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术士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专业人士的好奇与探究,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鲜血浸透的尸体,又瞥了一眼被禁言后依旧在剧烈挣扎、眼泪夺眶而出的菲娅。
他对着伊薇特执事,缓缓地点了点头,枯瘦的身体佝偻着,一步步走向魔法阵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俯身触碰,而是保持着审慎的距离。作为一名术士,直接的物理接触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不精确的。
他伸出那双如同枯枝般的手,十指在身前交错,结成复杂的印记。
空气中,几缕微不可见的魔力丝线被他牵引而出,在他掌心汇聚,编织成微缩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符文法阵。
“溯源——”
他低声念诵着咒文,声音干涩而古老。
那淡蓝色的法阵缓缓漂浮起来,飞向静静躺在地上的维斯,悬停在他的胸口正上方。法阵开始旋转,光芒流转,试图探入其身躯,解析其内部的魔力结构与生命迹象。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精巧的溯源法阵在接触到维斯身体上方的空气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旋转的符文猛地一滞,淡蓝色的光芒剧烈闪烁,随即「噗」的一声,如被戳破的泡沫般溃散成漫天光点,消弭于无形。
老术士的眉毛拧成一团。
失败了?
他的溯源之眼虽然不是什么高阶法术,但用来探查濒死之人的魔力残留,应当是绰绰有余。
他不信邪,再次抬手,这一次,他调动了更多的魔力。比刚才更加复杂、光芒也更加明亮的法阵在他掌中成型,空气都因为魔力的聚集而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法阵,再次向维斯探去。
结果如出一辙。
法阵在即将触碰到维斯身体的瞬间,再次崩溃,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彻底,连光点都未曾留下,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地下室里暗红色的光芒映照着老术士那张写满惊疑的脸。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终于放弃了这种非接触式的探查。他蹒跚着上前两步,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摘掉了手上那只薄薄的皮手套,用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直接按在了维斯的心口位置。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一丝精神力顺着掌心探出,试图直接感知对方体内的魔力核心。
一秒。
两秒。
三秒。
老术士的眼睛猛地睁开,其中满是不可思议。他像是摸到了一块滚烫的烙铁,闪电般地抽回了手。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魔力核心,没有魔力回路,甚至连一丝一毫游离的魔力粒子都没有。
那具身体内部就像绝对的虚空,魔力的无,
他的精神力探进去,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这......这怎么可能?
他扭过头,用见了鬼般的表情望向伊薇特执事,声音都有些变调。
“执事大人......这个家伙......他身上没有魔力。”
伊薇特执事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菲娅那张绝望的脸,听到老术士的话,她秀气的眉毛微微挑起,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没有魔力?”
她重复了一遍,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审视。
这片大陆上,万事万物都浸润在无处不在的魔力之海中。
所谓没有施法天赋的普通人,也只是因为体内的魔力核心过于弱小,或者魔力回路天生闭塞,无法有效引导和塑形魔力罢了。
但要说人体内完完全全、一丝一毫的魔力都没有,那简直就像说一条鱼的身体里没有一滴水一样荒谬。
这种人,连最低级的体力活都干不好,因为身体无法从外界汲取最基本的魔力粒子来补充消耗。他们往往体弱多病,是真正意义上的废物。
普通人,因为过于废物,连参军入伍都会被拒之门外,为了出人头地,只能选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当佣兵搏命,这种故事再常见不过。
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一点魔力都没有。
这完全颠覆了常理。
更何况,如此彻底的魔力绝缘体,就相当于行走的累赘,拖油瓶。
那两个女人,一个意志坚定,忠诚不二;
另一个更是深不可测,实力强大到连她都感到一丝忌惮。
她们怎么可能带着这样废物一起行动?
伊薇特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逻辑上的矛盾让她感到了些许烦躁。
她对老术士的判断抱有一丝怀疑,或许是这个老家伙年迈昏聩,感知出了差错。
她不再言语,迈开脚步,绕过魔法阵的一角,身姿优雅地走向那具尸体。
她在维斯身边停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那张苍白的脸,那身破烂的衣服,那处血肉模糊的致命伤,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
伊薇特缓缓蹲下身子,动作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仿佛即便是蹲下,也依然在俯视着地上的垃圾。
她伸出戴着洁白手套的右手,准备亲自确认。
然而,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整个身体,都如同被施了石化术一般,瞬间僵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她就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
一直关注着这边动向的老术士感到了不对劲。伊薇特执事是出了名的冷静与果决,这种诡异的停顿绝不正常。
“执事大人?”
