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乌克烈坦城高耸建筑的缝隙,将清冷的淡金色涂抹在湿润的石板路上。
空气里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气息,混合着早市开始升腾的炊烟与新鲜面包的香味。
维斯带着菲娅和洛尔蒂莎离开了尚在沉睡中的金橡树酒馆,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朝着城市中心区域走去。
乌城的商会公馆坐落在市政广场东侧,是一栋气派的白色三层石制建筑,拱形门窗,屋顶覆盖着深蓝色的瓦片,门口伫立着两尊象征贸易与诚信的石雕——一手持天平,一手握卷轴。
菲娅依旧紧紧跟在维斯身侧,经过一夜的休息,她脸上的紧绷感消退了些,但眼神里的某种执拗并未减少。
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早起的人流,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剑柄太远。
洛尔蒂莎走在维斯另一侧,步伐平稳安静,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一行人来到商会公馆气派的橡木大门前。
门廊下,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腰间佩着短剑的守卫早已肃立。
他们的制服笔挺,眼神锐利,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私人护卫,而非普通的城防军。
看到维斯三人走近,其中一名守卫上前一步,抬起手臂,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维斯——普通的佣兵打扮,风尘仆仆但眼神平静——然后更多地落在维斯身后气质迥异的菲娅和洛尔蒂莎身上。
“止步。”
守卫的声音平板而公式化,
“请问几位有何贵干?是否有预约?”
维斯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之前寻找魔力痕迹使用过的商会会徽。
“受艾德温会长所托,前来交付委托。”
守卫的目光落在坠饰的徽记上,眼神微微一动,显然认了出来。
他脸上的公式化表情松动了一丝,但审视的目光再次投向菲娅和洛尔蒂莎,眉头皱起:
“这二位是?上次阁下前来时,似乎并未见过。”
“她们是我的同伴,此次任务有所助力,一同前来。”
守卫却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抱歉,阁下。会长有严令,涉及此项委托,除最初接洽者外,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内厅。这是为了绝对的安全和保密。只能请您一人入内。”
他的目光在菲娅和洛尔蒂莎身上再次扫过,虽然没有明说,但戒备之意显而易见。
菲娅那股属于前圣巡骑士的锐利气息,以及洛尔蒂莎那种沉静却深不可测的感觉,都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卫本能地感到警惕。
菲娅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上前半步,丹红的眼睛冷冷地盯住守卫:
“我们是维斯先生的同伴,为何不能一同进入?难道你们怀疑我们会不利?”
守卫不卑不亢,身体依旧站得笔直:
“这是规定,小姐。请勿让我们为难。”
眼看气氛有些僵,维斯抬手制止了还想争辩的菲娅。他转头对菲娅和洛尔蒂莎低声道:
“你们在外面等我。商会重地,规矩多,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菲娅显然极不情愿,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看到维斯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抱着手臂退到一旁,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两个守卫。
洛尔蒂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翡翠色的眼眸看向维斯,里面是一片沉静的信任,没有多言。
维斯对守卫点了点头:
“我一人进去,有劳了。”
守卫侧身让开通往大门的路,并为他推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维斯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坠饰,迈步走进了商会公馆。
门内是宽敞明亮的前厅,地面铺设着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墙壁上挂着描绘商队远行、港口贸易的巨大油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和纸张、墨水混合的气味,安静得与门外的市井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一名穿着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早已等候在那里,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默不作声地引领着维斯,穿过前厅,走向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幽深走廊。
走廊两侧是关闭的房门,门牌上写着不同的部门名称。
老管家的脚步无声,只有维斯自己的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光线从走廊尽头的高窗射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其中缓缓浮动。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雕刻着繁复商业女神与丰饶羊角图案的深色木门前。
老管家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模糊的声音:
“进。”
管家推开门,侧身示意维斯进去,然后自己并没有跟入,而是轻轻带上了门,守在了门外。
这是一个布置得极为典雅却又不失威严的会客厅。
高大的拱形窗户垂挂着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此刻拉开了一半,让晨光得以洒入。
墙壁是暗色的木板装饰,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和一副巨大的乌克烈坦城及周边领地地图。
地上铺着图案复杂的东方地毯。
房间中央是一组宽大舒适的皮质沙发和一张低矮的镶嵌着象牙的乌木茶几。
壁炉里没有生火,但壁炉架上摆放着精致的银器和水晶摆件。
然而,会客厅里空无一人。
沙发背后,是一面巨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的厚重帷幕,帷幕是深紫色的,绣着银色的星辰图案,质地厚重,完全遮挡了后面的空间。
维斯在房间中央站定,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沙发,最后落在那面深紫色的帷幕上。
他知道,委托人——或者说,那位会长大人——就在帷幕之后。
静静等待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被厚重玻璃过滤后的模糊市声。
终于,帷幕之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回来了,佣兵。”
是上次接委托听到的那个声音,艾德温会长。
“是的,阁下。”
“那么......”
帷幕后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勇气,又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
“你……找到卡德丽熙了吗?”
维斯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平稳的心跳和呼吸声。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对帷幕后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帷幕,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找到了。”
帷幕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紧接着,维斯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酷:
“但是,人已经没了。”
“......”
帷幕纹丝不动,但维斯能感觉到后面那道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将他钉穿。空气里的压力陡增。
良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甚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亲眼所见?”
“是。”
维斯毫不犹豫,肯定地回答,
“亲眼确认了尸首。”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职业性不带感**彩的歉意:
“抱歉,遗体,受限于当时的情况和地点,无法带回。”
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在那种荒郊野外,遭遇伏击,目标又已身亡多时,带回遗体根本不现实。
委托要求里也并未强调必须带回遗体,更多是「找到」。
“我明白了。”
帷幕后的声音说道,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只有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掐灭。
“那么,有什么信物吗?”
“作为至少的证明,算是带来了。”
维斯说着,从怀里取出了那枚银质坠饰。
小巧的坠饰躺在他掌心,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中,反射着冰冷而微弱的光泽。
他没有擅自打开坠饰,只是将它托在手中。
“很好。”
帷幕后的声音说道,
“拿过来吧。”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会客厅侧面的另一扇小门无声地打开了。
一名同样穿着黑色燕尾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管家悄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向维斯,目光落在维斯掌心的坠饰上,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姿势标准而恭敬,准备接过信物。
维斯没有犹豫,将坠饰递向管家。
管家小心翼翼地接过坠饰,双手捧着,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
他转过身,准备走向那面深紫色的帷幕。
就在管家转身,维斯也稍微放松了警惕,注意力从坠饰移开的这一刹那——
维斯身后,那张宽大厚实填充了羽绒和优质海绵的深棕色皮质沙发的靠背,猛地向内凹陷、变形。
「噗嗤——!!!」
一声沉闷的穿刺声,骤然在安静的会客厅里炸开。
伴随着这声响,一道冰冷刺目的寒光,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暴起噬人,自沙发那厚实的靠背中央,毫无征兆地、以雷霆万钧之势,穿透而出。
那是一把剑。
剑身狭窄,锋刃在晨光下流转着幽蓝淬火般的冷光,剑尖闪烁着一点凝聚到极致的死亡寒芒。它穿透沙发靠背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
直刺维斯毫无防备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