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镰刀扑倒在地的闷响,在寂静的林间空地里扩散开来,惊起了树梢几只灰雀,扑棱棱的翅膀声短暂划破死寂,又迅速消融在微凉的风里。
淡红色的尘霾依旧悬浮在半空,阳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在满地血污与碎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尖叫镰刀圆睁的独眼上,让那空洞的眼神更添几分诡异。
坎妮丝收回匕首的动作干净利落,袖管滑落遮住刀柄,只留下指尖残留的一丝凉意。
她转过身,玫瑰色的眼眸扫过维斯,又落在裹着维斯风衣、依旧维持着惊愕表情的薇丝伍德身上。
刚才那瞬间爆发的冰冷杀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银发垂在肩头,遮住了小半张脸,她轻轻抿了抿唇,声音比刚才斩杀尖叫镰刀时柔和了许多,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歉意:
“刚才……有点激动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打破了众人因她突然出手而陷入的凝滞。
坎妮丝的语气平淡,却透着真诚,没有丝毫为自己行为辩解的意思。
她本就不是喜欢多言的人,此刻主动开口致歉,已然是难得的表现。
薇丝伍德张了张嘴,原本因愤怒和震惊而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些。
她看着坎妮丝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再想到刚才尖叫镰刀那番颠覆她认知的话语,以及被瞬间终结的生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胸口的怒火还在燃烧,可对坎妮丝的行为,却生不出半分指责——毕竟,尖叫镰刀那样的渣滓,死不足惜。
维斯没有立刻回应坎妮丝,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薇丝伍德身上。
刚才薇丝伍德挣扎着想要起身时,腰侧的伤口又渗出了些许血渍,染红了风衣的一角。
他蹲下身,动作沉稳而轻柔,目光落在薇丝伍德腰侧的伤口上,声音温和:
“别动,我先给你处理下伤口。”
说着,他从自己腰间的佣兵行囊里摸索起来。
片刻后,他取出一个小巧的棕色陶罐,罐身刻着简单的藤蔓纹路,是佣兵常用的便携药剂容器。
他拔开罐口的木塞,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立刻弥漫开来,驱散了周围些许血腥气。
“这是止血镇痛的草药膏,效果不错,能撑到我们回到乌城找正规医师。”
维斯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掀开薇丝伍德身上风衣的衣襟,避开伤口周围的淤青。
他的手头自然而稳定,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临时治疗的活儿。
药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薇丝伍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蹙起,深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苦,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迅速压制住了灼烧般的剧痛,让她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维斯动作麻利地从行囊里又取出一卷干净的亚麻绷带,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均匀,然后一圈圈缠绕在薇丝伍德的腰侧。
绷带的松紧度恰到好处,既能起到压迫止血的作用,又不会让她感到过分束缚。
他缠绕绷带的手指偶尔触碰到薇丝伍德裸露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薇丝伍德莫名感到一丝安心。
“好了,暂时处理完了。”
维斯系好绷带的活结,站起身,将空了大半的药罐塞回行囊,
“别再剧烈活动,不然伤口容易裂开。”
薇丝伍德点了点头,抬手拢了拢身上的风衣。
风衣的长度足够遮住她的大腿,前襟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尖叫镰刀的尸体,眼神里的痛苦和挣扎渐渐被坚定取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不管尖叫镰刀说的是不是真的,这件事我必须查清楚。比拉夫爵士若是真的如他所说,用那样黑暗的手段维持所谓的安定,那他根本不配得到民众的敬仰,更不配担任辖议会议长的职位。”
她的声音里带着属于骑士的执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她的认知里,帝国的秩序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有像她这样的骑士坚守正义,清除黑暗。若是连象征着秩序与希望的治理者都深陷黑暗,那帝国的根基,恐怕早已腐朽不堪。
维斯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认同,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
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硬的麦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声音含糊却清晰:
“这是上层人物的事,和我无关。我只是个佣兵,拿钱办事,活下来才是首要的。追查这种事,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没有好处?”
薇丝伍德猛地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维斯,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那是黑暗!是对帝国秩序的践踏!那些被当作「垃圾」清理掉的流民和农夫,他们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在乎吗?你不是帝国子民?”
维斯慢慢咽下嘴里的麦饼,从腰间取下水壶喝了一口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他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
“我压根没说过我是帝国子民。”
他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菲娅和洛尔蒂莎便同步点了点头。菲娅靠在洛尔蒂莎身边,收了收手里的长剑,听到两人的争执,她抬起头,一双丹红的眼睛自然望了望,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用行动支持着维斯的说法。
洛尔蒂莎则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轻轻瞥了薇丝伍德一眼,没有说话,却也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薇丝伍德被他们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深褐色的眼眸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原本以为,维斯虽然是佣兵,但至少会有基本的正义感,可现在看来,对方只在乎自己的安危,对帝国的黑暗视而不见。
果然佣兵还都是这样,独善其身的角色。
片刻后,薇丝伍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坚定地说道:
“好!你们不插手,我来查!我回去之后,一定要向克戎卡阁下如实汇报!不管比拉夫爵士背后有多大的势力,我都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似乎在女骑士看来,只要将事情的真相告知克戎卡阁下,就一定能得到公正的处理。
维斯注视着她激动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他不会去干涉,也不想干涉。
他转移过话题,目光扫过空地里那些还在呻吟的匪徒。
“这些家伙,怎么说?”
