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娅抓着维斯手臂的手指,在听到那声清脆呼唤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丹红的眼眸倏地转向门口,看到那个抱着竹篮、笑容灿烂朝这边快步走来的年轻女子时,瞳孔微微收缩。
之前维斯和老板娘对话时,她虽在楼梯上,但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卡兰莎」这个名字和老板娘那调侃的语气。
此刻真人出现,比她想象中更鲜活,更有生气。
那种毫不掩饰的喜悦,那双仿佛只映出维斯一人的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轻快雀跃的步伐。都让菲娅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极其细微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滞涩感。
就好像......原本只属于她和蒂莎阁下护卫在维斯先生身边的位置,突然被一道过于明亮的光闯入,
而那道光,似乎与维斯先生有着某种她所不了解自然的默契。
她抓着维斯手臂的力道,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些,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挺直,像一只感受到领地威胁而本能竖起翎羽的鸟。
洛尔蒂莎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大厅,就站在稍远一点的楼梯阴影处。
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翡翠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地观察着酒馆里的人来人往。
但她的视线,却精准地落在卡兰莎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以及维斯在听到呼唤后,脸上那一闪而过极其细微的柔和变化上。
维斯在看到卡兰莎的瞬间,确实怔了一下,随即,那总是显得有些平淡或带着点无奈神色的脸上,线条似乎不易察觉地缓和了些许。
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那一闪即逝的柔和,没能逃过始终注视着他的菲娅的眼睛,也没能逃过洛尔蒂莎静默的观察。
“卡兰莎。”
维斯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的嘈杂中却清晰地传递过去。他对着快步走到近前的女孩点了点头,
“今晚你当班?”
“是呀!刚去后面仓库点完货,补了些柠檬和香草过来。”
卡兰莎笑嘻嘻地说着,很自然地将怀里沉甸甸的竹篮往旁边一张空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她的动作带着酒馆侍女特有的利落,但目光始终没离开维斯的脸。
“你真是的!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微微嘟起嘴,带着明显的娇嗔,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维斯的胳膊,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停留了半秒才收回,
“玛尔莎夫人也坏,刚才我路过柜台她都没告诉我,还是我听见你的声音才跑过来的。”
她凑近了些,身上带着柠檬和阳光的清新气息,混着淡淡的麦酒香,毫无预兆地笼罩住维斯。
“上次你说要去静日谷林地,我还特意给你晒了些柠檬干,想让你路上泡水喝,结果等了半个月都没见你回来,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维斯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神柔和了些:
“没忘,只不过那时候走得急没来得及说。那柠檬干还在吗?”
“当然在!我给你收在吧台最里面的木盒里了,上面还刻了你的名字呢!”
卡兰莎眼睛亮得像星星,语气里满是邀功的雀跃,说着就想伸手去拉维斯的手腕,想把他往吧台方向带。
但目光触及旁边紧紧抓着维斯手臂、脸色微绷、眼神带着明显审视意味的菲娅时,她的手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卡兰莎那双榛子色的大眼睛眨了眨,视线在维斯和菲娅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灿烂的笑容未减,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好奇和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她随即很自然地改变了动作,改为抬手理了理自己额前有些散落的碎发,笑容依旧明媚:
“这位漂亮的姐姐是......维斯先生的新同伴吗?您好呀,我叫卡兰莎,是这里的侍女。”
她的招呼热情而大方,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菲娅抓着维斯手臂的手。
菲娅迎着卡兰莎的视线,下巴微微抬起,丹红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和冷淡。
她抓着维斯手臂的力道又重了些,直到感受到维斯轻微的动作,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但身体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利剑,气场凌厉。
她没有立刻回应卡兰莎的问候,而是先看了一眼维斯,似乎在等待他的介绍,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自己的位置。
维斯似乎没察觉到两个女性之间这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习惯了卡兰莎的亲昵,也没觉得菲娅的态度有什么特别。他很简单地介绍道:
“嗯,这位是菲娅,同行的伙伴。”
然后对菲娅说,
“这是卡兰莎,酒馆的侍女,老朋友。”
“老朋友?”
