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艺推开主卧门时,许陈正坐在梳妆台前往发间别珍珠发卡。灯光漫过她低垂的侧脸,将那道烫伤疤痕藏在阴影里——她果然听进去了他的话。
“晚上穿什么?”他扯了扯领带,语气像在吩咐下属。许陈从镜中看他:“随便就好。”拉开衣柜门的瞬间,范艺皱眉:除了那件婚纱,竟全是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领口还别着手工缝制的布花,带着股阳光晒过的皂角味。
“范家缺你买衣服的钱?”他的话刚出口,就见许陈指尖顿了顿。她转身时手里攥着个布包:“这是我妈做的,说城里人喜欢手工艺品。”打开的瞬间,范艺愣住:十几双纳得细密的布鞋,鞋底绣着如皋本地的水纹图案,针脚里还嵌着未褪尽的草绿。
“扔了。”他别过眼,“范家没人穿这个。”许陈把布包抱在怀里,指尖泛白:“我妈眼睛快看不清了,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范艺喉结滚动,最终从衣帽间扔出件香槟色礼服:“穿这个。”
酒吧震耳的音乐撞得人耳膜发疼。林夏穿着亮片吊带倚在吧台边,看见许陈的瞬间吹了声口哨:“范大少眼光不错啊。”许陈被冷气吹得缩了缩肩,礼服领口开得太低,她下意识往回收了收,却被范艺按住肩膀:“怕了?”
“没有。”她抬头时,正撞见林夏投来的审视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酒过三巡,林夏晃着酒杯凑过来:“许小姐知道范艺以前的女朋友吗?比你……”
“林夏。”范艺打断她,将一杯温水推到许陈面前。许陈指尖刚碰到杯壁,就被人撞了个趔趄,红酒泼在礼服前襟,像绽开朵暗红的花。“对不起啊。”撞人的男人笑得轻佻,“许小姐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范艺正要起身,却见许陈弯腰捡起掉落的发夹,珍珠碎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她抬头时眼底没了怯意:“先生,道歉要看着人的眼睛。”男人愣了愣,范艺忽然低笑出声——这只“被雪困住的麻雀”,原来有爪子。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路沉默。停在别墅门口时,许陈忽然开口:“范先生,我们能约法三章吗?”她数着手指,“第一,别在我面前提你的过去;第二,每月给我妈的钱,我会打欠条;第三……”
“你没资格谈条件。”范艺解开安全带,却听她轻声说:“我在纺织厂学过设计,或许能帮范家的面料生意。”他回头时,正看见她礼服上的酒渍映着月光,像片被冻伤的痕迹。
次日董事会上,范艺看着季度报表上持续下滑的面料销售额,忽然想起许陈的话。他让助理把样品送到主卧时,许陈正在拆母亲寄来的包裹,里面是捆晒干的艾草。“这是用来……”
“驱蚊,也能做成香囊。”她抬头时眼睛发亮,“范家的丝绸太素净,要是绣上艾草纹样,或许能打开北方市场。”范艺看着她指尖在样品上比划,忽然发现那道烫伤疤痕其实很淡,像片蜷曲的落叶。
傍晚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范艺站在公司楼下,看见许陈举着油纸伞跑过来,裙角沾着泥点。“给你送文件。”她从怀里掏出塑封好的图纸,雨水顺着伞骨滴在上面,晕开几处墨迹——是她画的艾草纹样,旁边还标注着“东北传统吉祥纹”。
“谁让你来的?”他接过文件时,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许陈往后退了步:“怕耽误事。”雨幕里,她的油纸伞像朵倔强的蘑菇。范艺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也有个女人举着这样的伞,站在灶台边等他回家吃饭。
他把伞塞给她,自己冲进雨里。上车时听见手机响,是医院的电话:“范先生,许女士拒绝手术,说费用太高。”范艺踩刹车的力度太大,轮胎在地面划出道刺耳的声线,像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