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疤”——那个伸腿挑衅的壮汉佣兵,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浑浊的棕色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瑰丽晶体,里面翻涌着震惊、贪婪,还有一丝被当众打脸的羞恼。
能在佣兵这行混出名头、拉起一帮人马的,没有真正的蠢货。
烈疤虽然外表粗野暴躁,但脑子转得不慢。他当然知道,能随手拿出这种品质魔晶的人,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烈疤悄悄扩张开自己那并不算多么精细、但实战中锤炼出的魔力感知。
他过去毕竟在瓦尔斯南众合联邦的正规军里混到过战士官的位置,虽然因为管不住下半身、强占了贵族亲戚的女儿还杀了人家满门,不得不亡命天涯沦为佣兵,但那份对力量的敏锐直觉还在。
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扫过维斯全身。
空荡荡的。
丝毫的魔力波动都没有。
就像探查一块石头,一截木头。眼前的黑发青年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任何修行过魔法、或者体内蕴藏魔力的迹象。
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这个发现让烈疤心中一定,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被戏耍的怒意和更深的不屑。
原来只是个走了狗屎运、不知道从哪儿弄到宝贝的**。
估计是哪个暴发户家的少爷,或者撞大运在哪个遗迹里捡了漏。带着几个漂亮妞儿出来显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烈疤骨子里就瞧不起其他佣兵——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泥腿子、亡命徒,哪比得上他曾经在联邦军队里的「正规」出身。
现在,一个连魔力都没有、只会靠外物唬人的小子,竟然敢在他面前摆谱?还在他这么多手下面前,让他下不来台?
面子,有时候比命还重要,尤其是在这群靠凶悍和名声吃饭的亡命徒中间。
烈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那混合着恐惧和谄媚的扭曲笑容迅速褪去,被一种强行撑起来的凶悍取代。
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怯,否则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虚,故意拔高嗓门,带着质问的语气:
“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拿块破石头出来显摆?想用这东西跟老子套近乎吗?”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甚至有点滑稽——那「破石头」的光芒都快晃瞎人眼了。
他同桌的几个手下互相看了看,表情都有些微妙,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拆老大的台。
维斯闻言,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魔晶,举到眼前,对着旅店油灯的光线看了看。
晶体内部流动的淡蓝色光晕映在他黑色的瞳孔里,一闪而逝。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烈疤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套近乎?不,你误会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厅,
“我的意思是——你,不配。”
烈疤的脸瞬间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维斯仿佛没看到他即将爆发的怒火,继续用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说:
“光是这块魔晶......嗯,随便凿那么一点点边角料下来,卖掉的钱,都足够买你断手断脚了。可能还有富余。”
“你他妈说什么?!!!”
烈疤猛地一拍桌子,厚实的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霍然站起,小山般的身躯带来的阴影几乎将维斯笼罩。
脸上的凶悍再也无需伪装,被当众如此羞辱的怒火彻底烧掉了最后一点理智和谨慎。
周围的佣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纷纷又往后挪了挪,生怕被波及,但眼睛却瞪得更大。
维斯却依然站在原地,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还对暴怒的烈疤笑了笑,
那笑容看在烈疤眼里,简直是极致的嘲讽。
“我说,你不值钱。”
维斯好心地重复了一遍,高高举起了手中那块璀璨的魔晶。
淡蓝色的光芒在举起的瞬间更加夺目,像一颗小型的星辰被他托在手中。
晶体内部流淌的光泽吸引了每一道视线,那纯粹而强大的魔力波动即便不靠感知,也能让人皮肤微微发麻。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朗而有力,盖过了大厅里所有的细微声响,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大家都听好了!这个自称「烈疤」的家伙——谁要是能把他的脑袋,给我拧下来。我手里这块魔晶,就归谁!当作报酬,当场兑现!”
大厅里仿佛投下了一颗惊雷,短暂的死寂后,是瞬间爆发的哗然和粗重的喘息。
魔晶!那块价值连城、纯净得不像人间之物的魔晶!作为报酬?只为杀一个人?
无数道目光猛地从维斯手中的魔晶,转向了脸色剧变的烈疤。那些目光里的情绪复杂极了。
有对财富的疯狂渴望,有对烈疤凶名的忌惮,有跃跃欲试的冲动,也有冷眼旁观的算计。
烈疤在这一刻,感觉如坠冰窟。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头被扔进饿狼群中的肥羊,周围那些平日或许还会称兄道弟、至少保持表面客气的同行,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变得陌生而危险。
他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尤其是在佣兵这个行当,为了远不如这块魔晶的报酬,兄弟反目、背后捅刀的事都屡见不鲜。
“你......你找死!!!”