菲娅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在维斯平静的脸上和卡兰莎明媚的笑容之间扫过。
仅仅是朋友?那种熟稔到可以直呼昵称的亲近,卡兰莎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喜悦,还有维斯方才那一瞬间罕见的温柔......这绝不只是普通的朋友。
她心中的那股滞涩感又隐隐冒头,让她有些不舒服。
但她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对卡兰莎极其轻微、近乎敷衍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态度冷淡而疏离。
卡兰莎似乎完全不在意菲娅的冷淡,她的注意力瞬间又落回了维斯身上,甚至下意识地往维斯身边靠得更近了些,肩膀几乎要贴到他的胳膊。
“维斯先生,你们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呀?还是住老房间吗?我昨天刚给你把房间的被褥晒过,又软又暖和。”
她语速轻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稔和关心,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维斯肩头风衣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拂完灰尘,她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反而顺着风衣的领口往下滑了半寸,不经意地碰到了维斯的锁骨处。
维斯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低声说了句:
“也许会休息一阵吧,这几天可能要多麻烦你的照顾了。”
“不麻烦不麻烦!”
卡兰莎笑得更甜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还特意给你留了上次你说好吃的蜂蜜面包,放在后厨温着呢。你看看你,好像瘦了点,也黑了些,路上肯定很辛苦吧?”
她说着,抬手就想去碰维斯的脸颊,想感受一下他是不是瘦了,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时,才想起旁边还有菲娅,动作稍稍一顿,转而轻轻捏了捏维斯的手腕,语气带着心疼,
“手腕都细了一圈。”
这一连串亲昵到近乎逾矩的动作和话语,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像一对朝夕相处的恋人。菲娅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丹红的眼眸里像是淬了冰,她死死盯着卡兰莎捏着维斯手腕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心中的酸涩和恼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着心脏,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忍不住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维斯身侧,声音比平时生硬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打断意味:
“维斯先生已经用过了。我们正准备回房休息。”
卡兰莎这才像是又注意到菲娅,她恋恋不舍地收回捏着维斯手腕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笑容不变,依旧热情,眼底却多了些狡黠:
“啊,这样啊,那休息要紧。”
她转向维斯,语气放得更软,
“维斯先生,那你好好休息,晚上要是饿了或者想喝热饮,随时敲吧台的铃铛,我马上就过来。”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彩纸包着的糖果,飞快地塞进维斯的手心,指尖刻意与他的指腹蹭了蹭,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
“这个是我攒的水果糖,甜的,能解乏。记得吃。”
维斯握着掌心小小的糖果,感受着那点温热的触感,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拒绝:
“知道了。”
卡兰莎又对维斯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的暧昧与默契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说什么只有他们两人懂的秘密。
然后她才抱起桌上的竹篮,对维斯挥了挥手,又对着菲娅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忙啦!维斯先生,等你休息好了我再找你聊聊天!”
说完,她便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转身翩然融入喧闹的大厅,走向后厨方向,麻花辫在身后一晃一晃,还不忘回头望了维斯一眼,笑容依旧灿烂。
菲娅看着卡兰莎消失在人群后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维斯,丹红的眼眸眯了眯:
“维斯先生,那位卡兰莎小姐......和您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维斯似乎终于察觉到菲娅的异样,他摊开手心,看着那颗彩色的水果糖,指尖轻轻摩挲着糖纸,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解释:
“嗯,刚到乌城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帮工,经常被欺负,我帮过她几次。她人不错,做事也利落。”
只是这样?菲娅盯着维斯,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端倪,但维斯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与卡兰莎那一连串亲昵的互动,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寒暄。
可她分明感觉到,那不一样。那种自然流淌的亲密,那种无需言明的关切,那种仿佛植根于日常岁月中的熟稔,偷偷塞糖的小动作......绝不仅仅是「帮过几次」可以概括的。
维斯先生他......是在刻意回避吗?
还是说,他真的觉得那很正常?
菲娅抿紧了嘴唇,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隐隐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