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似乎没注意到老板娘那促狭的眼神,或者说根本懒得解释。
他拿起柜台上的钥匙,对菲娅三人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着通往楼上的木质楼梯走去。
楼梯有些陡,踩上去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比一楼安静许多,铺着厚实但边缘磨损的暗红色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狩猎或酒神场景的廉价油画,光线来自墙壁上间隔放置的油灯盏,光线柔和但略显昏暗。
菲娅和坎妮丝各自拿着钥匙,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开门进去检查。
洛尔蒂莎依旧安静地跟在维斯身后,走进了他那间三楼靠里安静的房间。
房间正如玛尔莎老板娘所说,干净整洁,陈设简单。
一张铺着素色亚麻床单的木床,一个带着铜锁扣的老旧衣柜,一张表面有些划痕的木桌和两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椅子,靠墙还有一个带铜盆的木质洗脸架。
窗户半开着,傍晚微凉的风带着楼下隐约的喧嚣和远处炊烟的气息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略显沉闷的空气。
维斯将随身的小包裹放在桌上,那柄不离身的短刀也解下来放在一旁。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被暮色浸染的城市场景。
广场上的行人稀疏了些,周围的建筑开始陆续亮起灯火,勾勒出乌克烈坦城夜晚最初的轮廓。
洛尔蒂莎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翡翠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维斯的背影,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陪伴。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维斯过去开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瘦瘦小小但动作利落的少年端着巨大的木托盘站在门外,托盘里是热气腾腾的炖肉、新鲜的黑面包、几杯饮料和一壶用厚棉套保温的陶罐。
“维斯大哥,老板娘让送来的。”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很白的牙齿,显然也认识维斯。
“谢了,小托比。”
维斯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托盘放在桌上,又摸出一个铜角子塞进少年手里。
小托比接过钱,眼睛更亮了,欢快地道了声谢,转身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食物的香气立刻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炖肉用的是大块的不知名兽肉,炖得酥烂,汤汁浓郁,里面混着胡萝卜和土豆块。
黑面包还带着炉灶的余温,外壳焦脆。麦酒装在厚重的陶杯里,泛起细腻的泡沫。果酒则是漂亮的琥珀色,散发着水果的甜香。那壶温热的蜂蜜牛奶放在一旁,散发着诱人的甜暖气息。
“先吃点东西吧。”
维斯对洛尔蒂莎说,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赶了一天的路,又经历了一场战斗,此刻热食当前,确实让人感到踏实。
洛尔蒂莎点点头,起身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的用餐仪态依旧无可挑剔,安静而专注。
他们刚吃了几口,门外又传来了水桶晃动和沉重的脚步声。
维斯再次开门,这次是两个酒馆的杂役,抬着一大桶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热水,桶边搭着干净的亚麻布毛巾。
“热水来了,先生。老板娘吩咐多送些,让几位客人好好洗洗风尘。”
其中一个杂役恭敬地说道,将热水桶小心地放在房间角落的空地上。
“有劳。”
维斯点头致谢。
杂役们退出去后,房间里的水汽混合着食物香气,更添了几分暖意。
“你先洗吧。”
维斯对洛尔蒂莎说道,指了指那桶热水,
“需要帮忙吗?”
他问得自然,没有太多旖旎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基于同伴关系的关照。
洛尔蒂莎看了看那桶热水,又看了看维斯,轻轻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热水桶边,开始解开发带,金色的长发如同流动的熔金般披散下来。
她没有避讳维斯,但也并非刻意,只是遵循着一种极其自然的状态,仿佛独自一人般,开始用毛巾蘸着热水,擦拭脸颊、脖颈和手臂。她的动作舒缓而细致,热水带来的舒适让她微微眯起了翡翠色的眼睛。
维斯则转过身,背对着她,继续不紧不慢地吃着黑面包,喝着麦酒,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耳朵里听着身后细微的水声和布料摩擦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知道菲娅和坎妮丝那边肯定也收到了热水和食物,倒也不需要专程去过问。
等洛尔蒂莎简单擦拭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的棉布衣裙,头发用发带重新束好,维斯才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
他对洛尔蒂莎说,语气平静。
洛尔蒂莎看着他,翡翠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她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维斯换上新外套,此刻看起来还算整洁。
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小皮囊和短刀,然后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
三楼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摇曳的光晕。
他步履轻捷地走下楼梯,二楼隐约能听到菲娅房间里传来的水声,以及坎妮丝那边几乎微不可闻的动静。他没有停留,径直下到一楼大厅。
此刻正是酒馆最热闹的时候,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麦酒的香气、烤肉的味道、汗味和烟草味浓烈地混合在一起。吟游诗人拨弄着鲁特琴,嘶哑地唱着一首关于远方冒险的老歌,不时被粗鲁的喝彩或叫骂打断。
玛尔莎老板娘正在柜台后忙得团团转,指挥着几个侍应生穿梭送酒,手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她眼角余光瞥见维斯从楼梯下来,正要穿过人群朝门口走去,连忙抽空喊了一声:
“维斯?这就出去?不吃点东西?”
维斯停下脚步,侧身避开一个摇摇晃晃撞过来的醉汉,对老板娘摇了摇头:
“出去透透气,很快回来。”
玛尔莎老板娘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压低声音喊道:
“喂!等等!”
维斯疑惑地回头。
老板娘一边手下不停给客人倒酒,一边快速说道:
“差点忘了告诉你,卡兰莎,她这几天都是夜班!估摸着再有个把小时就该来了!怎么,急着见人家?”
她最后那句调侃,声音不高,但在嘈杂中恰好能让走近柜台的维斯听清。
维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知道了。谢谢,玛尔莎。”
“去吧去吧!年轻就是好啊!”
老板娘挥挥手,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然后立刻又转头去应付另一个拍着桌子催酒的大汉,
“来了来了!急什么!酒还能少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