老术士奇怪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回应。
老术士向前凑近了两步,借着魔法阵的红光,他终于看清了伊薇特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冷静,也不是审视,而是极力压抑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她的脸色艰难,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胸口,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一滴冷汗,从她光洁的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线,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
老术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然后,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一把漆黑毫不起眼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伊薇特执事那身剪裁合体的制服上。刀尖精准地对准了心脏的位置,微微下陷的布料显示出那绝不是虚张声势。
而握着那把短刀的手,正是属于地上那具「尸体」——维斯的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晦暗的室内光下,深邃得如同寒潭,没有半点刚醒过来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敌......”
老术士的喉咙里下意识地就要挤出示警的音节,他张开嘴,全身的魔力都开始鼓荡。
“不想要她死的话,别出声。”
冰冷低沉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警告,清晰地响彻在老术士的耳边。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像一把铁钳,死死扼住了老术士的声带。
他刚刚提起的魔力瞬间紊乱,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浑浊的眼珠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伊薇特执事感受着胸口那冰冷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锋锐,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她。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或者身边的老术士发出任何警报,这把短刀会在瞬间贯穿她的心脏。
她怕死。
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享受着权力的滋味,就越是畏惧死亡的虚无。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
“按......他的要求做。”
得到了命令,老术士那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了一丝,但他依旧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僵立在原地。
维斯维持着短刀威胁的姿势,手臂发力,以极其流畅平稳的动作,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没有用手去撑地,就那么直挺挺地起身,仿佛身体的伤痛与虚弱对他毫无影响。
他站直身体,那把致命的短刀依旧稳稳地抵在伊薇特的胸前,让她不得不随着他的起身而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变化。
他比伊薇特高出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
“这还差不多。”
这一连串的惊天逆转,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滞。
菲娅的挣扎早已停止,她张着嘴,巨大的狂喜与不敢置信充斥着她的胸膛,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那不是幻觉。
维斯先生没死。他还活着。
那片浸透麻袋的血迹,那身破烂的佣兵服,那苍白的脸色,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一场将所有人都骗过去的完美伪装。
喜悦的泪水再次决堤,顺着她满是污痕的脸颊滑落,但这一次,泪水是滚烫的。
伊薇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杀手和守卫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正准备有所动作。
她不能让他们乱来。
她忍住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以及那想要流下的冲动,开始尝试交涉,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
“你的同伴也还在我手里。”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试图提醒对方,他并非毫无顾忌。
“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
听到这话,维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怜悯,仿佛在看说出天真蠢话的孩童。
“你确定?”
他反问道,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
没有更多的言语。
没有任何交流。
甚至连眼神的示意都不需要。
就在维斯话音落下的下一秒,那个一直静立在魔法阵中央,如同一尊美丽而没有生命的翡翠雕像的洛尔蒂莎,动了。
不,她甚至没有动。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气息,如同沉睡了千年的火山,在她体内轰然苏醒,然后毫无征兆地爆发。
那不是魔力,也不是斗气,而是更加本源、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势。
轰——
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空气在这股气浪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被瞬间撕裂挤压,发出尖锐的爆鸣。
暗红色的魔法阵光芒剧烈扭曲,仿佛要被这股力量生生抹去。
那两个死死钳制着菲娅的高大杀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们脸上的错愕表情刚刚浮现,就被那狂暴的气浪正面击中。他们引以为傲的强健身躯,在那股力量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砰,砰——」
两声沉闷的巨响,他们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的沙袋,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十几米外的地下室墙壁上,坚硬的石墙被撞出两片蛛网般的裂纹。
两人滑落在地,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口中鲜血狂喷,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气浪继续扩散,横扫过整个地下室。
那些站在外围的守卫、待命的术士,他们脸上的惊骇永远定格在了那一瞬。
他们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个被掀飞,撞在墙壁上、石柱上,武器脱手,咒语中断,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在瞬间被淹没。
整个地下室,在这一瞬间,被清场了。
原地,只剩下瑟瑟发抖的老术士,他因为离得最近,反而承受了最小的冲击,但那股擦身而过的恐怖威压,已经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瞪大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