烈疤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变得尖厉,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就凭你?老子先把你脖子拧下来!那颗魔晶和你的女人,不都照样是老子的吗!”
他咆哮着,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厚重的木桌!
桌子带着上面没喝完的麦酒、陶盘、残羹冷炙,呼啸着朝维斯砸去。
同一时间,他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拔出一直靠在腿边的厚重双刃战斧,斧刃寒光闪烁,带着恶风,紧随着飞出的桌子劈向维斯。
他打定主意,要以最快速度、最凶猛的方式解决这个可恶的小子,夺下魔晶,才能震慑住周围那些红了眼的饿狼。
“都他妈给我上!宰了他们!东西抢过来!”
烈疤朝自己的手下怒吼。
那五个早就站起来的佣兵如梦初醒,也纷纷吼叫着,挥舞着各自的武器,朝着维斯和他身后的三名女性扑了过去。
“维斯先生!”
菲娅第一个动了。
黑发女剑士丹红的眼睛里再无犹豫,只有冰冷的战意。
她脚下一蹬,身形如电,抢在翻飞的桌子砸到维斯之前,已经闪到维斯侧前方。
手中长剑并未完全出鞘,而是连鞘带剑,灌注了强劲的臂力,自下而上一个精准的斜撩!
「砰!」
沉重的木桌被剑鞘狠狠撞中侧面,改变了方向,轰然砸在旁边一张空桌上,杯盘碎裂,木屑纷飞。
菲娅的动作毫不停滞,撞开桌子的同时,她真正拔剑。
清越的剑鸣响起,一道雪亮的剑光宛如劈开昏暗的闪电,精准无比地迎上了烈疤紧随其后劈来的战斧!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大厅里炸开,火星四溅。
烈疤只感觉一股巨大而巧妙的力量从斧刃上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势在必得的一斧竟然被硬生生架住了。
他震惊地看向眼前这个看起来并不特别强壮的黑发女剑士,对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
她分明是个人类,没有任何异族特征,但那身手和力量却远超寻常战士!
“你的对手是我。”
菲娅冷声道,手腕一抖,剑身划过一道弧线,卸开战斧的力量,随即剑尖如毒蛇吐信,疾刺烈疤因用力过猛而露出的胸腹空当。
她的剑法简洁高效,没有多余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显然经过严苛训练和实战锤炼。
烈疤战斗经验丰富,惊骇之下急忙后退,战斧横拦,勉强挡住了这一刺,但已经失了先机,被菲娅连绵的剑招逼得连连后退,一时间竟落了下风。
他心中更是骇然,这女人好快的剑!好稳的身法!
与此同时,烈疤那五个手下也扑到了近前。
坎妮丝动了。
佣兵小姐的身影如同鬼魅,她甚至没有完全抽出匕首,只是脚下步伐灵活得不可思议,像一尾游鱼,从两个挥刀砍来的佣兵中间滑了过去。
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她的双手在袖中极快地闪动了两下。
“呃啊!”
“我的眼睛!”
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那两个佣兵一个捂住了鲜血淋漓的脖颈侧面,另一个则丢掉了刀,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里渗出鲜血。
坎妮丝的匕首精准地划开了前者脸颊,虽不致命但足以让他失去战斗力;后者的双眼则被匕首的尖端瞬间刺瞎。
再注意到时,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第三人身后,玫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手中的匕首如同毒牙,悄无声息地刺向那人的后肩。
第四个佣兵挥舞着链枷砸向看起来最好欺负、一直安静站着的洛尔蒂莎。链枷带着风声呼啸而来,眼看就要砸中金发少女纤细的身体。
洛尔蒂莎甚至没有转头。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迎向那带着铁刺的沉重链枷头。
一声闷响。
那沉重的铁疙瘩,被她白皙纤细的手掌接住了。
像接住一个扔过来的苹果。
挥舞链枷的佣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想抽回武器,链枷却像焊在了那只手里,纹丝不动。
洛尔蒂莎翡翠色的眼睛这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然后,她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链枷的铁链,被她徒手扯断,跟扥线头似的断裂铁链和锤头被她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那佣兵还握着半截断链,整个人呆若木鸡。
洛尔蒂莎抬脚,看似随意地向前一踢。
那佣兵超过两百斤的沉重身体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张桌子,压倒了三四个看热闹没来得及躲开的倒霉蛋,然后瘫在碎木和杯盘中间,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五个佣兵举着钉头锤,本来想从侧面偷袭维斯,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钉头锤举在半空,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
维斯叹了口气,仿佛对眼前的混乱有些头疼。他侧身避开那人犹豫不决的锤击,同时右手闪电般从腰间抽出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短刀,
刀身并未出鞘,光是用刀鞘的末端,精准而迅猛地戳在那佣兵持锤手腕的关节处。
“啊!”
