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的话语像一把无形的、更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伊薇特用骄傲和职位构筑的脆弱外壳。
那层外壳之下,是赤裸裸的、狼狈不堪的血肉。
羞辱的潮红瞬间涌上她的脸颊,甚至盖过了失血带来的苍白,耳廓都烧得滚烫。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用最恶毒的语言撕烂眼前这个男人平静到冷酷的脸。
“你……”
一个字刚从喉咙里挤出来,就碎裂成无意义的颤音。
她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不再仅仅因为腿上的剧痛,更因为一股从骨髓深处蔓延开的、混杂着愤怒与屈辱的寒意。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自己血液的铁锈味,那点刺痛却远不如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来得真切。
维斯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嘲弄,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死寂的、看透一切的平静。
正是这种平静,让她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像一出滑稽的独角戏。
她不是忠诚的卫士,只是个惜命的、被戳穿了的……走狗。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碎了她最后的尊严。
菲娅看着伊薇特瞬间崩溃的神情,握着长剑的手指动了动,剑尖的寒芒随之轻微摇晃。
她没有说话,丹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女执事惨白的脸,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
洛尔蒂莎依旧站在阴影里,仿佛与周围的奢华装饰融为一体。
她翡翠色的眼眸静静流转,目光从伊薇特身上掠过,最终落在走廊深处,仿佛在倾听着什么常人无法察觉的动静。
那无声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持续收紧的绞索。
“你对公会的忠诚,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维斯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管的沉默,语调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们需要的不是你的牺牲,而是你的会长现在的位置。”
他收回了那根点在伊薇特胸口的手指,转而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旁边厚重的木质门板。
笃,笃。
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这扇门后面是空的,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或者说,一个用来拖延时间的舞台。”
他侧过头,视线重新锁定伊薇特。
“拖延时间,是为了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既然这里不是,那真正的地方在哪?”
他没有再问“你的会长在哪里”,而是换了一个更具体,更无法用谎言搪塞的问题。
这个问题绕开了忠诚与否的道德困境,直指最核心的现实:一个高级执事,不可能对这种级别的应急预案一无所知。
伊薇特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泪水混合着冷汗,将她额前的发丝黏在惨白的皮肤上。
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挣扎出水面。
维斯的冷静和理智,比菲娅的剑锋更让她感到绝望。
“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嘶哑,却比刚才的尖叫多了一丝认命的颓然。
“我真的不知道他现在会去哪里……”
菲娅的眉头瞬间拧紧,不耐烦的神色浮现在脸上,长剑再次微微抬起。
“看来还是需要一点更深刻的教训。”
“别急。”
维斯抬手,用眼神制止了菲娅。
他看着伊薇特,黑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波澜。
“你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但你应该知道他‘可能’去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慢慢压在女执事的心头。
“这种规模的商会,不可能没有紧急避难所,或者说……最后的议事厅。一个不会轻易暴露,只有最高层才有资格进入的地方。”
维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告诉我,那个地方的入口在哪。”
伊薇特身体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她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否认,但维斯那洞悉一切的目光让她明白,任何谎言都只会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旁边的老术士,一直像一滩烂泥一样缩在墙角,此刻听到“最后的议事厅”,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他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菲娅的眼睛。
她长剑一转,冰冷的剑身直接贴上了老术士满是皱纹的脖颈。
“看来你知道点什么。”
菲娅的声音很冷。
老术士浑身剧烈一颤,裤裆处那片深色水渍迅速扩大,一股骚臭味在高级熏香与血腥味中突兀地弥漫开来。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尖叫起来,声音又高又细,充满了濒死的恐惧。
“我只是个鉴定师!我只是负责鉴定拍卖品!那种地方我怎么可能——”
“闭嘴。”
维斯皱起眉,瞥了一眼那个失禁的老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厌恶。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伊薇特身上。
“看来,需要我换一种问法。”
他向前一步,俯下身,与瘫坐在地上的伊薇特平视。
“你们的会长,是个极度自负且贪生怕死的人。这一点,从他设下埋伏却又提前转移就能看出来。”
“这样的人,他的避难所,一定会设置在最符合他心意的地方。”
“比如,一个能让他随时欣赏自己藏品的地方。或者,一个能让他以最快速度带着最珍贵的财宝逃离的地方。”
维斯每说一句,伊薇特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躲。
维斯捕捉到了她视线一瞬间的偏移——那是一个极快、极细微的动作,望向了走廊另一侧墙壁上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着一片繁星点点的夜空,占据了半面墙壁,画框是奢华的鎏金材质。
“星空……”
维斯站直身体,缓缓走向那幅画。
“一个喜欢黄金和宝石的商人,会把一幅画挂在二楼最显眼的位置。这画本身不值钱,至少,不如同等大小的墙壁镶满宝石来得值钱。”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画面,而是用指尖轻轻滑过鎏金的画框。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除非,这幅画的作用,并不是装饰。”
他的话音刚落,菲娅已经心领神会。
她不再理会那个吓破了胆的老术士,长剑归鞘,快步走到维斯身边。
洛尔蒂莎也无声无息地跟了过来,翡翠色的眼眸审视着那片画出来的虚假星空。
“有暗门?”
菲娅低声问,同时伸手在画框周围的墙壁上敲击,倾听声音的虚实。
维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星空图上逡巡,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星座或星辰。
伊薇特瘫坐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动作,眼神灰败,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秘密,终究没能守住。
“会长他……他喜欢天文学……”
她用蚊子般的音量吐出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他说……星辰是宇宙中最永恒的财富……是神明的钻石……”
维斯的手指停在画面的一个角落,那里画着一个由七颗亮星组成的、类似勺子形状的星座。
他伸出三根手指,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依次按下了其中三颗星星。
第一颗,勺柄的末端。
第二颗,勺口的最外侧。
第三颗,组成勺子底部的中间那颗。
当他的指尖按下第三颗星星时,墙壁内部传来一阵轻微而绵密的机括转动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无数精密的齿轮在互相咬合。
紧接着,巨大的油画连同画框一起,无声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陈旧、阴冷,混合着金属与魔法能量的特殊气味,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黑暗的通道深处,仿佛蛰伏着未知的巨兽。
维斯没有立刻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伊薇特,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地上发抖的老术士。
“你。”
他对伊薇特抬了抬下巴。
“前面带路。”
伊薇特惨笑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腿上的伤口让她刚一用力就软倒在地。
菲娅走过去,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单手抓住她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让她勉强靠墙站稳。
“走。”
菲娅的命令简洁而冰冷。
伊薇特踉跄着,被推向那个漆黑的洞口,每走一步,腿上的伤都在向她的大脑传递尖锐的痛楚信号。
她没有再反抗,也没有再求饶,只是麻木地向前走。
老术士眼看自己要被留下,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
“带上我!求求你们带上我!我知道里面的路!我知道‘星坠长廊’怎么走!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维斯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就跟上。”
他没有丝毫同情。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废物唯一的价值,就是在必要的时候充当探路的石子。
老术士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一行人依次走进了那条隐藏在画后的秘密通道。
墙壁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奢华走廊里所有的光线。
通道内一片漆黑。