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艺冲进雨幕时，西装领口已被淋得发皱。他想起外婆临终前攥着艾草香囊的模样——那个总站在灶台边等他回家的女人，指尖也布满如许陈母亲那样的草绿色绣线。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泥浆，后视镜里那抹倔强的油纸伞渐缩成模糊的点，像他童年时无数次回望外婆家斑驳的门框。
医院消毒水气味刺鼻。许陈母亲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腕上扎着滞留针，床头柜上摆着许陈设计的艾草纹样图纸，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卷起。“小陈说，给范家设计新面料能挣大钱……我这眼睛瞎了也不碍事。”老人浑浊的眼珠转向范艺，竟泛起一丝歉意。范艺喉头哽住——他从未见过许陈提及的“乡下母亲”，却在此刻看见她生命里盘根错节的坚韧。
暴雨持续到次日清晨。范艺在书房批阅面料部送来的改良方案，许陈的图纸被钉在案头，艾草纹与水纹图案交织成网，恰似她发间碎珍珠与布鞋草绿的隐秘关联。助理忽然敲门：“范总，许小姐在车间和工人争执，说绣线密度必须按她标注的来。”他赶到时，许陈正用绣花针在布料上比划：“东北吉祥纹每针间距差半毫米，福气就会‘漏’出去。”工人嗤笑她迷信，她却指尖稳如绣娘，烫伤疤痕在晨光下泛着淡金，像一道愈合的、未被驯服的伤痕。
范家新面料发布会当晚，许陈仍穿着那件被红酒渍染的香槟色礼服，暗红斑痕被设计成暗纹牡丹。范艺在镁光灯下宣布“艾草系列”灵感源自非遗绣艺，台下林夏愕然：“她居然真搞成了？”许陈低头整理裙摆时，范艺瞥见她鞋底的水纹绣——原来那夜“扔了”的布鞋，她悄悄藏进了衣帽间。
酒会散场后，范艺在车库堵住欲离去的许陈。“约法三章，第三条是什么？”他倚着车门，车灯将她身影切割成明暗两半。许陈攥着艾草香囊：“第三……是我不会离开，直到还清欠你的。”范艺忽然扯过香囊，嗅到晒干的艾草味与外婆灶台的烟火气重叠。他第一次触碰那道烫伤疤：“疼吗？”许陈瞳孔颤动，却答：“早不疼了。像有些裂痕，烧进骨头里反而成了支撑。”
次日，范艺收到许陈寄来的离婚协议复印件，附言栏写着一行小字：“欠条已寄，艾草纹版权归范家。”他撕碎协议时，助理送来快递——许陈母亲寄来的新布鞋，鞋底绣着范家祖宅门前的银杏纹。范艺将布鞋按在心口，听见自己二十年未落的泪，终于砸在如皋水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