非常模糊,但提到了…‘顿河方向’、‘第64集团军’、‘遭遇不明飞行生物攻击’!”
不明飞行生物攻击? 保卢斯瞳孔骤缩。俄国人也在经历同样的剧变,并且他们似乎…遭到了来自天空的攻击?新的敌人?比俄国人更可怕的敌人?孤立无援、补给断绝、环境剧变、未知威胁…这些因素如同冰冷的绞索,瞬间勒紧了保卢斯的脖颈。第六集团军,这架曾经无坚不摧的战争机器,此刻像一艘在未知风暴中失去所有动力的破船,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
“将军,我们必须…”参谋长蔡茨勒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保卢斯猛地抬手,制止了他。上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沉重粘稠的空气让他肺部一阵刺痛。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所有军官惊惶、迷茫的脸。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做出决断,一个在几小时前还完全无法想象的决断。
“准备…白旗。”保卢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屈辱和决绝,“尝试…通过尚能工作的前沿电话线,或者…派人举着白旗,接触俄国人。告诉他们…第6集团军司令保卢斯上将,要求与苏军斯大林格勒战区最高指挥官…进行紧急会晤。”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议题…生存。”
地点:斯大林格勒废墟 - 临时划定的“中立区”(原拖拉机厂厂部大楼残骸)
时间:穿越后 3小时
昔日的厂部大楼如今只剩下一半摇摇欲坠的骨架。焦黑的钢筋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诡异的紫色天空。地面上散落着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金属和烧焦的文件。空气中那股冰冷的金属腥气和若有若无的奇异花香更加浓烈了。
一张从废墟里拖出来的、布满弹孔和焦痕的长桌摆放在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桌子两侧,泾渭分明。
苏方:崔可夫中将站在中央,军服沾满尘土,但腰杆挺直如松,眼神锐利而警惕。他的左右是两名眼神同样锐利的参谋,以及几名荷枪实弹、眼神中充满仇恨却也带着巨大困惑的近卫军士兵。他们手中的波波沙冲锋枪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始终紧扣在扳机护圈上。
德方:保卢斯上将同样站在中央,他努力维持着仪态,但灰败的脸色和眼底深藏的巨大焦虑无法掩饰。他的参谋长蔡茨勒和情报官施密特分列左右,同样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几名持MP40冲锋枪的德军士兵站在稍后位置,他们的眼神同样充满了茫然和恐惧,枪口也下意识地垂向地面。
沉默。只有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压抑的天地嗡鸣声在废墟间回荡,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紫色天幕投下的光,将双方将领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非人的、病态的色调。
保卢斯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的俄语带着浓重的德国腔,但足够清晰:“崔可夫将军。感谢您同意会晤。”他的开场白干涩无比,没有任何外交辞令的修饰,直指核心,“我相信您的前沿部队,也目睹了…天空、河流和空气的剧变。我们与柏林…以及与所有后方的联系,彻底中断了。”
崔可夫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着保卢斯:“是的,保卢斯上将。我们也一样。莫斯科…消失了。”他刻意用了这个词,强调着共同的困境。“你们捕捉到的短波通讯片段,我们也收到了。顿河方向报告遭遇不明飞行生物攻击。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可能面临着比彼此更迫在眉睫的威胁,将军。”保卢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的士兵报告了呕吐发光粘液的现象,贵方是否也有类似情况?”他抛出了这个生理层面的共同点,试图寻找共同语言的基础。
崔可夫眼神微动,没有直接回答,但默认的态度很明显:“环境在杀死我们,保卢斯。无论它是毒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未知的敌人可能来自天上。”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钢铁般的意志,“但不要误会。停火,仅仅是因为我们双方都被这鬼东西暂时打懵了。你们第六集团军欠下的血债,斯大林格勒的每一寸焦土都记得!”
保卢斯感到一股寒意,他强自镇定:“我理解您的愤怒,将军。但现在,争论过去的仇恨毫无意义。第六集团军同样深陷绝境。我们失去了补给线,失去了与最高统帅部的联系,士兵们被恐惧笼罩。在这片…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继续互相残杀,只会加速我们所有人的灭亡。”
他深吸了一口那令人窒息的空气,“我提议:立即、全面停火。划定非军事缓冲区。共享…关于环境变化和潜在威胁的一切情报。并…探索共同生存下去的可能性。”
“共同生存?”崔可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和法西斯侵略者?”
“为了活着,将军!”保卢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为了弄清楚我们到底在哪里!为了搞清楚是什么东西在攻击顿河的部队!为了不让我们的士兵死于呕吐发光粘液,或者被天上飞下来的怪物撕碎!在这片天空下,”他猛地抬手指向那搏动的紫色深渊,“我们可能…是仅存的人类了!”
“仅存的人类”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即使是意志如钢铁的崔可夫,眼神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扫过周围死寂的、被妖异光线笼罩的废墟,扫过远处那些虽然依旧充满敌意、却也难掩恐惧的双方士兵的面孔。
“停火协议可以谈,保卢斯。”崔可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仅限于生存所需。情报共享仅限于当前环境威胁和未知敌人。任何一方不得借机调整部署、补充弹药或构筑针对对方的工事!缓冲区由我方划定!”他提出了极其严苛的条件,确保苏军的战略主动权,“同时,你们必须立刻交出所有关于你们所观测到的环境异常、士兵生理反应的详细报告!以及…你们监听到的关于顿河方向遭遇攻击的所有信息!”
保卢斯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交出情报无异于自曝其短,接受对方划定的缓冲区更是屈辱。但他没有选择。蔡茨勒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似乎在分析利弊。最终,保卢斯艰难地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以。我们接受…这些条件。为了…生存。”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示意接受条款。
崔可夫没有伸手。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保卢斯,然后对身边的参谋点了点头。参谋立刻拿出一份早已草拟好的、措辞极其简略强硬的停火协议草案,上面只有寥寥几条关于立即停火、情报共享和缓冲区的硬性规定。
蔡茨勒接过草案,快速扫视,脸色更加难看,但他也只能示意己方人员记录要点。
没有握手,没有互致问候。在这片被紫色天幕笼罩的、法则崩坏的斯大林格勒废墟上,人类历史上最不可思议、也最脆弱的停战协议,在双方最高指挥官冰冷的对视和生存本能的驱使下,以最原始、最不信任的方式,达成了初步意向。伏尔加河的河水在不远处诡异地低吼着,仿佛在嘲笑这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和平。
钢铁的洪流暂时冷却,魔法的风暴却已悄然在地平线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