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临时联合指挥部(原苏军第62集团军司令部扩建)
时间:穿越后第16天
崔可夫中将和保卢斯上将再次面对面坐在一张铺着地图的长桌前。气氛比初次会晤时少了几分剑拔弩张,多了几分沉重的务实。
“保卢斯上将,”崔可夫将两份报告推过去,“这是‘绿墙’(巨木森林)和‘影铸之地’(黑色山脉)的初步勘探报告。我们需要你们的技术力量。”
报告详细描述了巨木的惊人特性(强度/重量比)和黑矿的潜在价值(及开采难度)。
保卢斯仔细翻阅着,灰败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动容,尤其是看到黑矿的描述时。他放下报告,声音低沉:“崔可夫将军,第六集团军的技术人员、工程师、地质学家…我们都可以提供。但我们需要等价交换:充足的食物、医疗物资、以及…对我们战俘的生存保障。” 他强调了“生存保障”,而非释放。
“可以。”崔可夫回答得干脆,“食物按我方士兵标准配给,医疗资源共享。战俘在参与劳动期间,享有基本保障。”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但所有参与项目的德方技术人员,必须接受我方政治军官的监督。所有勘探数据、样本分析结果,必须无条件共享。所有利用这些新材料制造的装备…优先供应红军。”
保卢斯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赤裸裸的不平等条约。但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诡异的紫色天空,感受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以及指挥部里那些德军军官眼中深藏的绝望和期盼,他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可以接受。为了生存。”
一份更加详细的、涉及具体技术合作领域(巨木加工研究、黑矿冶炼探索、联合维修场运作规范、医疗资源共享细则、战俘劳工待遇标准)的《斯大林格勒战区苏德临时生存合作备忘录》在双方最高指挥官冰冷而务实的注视下签署。这不是同盟,甚至不是友谊,这是两个伤痕累累、深陷绝境的武装集团,在异世界冰冷的法则面前,为了延续文明火种而被迫进行的、充满猜忌的全面合作。
当崔可夫和保卢斯分别代表己方签下名字时,指挥部外,一队由苏德工兵共同组成的排爆小组,正小心翼翼地引爆了一处埋藏着数十枚未爆炮弹的废墟。剧烈的爆炸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腾起的烟尘在紫月下弥漫。
最高统帅部的命令冰冷如铁,《临时生存合作备忘录》的条款更是充满了不信任的枷锁。在斯大林格勒和阿斯特拉罕的废墟上,“苏德合作”更像是一场被严密监视的、充满猜忌的共舞。双方军官的眼神锐利如鹰,政治委员(NKVD)的身影无处不在,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金属腥气和奇异花香,还有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然而,当钢铁的洪流冷却,当求生的渴望压倒了意识形态的号角,当命令具体到抬动一根巨木、拧紧一颗螺丝、或从油污中拖出一个濒死的躯体时,那些被抽象为“法西斯分子”或“布尔什维克”的符号,开始不可避免地碎裂,露出其下同样疲惫、恐惧、思念家乡的——普通人的面孔。
地点:巨木森林边缘伐木场(代号“绿墙-1号”)
时间:穿越后第17天
巨大的油锯轰鸣着,啃噬着那坚逾钢铁却又轻如泡沫的巨木,发出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尖啸。木屑纷飞,在紫月下闪烁着奇异的微光。一组伐木工由五名苏军工兵和三名德军工兵组成,在军官和技术员的监督下合作。
起初,只有简短、生硬、通过翻译或手势传达的命令:
“Drucken! (用力!)” 德军下士汉斯对正在操作支撑千斤顶的苏军列兵伊万吼道,汗水从他沾满木屑的脸上淌下。
伊万听不懂,但能看懂手势。他咬紧牙关,青筋暴起,将沉重的千斤顶手柄压到底,巨大的木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缓缓移动。
“Хорошо! (好!)” 旁边的苏军技术员谢尔盖喊了一声,算是认可。
休息哨响。双方士兵像被无形的线扯开,各自聚拢在划定区域的树墩旁,沉默地啃着黑面包和罐头肉,警惕地打量着对方。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
汉斯摸索着口袋,掏出一个瘪瘪的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牌香烟(缴获品)。他犹豫了一下,看着不远处同样疲惫不堪、正用脏袖子擦汗的伊万。几天前,他们还在废墟中用枪口互相瞄准。现在…汉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用生硬的俄语单词喊道:“Солдат! (士兵!)” 然后,他笨拙地将那根珍贵的香烟朝伊万的方向抛了过去。
