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艺的掌心还留着许陈手腕的温度,那抹狡黠的笑像春藤攀上了他心底的裂缝。他起身时,口袋里的艾草香囊被风撩动,细碎的香气混着泥土与玫瑰的芬芳,在花圃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听说范家要收回纺织厂的旧厂房。”许陈忽然开口,绣针在袖套上顿住,线头悬在半空晃悠。范艺眉心微蹙,想起父亲昨日电话里的冷硬语调——家族企业转型,老厂区必须让位给商业综合体,而许陈的纺织工坊正是其中一环。
“不会有事的。”他攥住她的手,掌心潮湿的汗渍与她的茧子相蹭。许陈抽回手,将绣好的袖套套在他腕上,针脚歪斜处特意用金线补了朵艾草:“瑕疵藏福气,范先生该学着信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范艺穿梭于董事会与纺织厂之间。许陈的工坊成了他西装革履里的秘密据点,他跟着女工们学绞纱、染艾草汁,指尖被竹篾刮出的伤痕与许陈的烫伤疤痕叠在一起,倒成了某种默契的勋章。深夜书房里,他翻出外婆留下的《刺绣谱》,娟秀小楷旁竟有许陈偷偷添的注解:“针向逆光处,方能绣出筋骨。”
转折发生在范家祠堂。老爷子摔了茶盏,指着范艺递来的方案:“拿老宅换纺织厂?荒唐!”范艺却将一块艾草纹样丝绸铺在案上,经纬间藏着如皋水纹与范家徽记的融合。“这是许陈带着工坊设计的‘共生系列’。”他指尖划过绸面,“传统不是标本,是能在新时代扎根的种子。”老爷子沉默半晌,枯瘦的手掌抚上丝绸,恰触到那枚歪斜的艾草纹——与许陈绣在袖套上的如出一辙。
消息传回工坊时,许陈正教新来的学徒绣“回甘针法”。她将丝线浸入艾草茶汁,示范道:“裂痕处藏线,第三针要带着韧劲收——像范总第一次给我递伞时,西装裤上的泥点子。”学徒们笑作一团,范艺倚门而立,衬衫袖口露出一截金线绣的艾草,与工坊墙上挂着的《百工图》悄然呼应。
霜降那天,共生系列的首展在老厂区举行。许陈的改良旗袍缀满艾草与银杏纹,范艺西装内袋鼓鼓囊囊,塞着工人们送的香囊。展厅中央,巨型丝绸画卷徐徐展开:艾草根系缠绕玫瑰茎蔓,地下部分盘错如老城青石板的纹路,地上部分却开出金线与银线交织的新花。
“这不是商业联姻,是两棵老树长出了新枝。”许陈站在范艺身旁,烫伤疤痕在聚光灯下泛着淡金光泽。范艺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仍硌着草绿绣线的记忆:“从前我总想折断你的筋骨,现在才懂——有些韧劲,得先把自己砸碎才能看见。”
尾声里,他们并肩走过展区。许陈指着一幅绣品问:“这针脚算瑕疵吗?”范艺低头凝视——那处本该平整的艾草叶脉,故意留了一道歪斜的线痕,像极了他们跌撞又攀援的婚姻轨迹。“这是我们的签名。”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语,袖口金线绣的艾草蹭过她的鬓角,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