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没再停留,灵活地穿过拥挤喧闹的大厅,推开酒馆厚重的木门,走进了乌克烈坦城清凉的夜色中。
门外的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虽然依旧混杂着街道的各种气味,但少了酒馆里那种近乎凝滞的燥热。
广场上悬挂的晶灯已经亮起,散发出稳定的乳白色光芒,照亮了石板路和周围的建筑。
行人比傍晚时更少,大多步履匆匆,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维斯没有犹豫,辨明方向,朝着与繁华街区相反的一条岔路拾路。
这条路安静,两旁多是民居和小型工坊,灯火稀疏。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风衣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走了约莫一刻钟,周围的建筑越发稀疏低矮,空气也变得格外清冷。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由粗粝石块垒砌的围墙,围墙内,影影绰绰能看到许多高低错落的石碑和十字架。
乌克烈坦城的公共墓园。
墓园的铁栅栏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这种地方,通常不会有人晚上前来,也少有小偷光顾。
亡灵和寂静,或许本身就是最好的守卫。
维斯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脚下是有些湿滑的碎石小径,两旁是整齐排列的墓碑,大多是简单的石块,上面刻着姓名和生卒年月,有些还残留着枯萎的花束。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树林的沙沙声和泥土特有微带腐朽的气息。几盏稀疏的长明灯在墓园深处闪烁着幽蓝或惨白的光芒,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添了几分肃穆与孤寂。
他没有去看那些普通的墓碑,径直走向墓园深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的墓碑明显更少,也更老旧一些,有些上面的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
最终,他在一块半人高的灰色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这块墓碑比周围的要稍微干净一些,似乎有人定期擦拭。
碑石是普通的灰岩,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顶端浅浅地雕刻了一个简单已经有些磨损的星辰图案。碑面上,刻着一行清晰的帝国通用文字:
奥戴丽娜·诺尔
长眠于此
愿星光指引她的安息
下方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任何头衔或颂词,简洁得近乎冷清。
维斯静静地站在墓碑前,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的痕迹都刻进眼底。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也拂过墓碑顶端那模糊的星辰刻痕。
然后,他伸出手,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束花。
并非墓园外通常售卖的那种鲜艳昂贵的花朵,而是几种在野外常见不起眼的小花。有淡紫色的星点草,洁白细碎的珍珠蓟,还有几枝嫩黄的旋复花。
花朵不大,甚至有些已经有些蔫了,显然不是今日采摘的。
但它们被小心地用一根柔韧的草茎捆扎在一起,整理得十分整齐。
维斯弯下腰,轻轻地将这束朴素的花,放在了墓碑前,紧靠着冰冷的碑石。
他直起身,依旧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那束花上,又缓缓移到墓碑的名字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平时罕见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老师......我回来了。这一回也算幸运,平安无事。”
他停顿了一下,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和以前一样,先过来看看你。”
他说着,嘴角似乎想要扯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还未成形,便消散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丝淡淡挥之不去的落寞。
墓园里只有风声,和他自己轻不可闻的呼吸。
奥戴丽娜·诺尔。
这个名字的主人,是他踏入佣兵这一行的领路人。
老师,这个称谓用在一个年纪似乎并不比他大多少,甚至可能同龄的女性身上,听起来有些奇怪。
但确实是她教会了维斯这一个外来人如何求存谋生,成为佣兵该怎么做。
就连维斯这个名字,也是按她的要求,用来作为自己的替名。
「行走在外,本名什么的的确容易露出破绽,你不愿意告诉我的话,就自己诹一个也行,维斯怎么样?」
记忆里残留的笑容,她笑起来时,那双仿佛盛着星光的眼睛,以及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却总能切中要害的指点。
那样的笑容,曾像穿过林隙的阳光,短暂地照亮过某些灰暗的路径。
如今,只剩下这块冰冷的石头,和每年寥寥几次、无人知晓的探望。
维斯又站了一会儿,仿佛在聆听只有他能听到的回音,或者只是在整理某些纷乱的思绪。
最终,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墓碑顶端星辰刻痕里积攒的一点微尘,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
“好了,我该走了。”
他低声说,像是告别,又像是自言自语,
“下次......再来看你。”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束朴素的小花和安静的名字,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墓园。脚步比来时似乎更轻,也更沉。
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将墓园的寂静与怀念重新锁回那片清冷的星光之下。
回到金橡树酒馆门口时,里面的喧嚣似乎比刚才更甚。
维斯推门进去,混杂的热浪和声浪再次将他包围。
他正要穿过人群往楼梯方向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正焦急地在大厅边缘踱步,目光不断扫视着门口和楼梯口。
是菲娅。
她已经洗浴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便装,黑色的长发还有些湿气,被她随意地束在脑后。那柄长剑依旧佩在腰间。
她一看到维斯出现,丹红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维斯的手臂。
“维斯先生!”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后怕,
“您去哪里了?!怎么不说一声就一个人出去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她的手指抓得很紧,指尖甚至微微陷入维斯的外套布料里,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维斯被她抓住,停下脚步,看着她写满担忧的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菲娅,放松点。这里是乌城,酒馆附近很安全。我只是出去透透气,办点私事,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那也不行!”
菲娅的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异常坚决,甚至带着点执拗,
“以后您不管去哪里,哪怕是就在这条街上走走,也请务必让我跟着!或者至少......至少告诉我要去多久!您知道刚才我洗完澡出来,发现您不见了,洛尔蒂莎小姐只说您出去了,又不知道您去了哪里,我......我有多担心吗?!”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引得附近几张桌子的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菲娅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维斯,那双丹红的眼睛里除了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近乎依赖的惶恐。
她似乎将维斯的安全,完全视为了自己最重要的职责,早已经超越了普通同伴的范畴。
维斯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知道这不是三言两语能安抚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菲娅抓着自己手臂的手背,放缓了语气:
“好了,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提前告诉你。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
他的安抚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菲娅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抓着他手臂的力道也轻了,但依旧没有松开。她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惊喜、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从酒馆门口的方向传了过来,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钻进维斯和菲娅的耳朵里:
“维斯先生?!真的是您吗?!”
那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欢欣,仿佛瞬间点亮了酒馆昏暗的一角。
维斯和菲娅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酒馆门口,刚走进来一位年轻的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个子不算很高,但身材匀称窈窕。
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酒馆侍女制服——素色的束腰长裙,外面套着深色的皮质小围裙,棕色的长发扎成两条活泼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还系着简单的蓝色丝带。
她的脸庞是健康的苹果色,五官秀丽,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是漂亮的榛子色,此刻正睁得圆圆的,里面盈满了纯粹的惊喜和笑意,直直地望向维斯。
她的手里还抱着一个装满了新鲜柠檬和香草的大竹篮,应该是刚从外面采购或是处理完什么事情回来。
正是卡兰莎。
她站在门口,似乎连怀里沉甸甸的篮子都忘了放下,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维斯,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夏日阳光。
“维斯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的?玛尔莎夫人都没告诉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了过来,脚步轻快,麻花辫在身后欢快地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