香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伊万脚边的木屑堆里。伊万愣住了,警惕地看着汉斯,又看看地上的烟。周围的苏德士兵都停下了咀嚼,目光聚焦过来,气氛瞬间凝固。监督的军官眉头紧锁,手按在了枪套上。
伊万盯着那根烟,又抬头看了看汉斯。汉斯脸上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纯粹的、分享稀缺品的局促,以及眼底深处掩藏不住的、对尼古丁的渴望——这种渴望,伊万太熟悉了。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根沾了木屑的香烟。没有道谢,只是用粗糙的手指仔细地弹掉烟丝上的碎屑,然后,在所有人复杂的注视下,划燃一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慰藉。他长长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紫色的光线下缓缓飘散。他依旧没看汉斯,只是对着空气,用俄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Спасибо. (谢谢.)”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伐木场边缘,清晰可闻。汉斯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点,他低头继续啃自己的面包。一根香烟,没有融化坚冰,但冰面上,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地点:联合维修场(原拖拉机厂地下装配线)
这里充斥着机油、金属、焊锡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昏暗的灯光下,几辆受损的T-34和一辆被炸断履带的德军IV号坦克并排架起。苏德的技术人员围着它们,争论、比划、偶尔爆发争吵,但主题不再是意识形态,而是技术。
“这个扭杆悬挂的固定点设计有缺陷!应力太集中了!看这里,疲劳裂纹!” 头发花白的苏军坦克修理营营长,瓦西里·彼得罗维奇,指着IV号坦克底盘的一个位置,对着负责修复这辆坦克的德军工程师施密特吼道,用的是夹杂着俄语单词的德语(他曾在战前德国学习过)。
施密特工程师,一个戴着厚厚眼镜、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没有争辩对方的语气,而是立刻凑近仔细查看,甚至拿出放大镜。“Ja, ja… Sie haben Recht, Major. (是,是…您说得对,少校。)”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专业领域被点破的懊恼和一丝钦佩,“这里确实是个弱点。我们…我们后期型号改进了。”
另一边,年轻的苏军技术员米沙正对着T-34的变速箱发愁。一个复杂的齿轮组卡死了。他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拆不下来。旁边一个沉默寡言的德军老技工弗里茨观察了一会儿,默默拿起一套特制的、带有偏心卡爪的拉马(苏联维修队没有的工具),比划了一下位置,示意米沙帮忙固定。两人没有语言交流,只是凭借手势和眼神,默契地配合着。随着弗里茨沉稳地转动扳手,顽固的齿轮组终于被完好无损地拆了下来。米沙看着手中完好的零件,又看看弗里茨那双布满油污和老茧的手,由衷地说了句:“Спасибо, товарищ…呃…” 他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同志”还是“敌人”。
弗里茨只是点了点头,用沾满油污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用德语回了一句:“Bitte. (不客气。)” 然后转身去拿下一个工具。对于他这样的老技工而言,让机器重新运转起来的成就感,有时能短暂地超越国籍的藩篱。
地点:阿斯特拉罕港“钢铁坟场”医疗帐篷
恶臭、呻吟、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临时搭建的医疗区人满为患,获救的水兵和受伤的救援人员挤满了简陋的床位。药品极度匮乏,医护人员疲惫不堪。
苏军军医叶莲娜·米哈伊洛夫娜刚刚为一个腹部被钢筋刺穿的年轻水兵做完紧急缝合,手套和围裙上满是鲜血。她累得几乎虚脱,扶着帐篷支柱喘息。这时,一个德军医护兵(根据协议,德军也提供了部分医疗人员)焦急地跑过来,用蹩脚的俄语夹杂着手势:“Доктор! Быстро! Немецкий солдат! Кровь! Много крови! (医生!快!德国兵!血!很多血!)”
