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回甘
范艺把撕碎的离婚协议拼凑起来时，晨光正漫过书房的宣纸。许陈的字迹娟秀却带着韧劲，像她绣在丝绸上的艾草纹，针脚里藏着不肯弯折的筋骨。他忽然想起昨夜车库里她眼底的光——那不是困在雪地里的瑟缩，是寒梅在冻土下攒了整个冬天的劲。
助理在门口踌躇：“范总，许小姐已经搬去纺织厂宿舍了。”范艺捏着那只银杏纹布鞋，鞋底草绿的绣线硌得掌心发疼。他驱车穿过如皋老城时，雨刚停，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飞翘的檐角，像许陈图纸上晕开的水纹。
纺织厂车间的机器声震耳欲聋。许陈蹲在裁布台旁，指尖划过刚印好的艾草纹样，烫伤疤痕在布料阴影里若隐若现。“许设计师，范总来了。”她抬头时，正撞见范艺举着油纸伞站在门口，西装裤脚沾着泥点，像个迷路的孩子。
“协议我不同意。”他把伞柄塞进她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缩手。范艺忽然扯开衬衫领口，露出锁骨处道浅疤：“小时候偷拆外婆的艾草香囊，被针扎的。”许陈愣住，他却按住她在布料上比划的手，“你的每针‘福气’，我都要。”
宿舍的木板床吱呀作响。许陈母亲坐在床头，摸着范艺送来的丝绸被面，枯瘦的手指抚过艾草纹：“小陈说你嫌布鞋土，可这针脚里的念想，比城里的珍珠金贵。”范艺看着老人把艾草香囊塞进他西装内袋，忽然明白许陈总在阴天攥着香囊的习惯——那是把异乡的风雨，都酿成了贴身的暖。
深秋的新品发布会上，许陈穿着改良版旗袍，裙摆绣着半阙如皋水纹。范艺在台上展示亲子系列时，大屏幕突然切到车间画面：许陈教女工绣艾草纹，指尖与她们掌心的茧子相触，烫伤疤痕与老茧叠在一起，像幅流动的《百工图》。
“这不是商业联姻，是我偷来的福气。”范艺走下台时，聚光灯追着他落在许陈面前。他单膝跪地，手里没有钻戒，只有只纳着银杏纹的布鞋：“许陈，从校服到婚纱太俗，我想陪你从布庄到白头。”
台下掌声雷动时，许陈忽然笑出声，眼角有泪滑落。她想起那个八月的婚礼，范艺嘲讽的嘴角，支票上冰冷的数字，还有深夜里他摔门而去的背影。原来有些裂痕，不是为了破碎，是为了让光漏进来——就像此刻，他西装口袋里艾草香囊的香气漫出来，混着台下的喝彩，酿成了岁月里最绵长的回甘。
范家别墅的花圃里，新栽的艾草围着玫瑰丛生长。范艺蹲在许陈身边修剪枝叶，看她把两人的名字绣在防晒袖套上，针脚歪歪扭扭。“范先生，这也算隐藏‘瑕疵’吗？”她晃着袖口的线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范艺握住她的手腕，这次动作很轻，像捧着易碎的瓷：“不，这是我们的勋章。”阳光穿过叶隙落在那道烫伤疤痕上，淡得几乎看不见，倒像是片被春风吻过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