那佣兵手腕一麻,钉头锤脱手落下。
维斯抬脚,靴子底踩在掉落的锤头上,让它没有砸到自己的脚,同时另一只手肘向后一顶,正中那佣兵柔软的腹部。
“呕......”
佣兵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蜷缩倒地。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烈疤掀桌子到五个手下倒地失去战斗力,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大厅里其他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佣兵和冒险者,此刻全都倒吸一口凉气,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黑发女剑士,竟然能和凶名在外的「烈疤」正面硬撼,还占了上风!
那个银发的女佣兵,身手诡谲狠辣,瞬间就废了两个人。
而那个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金发少女......徒手接链枷,随手扯断铁链,一脚把人踹飞那么远......
最可怕的是,那个拿出魔晶、看起来最普通的黑发青年,虽然没展示什么惊天动地的武艺,但那份面对围攻的镇定,那精准有效的反击......
踢到铁板了!
不,是踢到钢板了!还是带刺的那种!
烈疤此刻心中更是惊骇欲绝。
他本来以为迅速解决掉维斯,抢了魔晶就能稳住局面,没想到对方身边这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恐怖!尤其是那个金头发的......那是什么怪物般的力量?!
分心之下,他被菲娅抓住一个破绽,剑光如瀑,在他胸前留下一道不深但火辣辣的血口。
“混蛋!”
烈疤又惊又怒,知道今天恐怕难以善了,凶性彻底被激发。
他狂吼一声,不再保留,战斧挥舞得虎虎生风,完全是拼命的打法,一时间竟然扳回了一些劣势,和菲娅战得难解难分,斧风剑气将周围的桌椅破坏得一塌糊涂。
但烈疤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
那个黑发女剑士的剑法绵密凌厉,体力似乎也比自己预想的要好得多。
而旁边还有那个银发的女佣兵和那个怪物般的金发少女虎视眈眈......
必须搏一把!
烈疤眼中闪过狠色,他猛地一个虚晃,作势要劈向菲娅,却在斧头挥到一半时强行扭转身形,将全身力量灌注在右腿,一个势大力沉的侧踢,目标却是——一直站在战圈边缘、似乎在看热闹的维斯!
他算计得清楚,只要擒住或者重创这个看起来最弱的小子,以他为人质,说不定还能翻盘!
“维斯先生小心!”
菲娅惊叫,想要回身救援,但烈疤那虚晃的一斧确实逼得她后退了半步,一时间来不及。
烈疤的靴底带着风声,狠狠踹向维斯的胸口。
这一脚若是踹实了,普通人肋骨起码断几根。
维斯似乎也没料到烈疤会突然转向攻击自己,他脸上露出一丝错愕,身体本能地向后仰,
但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站在维斯侧后方的洛尔蒂莎,动了。
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从容。
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然后,抬起了右手。
握拳。
那拳头白皙,纤细,看起来毫无威胁。
但在她握拳的瞬间,以她为中心,周围的空气仿佛猛地向内坍缩了一瞬,发出极其轻微的、却让所有人心脏都跟着一颤的嗡鸣。
她翡翠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烈疤踹来的方向,拳头缓缓向后收,像是准备挥出一记再普通不过的直拳。
烈疤在这一刻,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他距离最近,感受也最清晰!那金发少女握拳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
他会死!
一定会死!
被那一拳碰到,绝对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烈疤想要收腿,想要后退,想要尖叫,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的腿已经踹了出去,惯性带着他向前,而那只白皙的拳头,已经即将挥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柄骑士重剑横飞而来,直直将烈疤整个人扎飞,轰摔到一旁的桌椅板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