叶莲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年轻的德军潜水员躺在角落的担架上,脸色惨白如纸,大腿上缠着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还在不断渗出。他是在水下作业时被锋利的钢板割伤了股动脉。旁边的德军医护兵正徒劳地按压着,但血根本止不住。死亡就在眼前。
叶莲娜没有任何犹豫。职业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抓起急救包,几步冲了过去。“让开!加压点在这里!”她用俄语厉声命令,同时用膝盖顶开那个手忙脚乱的德军医护兵,熟练地找到腹股沟处的压迫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住。汹涌的出血瞬间减缓。
“输血!O型血!快!”她头也不抬地吼道,汗水从她苍白的额头滚落。旁边的苏军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跑去取仅存的几袋血浆。
担架上的年轻德军士兵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似乎在用母语呼唤着母亲的名字。叶莲娜死死压着他的伤口,看着这张年轻、因失血而扭曲、却依稀带着稚气的脸。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列宁格勒围城中死去的弟弟,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她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但眼神中那层面对“敌人”的冰冷坚硬,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血浆缓缓流入年轻士兵的血管。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叶莲娜一直保持着压迫姿势,直到苏军的外科医生赶来接手。当她终于松开麻木的手臂时,那个德军医护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激。没有语言,但帐篷里沉重的空气中,似乎多了点什么。
地点:临时联合指挥部外
时间:穿越后第16天傍晚
崔可夫中将和保卢斯上将并肩站在一处稍高的废墟上,望着下方逐渐被紫月寒光笼罩的忙碌景象:联合维修场闪烁的焊接弧光、伐木场方向隐约传来的油锯声、医疗帐篷透出的微弱灯光、以及港口方向永不熄灭的、清理残骸的探照灯光柱。
一份关于基层“非正式接触”的简报(由双方政治军官不情不愿地汇总)放在他们身后的桌上。简报里充斥着“警惕思想松懈”、“防止阶级感情混淆”、“需加强纪律教育”等字眼。
“你的士兵…给我的工兵递了烟?”崔可夫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保卢斯沉默了一下,看着远处伐木场的方向:“…是的。一根皱巴巴的烟。”
“我的军医,救了你一个快死的潜水员。股动脉。”
“…我听说了。”保卢斯的声音低沉。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晚风带着冰冷的金属气息和远方森林的潮湿气息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下方,一队完成排爆任务的苏德工兵正疲惫地往回走。一个苏军士兵掏出半块黑面包,掰了一小块递给旁边一个走路有些瘸的德军老兵。德军老兵愣了一下,接过,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地啃了起来。两人并肩走着,身影在紫月的长影下被拉得很长。
“命令就是命令,保卢斯。”崔可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钢铁般的硬度,“合作是为了生存,仅此而已。任何超越界限的…软弱,都是危险的。”
“我明白,崔可夫将军。”保卢斯的声音同样冰冷,“纪律必须维持。”
但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冰冷的命令和警惕的监视,可以约束行为,却无法完全禁锢在死亡边缘挣扎时本能流露的人性微光。在机油与鲜血的浸染下,在巨木的碎屑与黑矿的粉尘中,在分享的尼古丁和挽救的生命瞬间,一些坚硬的、被战争锻造出来的外壳,正在被生存的重压和共同的苦难,悄然撬开一道缝隙。
仇恨的基石依然深埋,未来的冲突不可避免。但在斯大林格勒和阿斯特拉罕这片被诅咒的废墟上,在双紫月冰冷的注视下,两个曾经誓要毁灭对方的阵营里,最普通的士兵和工匠们,正以一种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方式,笨拙地、试探性地、在生存的钢丝绳上,寻找着一点点作为“人”而非“符号”的共鸣。
这微弱的共鸣,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存在过。这就为未来可能的救赎,埋下了一颗极其脆弱、却又无比真实的种子。夜幕降临,紫月高悬,钢铁坟场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声,仿佛旧世界的又一根锚链彻底崩断。新的世界,充满了未知的魔法风暴,而这颗人性的种子,能否在风暴中存活,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