薇丝伍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匪徒的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和痛苦,看到她的眼神,纷纷瑟缩着低下了头。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尖叫镰刀的镰刀带回去,作为他伏法的证据。至于那个被轰成血沫的烈疤……不用管了,死有余辜。”
她顿了顿,看向维斯,补充道,
“你也用不着多虑。佣兵这行本就如此,刀光剑影里讨生活,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烈疤既然选择了跟土匪同流合污,就要有付出生命代价的觉悟。”
维斯点了点头,对此没有异议。
见过太多佣兵的死亡,有的死在任务途中,有的死在同行的暗算里,有的则像烈疤一样,走上歧途最终殒命。
生命在这个世界里,有时候就是如此随便。
菲娅听到要启程,立刻从洛尔蒂莎身边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
洛尔蒂莎也缓缓走过来,金色的长发随风轻轻飘动,她看了一眼维斯,又看了一眼薇丝伍德,确认两人都没有问题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出发。
维斯走到尖叫镰刀的尸体旁,弯腰捡起了那柄暗红色的镰刀。
镰刀的重量不轻,入手带着一丝凉意,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失去了魔力的灌注,显得格外黯淡。
他将镰刀扛在肩上,镰刀的长度几乎和他的身高相当,扛在肩上并不费力。
“能走吗?”
维斯看向薇丝伍德,语气里带着一丝询问。
薇丝伍德尝试着站起身,腰侧的伤口虽然还有些疼,但在草药膏的作用下,已经能够忍受。
她点了点头,深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倔强:
“没问题。”
维斯没有再多说什么,率先迈步朝着林间空地的出口走去。
扛在肩上的镰刀偶尔会碰到旁边的树干,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坎妮丝依旧像影子一样跟在他的身侧,银发在枝叶间漏下的光影里若隐若现,玫瑰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时刻留意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洛尔蒂莎跟在薇丝伍德身边,有意放慢了脚步,和薇丝伍德保持着相近的速度。
她虽然话不多,但也能看出薇丝伍德身体不适,若是薇丝伍德出现意外,她也能及时出手相助。
林间的风渐渐大了些,吹动着枝叶沙沙作响,将空气中的血腥气慢慢吹散。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移动的光柱,照亮了满地的落叶和苔藓。
薇丝伍德裹紧了身上的风衣,风衣上维斯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看着前方维斯的背影,那个背影不算特别高大,却异常沉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坎妮丝似乎察觉到了薇丝伍德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
玫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简单的一瞥,便又转了回去,继续警惕着周围的环境。
维斯扛着镰刀,步伐平稳地走在最前面。
他的目光扫视着前方的路况,避开那些陡峭的斜坡和茂密的灌木丛。
林间的小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树根,走起来并不轻松,但他的脚步却始终没有丝毫紊乱。多年的佣兵生涯,让他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复杂的环境中行走。
一行人就这样在林间穿行,彼此之间没有太多的交流,只有脚步声、枝叶的沙声。
林间最后一缕潮湿的阴影被甩在身后时,薇丝伍德下意识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越过前方维斯沉稳的肩头,死死锁在远处那片灰色的轮廓上——乌克烈坦城的城墙,正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如同磐石般厚重的光泽。
平原上的风比林间更烈些,卷着干燥的草屑掠过靴面,将一行人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冲淡了不少。
薇丝伍德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维斯的气息混杂着麦饼与草药的淡香萦绕在鼻尖,这让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彻底舒展。
腰侧的伤口在草药膏的作用下早已不复之前的灼痛,只剩些许轻微的钝感,每走一步都稳稳当当,不再有颠簸的滞涩。
维斯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城墙,脚步没有丝毫放缓,多年的佣兵生涯让他早已习惯在长途跋涉后保持警醒,即便目的地近在眼前。
坎妮丝依旧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侧,银发被风吹得贴在脖颈上,玫瑰色的眼眸扫过平原上开阔的视野,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可能潜藏危险的草从,直到那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墙上飘动的帝国旗帜隐约可见,她眼底的神色却又复杂几分。
随着距离拉近,乌克烈坦城的细节愈发清晰。
灰色的城墙高达数十米,由巨大的青灰色石块堆砌而成,石块间的缝隙填补得严丝合缝,彰显着帝国城池的坚固。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名守城士兵,银色的头盔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手中的长矛笔直地竖在身前,铠甲上的帝国徽章随着他们的呼吸微微起伏。
城墙下的城门敞开着,往来的行人格外喧闹,有推着装满货物的木车的商贩,有穿着粗布衣衫的平民,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旅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进城的疲惫或出城的期待。
薇丝伍德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不再有林间的腐叶味与血腥气,取而代之的是麦酒的醇香、面包的焦香与皮革的鞣制味,这些鲜活的气息让她彻底放下了心中的警惕。
她加快了几步,走到维斯身侧,深褐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释然:
“总算到了。”
虽说长久出门闯荡习惯了,但不得不说呆久了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奇妙的归属感,即便内心里一直把自己归类为「外乡人」,看到乌城城门的那一刻,维斯心中多多少少也会冒出点轻松释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