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娅的下颌绷紧,怒火与屈辱在她胸中翻腾,但当伊薇特那不带任何温度的审问落下时,她反而从那剧烈的情绪中挣脱出一丝冰冷的清明。
“主人?”
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
“我菲娅此生,只向一位先生献上忠诚。”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即便被两个高大的杀手死死钳制,那份源自骨子里的骄傲也未曾弯折分毫。
“那个人,是维斯先生。”
这句宣告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意志,在这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地下室里激起回响。
伊薇特执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眸却微微收缩,目光在菲娅决绝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了旁边的老术士。
老术士心领神会,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维斯?”
伊薇特的声音依旧平板,只是尾音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就是和她们一起被捕的那个佣兵,对吧。”
高大的杀手在旁低声应道。
“是的,执事大人。”
伊薇特不再多言,她只是抬起手,对着地下室另一侧阴影中的一名守卫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去,把那个准备处理掉的佣兵,拉过来。”
“处理掉”三个字,像三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菲娅的耳朵里。
她浑身猛地一颤,刚刚凝聚起来的坚冰外壳瞬间布满裂痕。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僵硬。
“处理……掉?”
菲娅的声音干涩发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伊薇特,眼中的怒火被一种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你们……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一直静立不动的洛尔蒂莎,在听到这句话时,身体也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她那双始终平静如深潭的翡翠色眼眸,第一次泛起了波澜,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人回答菲娅的问题。
冰冷的石质地面上,很快响起了一阵沉闷的拖拽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菲娅的心上划过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一个穿着同样灰色制服的守卫,拖着一个巨大的、脏污的麻袋走了过来。
麻袋的质地是粗糙的黄麻,上面沾满了泥土与不知名的污渍,而在麻袋的底部,一大片深褐色的印记浸透了纤维,还在缓慢地向外渗透着黏稠的液体。
在魔法阵暗红色的光芒映照下,那片印记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黑色。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尘土与铁锈的气味,随着麻袋的靠近,弥漫开来。
菲娅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麻袋,盯着那片不断扩大的、湿润的血迹。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击着她的耳膜,震得她头晕目眩。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维斯先生那么强大,那么谨慎,怎么会……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与思考能力都被那片刺目的暗红色所吞噬。
洛尔蒂莎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的视线同样凝固在那个被拖行过来的麻袋上,翡翠色的眼眸深处,那刚刚泛起的波澜已经化作一片死寂的冰海。
守卫拖着麻袋,一直走到魔法阵的边缘,然后像是丢弃一件垃圾般,随手松开了绳口。
他甚至没有去解开那系得死死的绳结,只是粗暴地抓住麻袋的底部,用力一抖。
一个沉重的人体,从麻袋中滚落出来,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菲娅看见了那身熟悉的、虽然有些破旧但总是很干净的佣兵服。
她看见了那头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此刻正被干涸的血迹黏合成一绺一绺,狼狈地贴在额角与脸颊。
她看见了他。
真的是维斯先生。
菲娅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捏碎。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胸口炸开,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挤出。
“维斯先生!”
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凄厉得完全变了调,像一只濒死的杜鹃在泣血哀鸣。
她疯狂地挣扎起来,身体里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分力量都在爆发,试图挣脱身后杀手的钳制,冲到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旁边。
“维斯先生!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回答我!”
她的喊声在地下室里绝望地回荡,充满了痛苦与不敢置信。
然而,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蜷缩着,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他身上那件佣兵服已经破烂不堪,布满了刀剑划破的口子与暗红色的血污,其中一处在腹部的位置,血肉模糊,显然是致命的重创。
他就像一个被玩坏后随意丢弃的人偶,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沉稳与强大,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菲娅的质问与哭喊,对于伊薇特执事而言,只是又一阵令人心烦的噪音。
她秀气的眉毛不耐地蹙起。
甚至没有侧过头去看菲娅一眼,伊薇特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朝着菲娅的方向轻轻一挥。
一道无形的魔力波动瞬间划破空气。
菲娅正要再次嘶喊出声,却感到喉咙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
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深处,她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的抽气声。
她的声带被一股精准而蛮横的魔力暂时封锁了。
地下室里瞬间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伊薇特这才收回手,将目光从菲娅那张因痛苦、愤怒与绝望而扭曲的脸上移开,落到了地上那具“垃圾”上。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看待实验材料的冷漠与审视。
“好了。”
她转向身旁的老术士,声音平淡地仿佛在讨论天气。
“这堆垃圾已经在这里了。现在,可以检查了吧?”
老术士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专业人士的好奇与探究,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维斯,又看了一眼被禁言后依旧在剧烈挣扎、眼泪夺眶而出的菲娅。
他对着伊薇特执事,缓缓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